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 39 章 胡闹么这不 ...
-
江夏郡 栖云观
前日凌显扬孤身上了栖云山,找到这方古朴道观,发现还有零零散散不超过十位落魄道士,在苦苦维持着道观营生。
说是道士,更像是乞丐,因在天堑之地,来进香拜神的百姓几乎绝迹,对凌显扬来说,此处设为陷阱简直正中下怀。他给了道士们一笔丰厚的报酬,说要租用道观一月,便将众人尽数赶下山去。
大门一关,清清静静,等着贼人找上门来。
如他所料,一开始打头阵的确实只不过些杂兵,说是乌合之众,却比围攻福喜镖局那波还要差些意思,凌显扬开门打狗,权当松泛筋骨,如此反复挑衅竟也耗了三日。
第四日,来的就非等闲之辈了。
夜半幽幽,栖云观灯火通明,凌显扬斜靠在观门石阶上,捻着一方绢布擦着刀身,他擦得十分敷衍,注意力全在下山的那条黑黢黢的道上,两边怪石掩映,分不清到底是月下倒影,还是人影飘忽。
然而,高手敏锐的直觉,一定首先感应到的是凛冽的杀气。
凌显扬忽而停下手中动作,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劳我在这擦这柄破刀擦了半个时辰,终是熬不住了?”
“都滚出来!”
一声怒吼,在寂空中回荡了许久,几息过后,山道开始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凌显扬深吸了一口气,把绢布收进兜里,他是真的没耐心再等下去了。
“凌显扬。”
黑暗之中传来一声低唤,凌显扬掀起眼皮,只看见数个人影缓缓从黑幕里走出来,这声音他像是在哪里听过,但是记不清了。
“凌显扬!”
紫衣楼七十八口。
黑风寨大当家、二当家。
三山帮副帮主。
快刀会江宁分堂三十二口。
摩严教副帮主首徒王瓅。
……
“凌显扬,你还记得他们姓甚名谁,来自何处吗?”
凌显扬。
你手上沾过的血,终有一天会化为厉鬼回来索命的。
凌显扬!
道观下的年轻刀客慢悠悠站起身来,他伸了个懒腰,不经意用小指转了圈耳朵,像是想把这些王八念经一般的闲言碎语给消弭掉,而后刀横在肩,看向众人。
凌显扬冷傲道:“谁会记得刀下亡魂的名姓。倒是逃走的还认得几个,能从我手里逃掉,也算是有点本事。”
既被人称作活阎王,自然不怕阴湿小鬼回来索命,凌显扬比谁都清楚,最难缠最可恨的,都是那些活着的人。
活着的人精于鬼蜮伎俩,活人的心思比鬼可怖。
凌显扬:“报仇?”
“报仇。”对面不知谁吼了一句。
“那来吧。”凌显扬横起刀。
“纵使你天下第一刀,也双拳难敌四手。”
凌显扬冷笑一声,脚尖点地,裹挟着刀风冲将过去,他并没有主动挑选对手,刀风刺向众人,先接住的便能幸运地成为第一个对手。
都不是等闲之辈,自然在比斗过程中,非同一路数的剑客自觉也就让出了场地,接下第一刀的三人善用奇门遁甲术,凌显扬那凌厉的一劈只摧毁了他们情急之中刨出来的木甲傀儡。
木头渣子向四面散开,机灵的人借力打力,用刀背弹回,又成了射向凌显扬的暗器。
以剑会刀虚于悬殊的力道,便真有用刀的练家子齐上阵,用气劲儿蛮横压制。
试过了刀手,又遭遇枪客,用鞭用扇的,用爪用钩的。
栖云观门前几亩空地,一夜之间已然成了修罗场,敌人的血凌显扬自己的血混杂期间,深深浅浅,埋了许多人丢弃的刀与剑。
刀剑零散,亦如恩怨情仇报不完理还乱,凌显扬一夫当关,和众人交战又是一整个白日,终于在第二日夜里,罢兵止戈。
人是肉体凡胎,连续恶战数日,哪有不受伤的。凌显扬嘴里咬着一截白布,笨手笨脚地给胳膊缠上,玄黑衣裳看不出有多少血迹,干涸了又浸湿,混着血和汗,整个人都狼狈不堪。
不过还好,凌显扬笑了下,自己这副模样没叫小郎中瞧见。
瞧见他会嫌弃,还是会心疼呢?
好不容易绑好的胳膊被凌显扬随意打了个死结,他叹了口气:“包的没你好啊,蹦两下又得开了。”
刀光剑影的时候越是想念对方的存在,越是庆幸对方并不在。
今日这般局面比凌显扬预想的要糟糕得多,他并无十足的把握能安然下山去,体力耗尽至此,等在背后的幕后黑手,还尚未现身。
他得撑到那个时候才行。
……
“怎么还不行动啊?”叶疏云农家院子里急得团团转,“陆长老,霍大哥,显扬有消息吗?”
天门宗青木堂长老陆展颜,在霍慈他们一行人到达前就已提前集结了门人,于山下农家汇合。
但人都齐了,迟迟没有动作,叶疏云觉得己方有两大长老镇场,山上又是凌显扬坐镇,前后包夹怎么都不会打不过邪魔歪道的。
“那些人不是邪魔歪道。”陆展颜耐心解释,“都有自己看家本事,为的又是寻仇,挑好时机这时候找上凌护法,已然是做了万全准备。我们贸然上山,对凌护法和天门宗都讨不着好。”
叶疏云如此更加担心:“陆长老的意思是,那些人很厉害?”
凌显扬打不过吗?
“单打独斗,没几个是凌护法的对手。”陆长老如实道,“蜂拥而至,你攻我防,凌护法再有能耐,也有体力耗尽的一日。”
“师父有难!”阿白叫起来。
叶疏云急道:“那我们怎么还坐在这里等啊?”
霍慈按了按他的肩:“叶大夫,莫急,他递来了消息,说是还得等,最该到的人还不肯出现。”
叶疏云:“那显扬情况好吗?他有没有说,有没有受伤?”
霍慈将信递过来给叶疏云过目:“他没多说,只道安好,勿念。”
好个屁。
叶疏云凑近闻了闻,有血的味道。
就这么等也不是个办法,凌显扬独力难支,肯定是负伤了,叶疏云想起在他走之前说过的话,这些人不只是要找凌显扬的麻烦,那个一直藏在幕后的人,目标是凌家的真传赤风刀。
他既然知道凌显扬不是个善茬,必然是想以凌显扬的爹娘作为筹码,逼迫对方交出赤风刀真本。
一直不现身,恐怕是怀疑那道观有诈。
叶疏云找到霍慈,私下将自己的想法说出,霍慈当场拒绝:“这怎么可以!太危险了,阿愁知道不得打死我!”
“现在该担心的不是他打死你!再这么干耗着,他若是被别人打死……呸呸呸。”叶疏云有理有据地分析,“身后有陆长老部署人马支援,上有显扬对峙,霍大哥和阿白又不是软柿子,就我一个软柿子,我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叶疏云两手一拍:“我觉得很妥当,这也是我目下能想到的,把那人勾引出来最快最有效的办法!”
霍慈百般纠结,沉吟许久,最终还是选择冒着被兄弟打死的风险,先去救兄弟脱困。
霍慈:“既然如此,便照叶大夫说的做吧。”
“给我一个时辰。”叶疏云卷卷袖管,“你俩藏好刀兵,一起上山。”
……
“凌显扬!”观门外忽然热闹起来,有人叫嚣,“你爹娘在我们手里,若想他们安好,你便滚出来乖乖受死!”
“儿啊,你可千万别出来,别管我们的死活!”
“为娘的不许你向这些腌臜东西低头!”
“儿啊,你往后珍重,要替我们报仇!”
几声诡异的哭喊,听得凌显扬莫名其妙,他当然听得出来这不是自己爹娘的声音,不过模仿得很像,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冒充他们,凌显扬窝着火把门打开,愣在了原地。
被众人按着肩膀跪在地上的是一对老夫妻,身旁还跟了个小婢女,“凌父”的面容和真爹有九分相似,就是矮了些,至于“凌母”,相比真人又高大了些,骨架子一看就是个男子,小婢女更别说了,就算带了一百层人皮面具,那冷酷板正的表情一看就晓得是阿白。
凌母凄苦道:“不知你提前回来,我们下山去采买些东西,回来就遭这帮歹人给害了,都怪爹娘拖累了你!”
“怪为父许久不才能拿起过刀剑了!”凌父唉声叹气,“他们人又多,一点防备都没有,儿啊,别管我们快走吧!”
小婢女夹着嗓子哭:“公子快走吧!”
“……”
凌显扬头皮发麻地看着三人,嘴里全是想骂又不能当场骂的话。
胡闹么这不是!
看着被押在地哭闹不休的“爹娘”,凌显扬目瞪口呆一时没做出任何表情,落在旁人眼里,他这反应就是怒极了。
怒极,更让人相信,父母当面遭生擒,凌显扬被拿住了软肋。
黑影忽然而至,落在凌父凌母身后,熠熠闪光的刀口横在凌父脖颈一侧。
凌显扬眼睛一眯:“你终于肯现身了?”
其余人发出不满的声音:“阁下未免耽搁太久了吧,我等身先士卒,眼看就要得偿所愿,这般姗姗来迟倒叫人以为你是故意拖延至此的!”
“钱管够。”覆面黑衣人闷闷说了这么一声。
“凌母”偏了下头,抬眼想尽量看仔细些,黑衣人凌厉瞪过来一眼,刀锋移到了“凌母”脖颈上。
不看就不看嘛。
叶疏云缩了缩脖子。
凌显扬蹙了下眉,慢慢走上前来:“排布此等大戏,想从我这要什么,你说。”
这话听着像是服软,叶疏云看着对方,心里一疼,凌显扬身上受了不少伤,走路气息也比平日急促清浅,想来数日交战昼夜不息,他又不是铁打的人,恐怕已经透支了体力。
如果再打下去,形势不妙。
“赤风刀。”黑衣人简短道。
“你我见过,不是已习得一招半式?”凌显扬歪着头问。
黑衣人不语,只是捏紧的刀柄。
“不过我也不是不能教你,和我再过几招。”凌显扬只想逼走黑衣人的身位,爆喝一声,“接招!”
他突然冲将过来,黑衣人被迫上前迎敌,二人皆用了赤风刀法,却在比斗过程中高下立判,孰真孰假只需十个回合,在场无一不看得真切。凌显扬故意收了几分力,将招式打得又慢又细,试图让对方看清些,黑衣人接招都要使出浑身解数,没有留意到凌显扬故意放水,其实是试探自己。
叶疏云和霍慈却看得很着急,这贼子都被勾出来了,何以凌显扬还逗狗似的留他活口。
到底在等什么!
刀尖擦过黑衣人命门数次,堪堪而过,凌显扬回身凌空忽然嗅到一丝异样,才终于会心一笑。
那位真正的高手藏匿了气息。
现在才算是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