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泪》秋山桐

5、烟花

　　我宛如一个鹌鹑蛋，老实地待在燕归的袖中。

　　此刻的我由于妖力耗尽，化为了一根桃花枝，几朵嫣红的桃花缀在枝头上，旁边还有绿叶衬托，不知哪一朵才是我的真身。

　　燕归将我从袖中拿出来，正想说点什么，又有一人进来了。

　　他于是将我插在了发间。

　　“师弟，江离呢？”

　　我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寻声望去，只见一位气质出尘恍若仙子的人走进山洞。

　　她好漂亮。

　　大脑不假思索地得到这个信息，我甚至闻到了她身上传来的幽幽冷香，让我想起了空谷幽兰。

　　燕归颔首道：“刚刚才走，想来是去找师父汇报今日之事。”

　　“清鸢师姐，找他何事？”

　　原来她叫清鸢，简直人如其名。

　　我愣愣地地想。

　　清鸢温柔道：“我在修炼之时，听到有人大喊魔族，寻着声音赶来，碰到了秀禾，她说江离独自一人同魔族缠斗，我便想着来帮他。”

　　“师弟，你这簪子，我倒是从未见过？”

　　她注意到燕归发间的桃花枝，抬眸轻问。

　　我：好想逃却逃不掉。

　　燕归微微一笑：“师姐看岔眼了，只是院里的桃花开了，取了一支。”

　　“当真是漂亮，师弟从前不喜花草，最守宗门规矩，看来人总是会变的。”

　　清鸢意有所指。

　　燕归假装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语气淡淡地转移话题：“师姐，近些年魔族躁动，恐怕将有所动作。”

　　“我希望你能对江离多一点警惕。”

　　清鸢沉思片刻，柔声问道：“师弟，你为什么对江离如此戒备呢，还是因为那件事吗，可他是我们的同伴，我不希望你们因此离心。”

　　那件事，哪件事？

　　我好奇地猜想。

　　燕归脸色很明显地沉了下来。

　　“我更不明白你们为什么对他如此包容，师父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他背叛过留云宗，这样的人，我怎能将他看做同伴？”

　　“师弟，请你收回这句话。”

　　清鸢的语气微微加重。

　　她蹙眉道：“那件事是一个误会，江离早就解释过了，他没有背叛留云宗，只是被魔族的内奸所惑。”

　　燕归：“他的理由并没有说服我。”

　　“我不觉得一句轻飘飘的误会就可以掩盖他的失责，如果不是他，徐久又怎会……”

　　“燕归！”

　　清鸢的脸上失了冷静，直呼师弟的名字，试图阻止他说出那个人。

　　“那件事错在于我，你要怪就怪我吧，是我害死了徐久。”

　　她紧紧咬住唇，神色落寞。

　　“若我没有被抓住，徐久就不会因为来救我落入魔族手中……”

　　燕归别过脸：“够了，师姐，我不是在怪你。”

　　“我们谁都不可以忘了徐久。”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朝清鸢拱了拱手，拂袖离去。

　　回后院的路上，燕归一言不发。

　　我观察着他的表情，试探着叫他的名字：“燕归？”

　　这是我一次唤他的名字。

　　他眉眼微垂，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很久都没有回答我。

　　我又叫了一次。

　　“燕归，你在想什么？”

　　他终于反应了过来，眼尾轻挑，嘴角泄出一丝笑意。

　　“小花妖，你不怕我了？”

　　燕归的步伐很稳，语气恢复成了平时的调子，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回答道：“比你更可怕的人出现了。”

　　“谁？”

　　他皱了皱眉。

　　“刚才那个江离，我看见他毫不费力地就把草兄大卸八块了……”

　　我夸张地描述，一脸后怕，那人简直就是妖怪杀手。

　　“以后你离他远一点，他……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燕归踏进院子里，将门关上。

　　我跳了下来，化为人形。

　　为自己的劫后余生欢呼。

　　燕归站在旁边看了我许久，直到月亮将荧荧之光撒在大地上，为桃树盖了一层银纱。

　　他问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好像对我的出现一点都不惊讶，为什么？”

　　这个问题很傻。

　　我不想回答他。

　　燕归的每一句话都喜欢给别人挖坑，这一点我从很久之前就知道了。

　　“我们花妖一族，并不是从开花那刻才生了灵智，而是在种子发芽的时候，在阳光和水拥抱种子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睛，开始观察世界。”

　　但我还是告诉了他。

　　看着他因为我的话愣神，我愉悦地补充：“所以早在你将我种在后院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的存在了。”

　　说起来，我这只桃花妖，还是燕归亲手养出来的。

　　“是吗？”

　　他抿唇，神色有些不自在。

　　“是啊，我可无聊了，每天就看着你给我浇水，晒太阳，然后你就开始拿着书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唉声叹气，或者站在拿剑对着石桌砍。”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以前的事情，笑出了声。

　　其实还蛮有趣的。

　　“你就这样在院子里看了我两年？”

　　“算是吧。”

　　我犹豫道，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每天就只干三件事，睡大觉，晒太阳，观察院子里的少年剑修。

　　燕归的呼吸略微变得急促，攥紧自己的佩剑，竟不小心将剑穗扯落，掉在了地上。

　　我弯腰捡了起来，想还给他。

　　一抬头，人已经不见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他的余温，院门死死关闭着。

　　我纳闷地抬头看向墙壁，他不会翻墙走了吧，好好的大门不走干嘛翻墙啊？

　　谁也没想到，魔族会趁这个时候攻上留云山。

　　彼时燕归刚离开后院，他叮嘱我，最近不要出门，草兄一事，宗主震怒，下令宗内上下彻查潜藏的妖魔。

　　我明白他这是要保我的意思，心里多了几分感激。

　　庆幸至少在这孤立无援的留云宗，还是有人站在我这边的。

　　并在心底暗自筹谋，得更加努力地修炼，早日搬出留云宗这个危险的地方。

　　花妖修炼不是易事，取天地之精华，悟生灵之道，一点一滴积累，才能让妖丹变得更大，妖力更加凝练。

　　松萝推开门的时候，我正聚精会神地在树上打坐，鼻尖却嗅到一股异常香的味道，口水不自觉地开始分泌。

　　“桃云，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她银铃般的声音响起时，我立马跳下树，直奔她挎着的篮子，上面盖着一层白布。

　　松萝将篮子放在石桌上，掀开白布，那香味逸散开来，勾住了我的心神，咽了咽口水，我的视线止不住地往篮子里钻。

　　“怎么样，香吧，刘奶奶做烤鸡的手艺十里八乡那都是赫赫有名的，我这次下山特地央求她烤得香一点，就是要馋得你流口水。”

　　她傲娇地扬起头。

　　“不过，在吃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要求。”

　　我被烤鸡的味道香迷糊了，下意识点头：“可以。”

　　松萝开心地笑了。

　　烤鸡外酥里嫩，泛着诱人的油光，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令人垂涎欲滴。

　　她掰下两只烤鸡腿，递给我一只，催促道：“快点趁热吃，凉了口感就不好了。”

　　我俩坐在石桌旁，专心致志地吃着烤鸡。

　　说起来，这石凳还是前几天我同燕归去后山挑了几块顺眼的石头，他用剑削出来的。

　　剑修的剑真是有许多妙处。

　　烤鸡很快就被我俩吃完了，我摸了摸肚子，背靠在石桌上，眯着眼睛，露出满足的神情。

　　“天气真好啊。”

　　松萝打了个饱嗝，想着接下来要干的事情，心情就雀跃无比。

　　阳光暖洋洋地撒在我的身上，淡淡的花香萦绕鼻尖，困意自然而然地也就涌了上来。

　　我的眼皮开始上下打架。

　　松萝还在我的耳边叽叽喳喳：“桃云，你知道我带了什么吗，我带了可多东西了，有给你缝的衣服，香囊……”

　　见我久久没有回应。

　　她转头看向我：“桃云，你……”

　　松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了，她惊奇地望着我酣睡的模样，嘟囔道：“像只小猫。”

　　夜幕降临，月亮悄悄地爬上树梢。

　　我伸了个懒腰，懒懒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睡在桃树下，身上盖了件浅绿色的斗篷。

　　这件斗篷我认识，是松萝自己缝制的，领口还被她特意绣了一朵桃花。

　　她说她很喜欢桃花，所以我们是天生的朋友，命定的缘分。

　　我坐起身，揉了揉脖子。

　　“桃云，你醒了，正好，快过来！”

　　松萝正费力地将一个筐搬进来，里面的东西似乎很沉重，她的脸涨得通红。

　　我连忙起身过去帮忙。

　　“这是什么？”

　　筐里装着很多个五颜六色的竹筒，我看得眼花缭乱，松萝狡黠一笑，说这是好东西。

　　好东西的范围太大，在我看来，好东西实在太多了。

　　阳光是好东西，白云是好东西，烤鸡是好东西，燕归姑且也算个好东西。

　　松萝听我说完，哈哈大笑道：“不能用东西来形容人，大师兄他不是东西。”

　　这话有点怪怪的，我跟着她重复：“燕归不是个东西？”

　　“不对，好像不能这么说，大师兄他是个东西！”松萝有些理不清了，“算了，我们别聊东西了，跟我来！”

　　她带着我来到了留云山最高的地方，这里有一块很开阔的空地，往下看就是骇人的悬崖，旁边种了一棵歪脖子树。

　　我们将沉重的筐放在地上。

　　松萝便开始倒腾起来了，她将筐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三下两除二就将彩色的竹筒摆成一排。

　　我明白了，她这是想放烟花。

　　“这是我自己做的，我给它们取名为雪松子，在夜空中可漂亮了，你还没见过烟花吧？”

　　她问我。

　　我摇摇头：“我只在话本里看过。”

　　松萝于是很高兴地笑了：“那你今天可有眼福了，不过我好像拿得有点太多了。”

　　她拧眉，望着地上的竹筒犯了难：“希望师父已经睡了，不然被逮到就惨了。”

　　我听说烟花在空中绽放时会发出巨大的响声和光亮，那场景是极美的，动人心魄，我很想一睹为快。

　　可是……

　　“松萝，我们还是不要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