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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禾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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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似乎比从前更差了,一直在咳嗽,咳得声音沙哑。
他被放逐这一路北来,梁牧野其实不断有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圣旨下来的第二日,江氏立即与他划清界限,将他逐出江家,甚至连族谱上的名字都勾去了。
匆促离京,一路颠簸流离,只有一个老仆人随侍,数月来坊间一直有他病重身陨的传闻,能撑到漠北,已是奇迹。
榻上的人浑身燥热,头痛欲裂,脑子里却还有一点残存的意识,觉察到有人靠近,眼神迷离地扫过榻前的高大身影。
梁牧野倏地浑身一僵。
当年京中私见,酒酣面热时,他便是在江蘅这样温柔迷离的神态里被骗了个彻底。
唾手可得的皇位丢了,命也差点没了。
这副温柔美貌的面孔下,是无比虚伪狡诈的心机。
压下纷杂的思绪,梁牧野缓缓俯下身,冷声道:“多年不见,江太傅怎么落得这副田地了?”
许是“太傅”这个称谓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江蘅迷乱朦胧的眼底划过一丝清明。
他微眯起眸子,辨认了良久,眼中的光亮一点点凝聚起来,略带着疑虑,终究还是认清了眼前的人。
梁牧野……江蘅一手培养起来的狼崽子,多年不见,如今已长出了獠牙。
当年之事,想必恨毒了他。
江蘅叹息笑道:“倒是劳烦王爷煞费苦心地把我弄来了。”
梁牧野嗤笑,“江蘅,你以为想杀你的只有本王?”
江蘅眼里闪过一瞬错愕,随即想到:“谢凌?”
他在漠北最大的两个仇家,一个是燕章王梁牧野,一个是平北王谢百忌,定北王为人谨慎多谋,不会在他刚入燕北这个节骨眼上下手,给自己招来怀疑。
但是他的独子谢凌,多少次在江蘅手上吃了亏,恨不得生啖其肉,断断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梁牧野忍不住刺他,“江太傅仇家不少,还有胆子来漠北。”
江蘅咳了咳,他的身体似乎撑不住了,神色却极平淡,声音有些沙哑,“都是些手下败将罢了。”
呵。
梁牧野冷眼看着他,想起自己当年是如何被他一封密信诱入京城,如何在他的花言巧语中答应退兵,又是如何在半路上遭到伏兵截杀,仓皇北逃,狼狈得如同一条丧家之犬。
他确实是他曾经的手下败将。
可风水轮流转,如今落在梁牧野手心儿里了,要杀要剐,他说了算。
“以太傅的足智多谋,想好今日怎么活下来了吗?”梁牧野好整以暇地盯着他。
江蘅没回答。
他微蹙着眉,眼神已经逐渐涣散了,无暇分辨梁牧野在说什么。
他浑身难受得难以自制,神志不清,却下意识地朝着周遭冰凉的源头靠近。
梁牧野眼中闪过错愕,盯着搭在自己肩上冷白泛红的指尖,身体的反应却比他想象的更快。
他浑身一僵,猛地扣住他细白伶仃的手腕,掩饰似的嗤笑:“这就是太傅的对策?”
江蘅却似乎没听清,神情痛苦而难忍。
梁牧野忍不住皱起眉头,仔细看了看,才发觉他脸色异常酡红,周身潮热,身体像是难忍似的蜷缩着。
这不像是生病的情形,倒像是被人下了药?
谢凌这个人手段下作,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下药也不是不可能。
梁牧野掐着江蘅的下颌,故意用了力道,想让他清醒点,却弄得他疼得轻吸了一口气。
他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竟然一时口干舌燥,他嗤了下,“怎么?老师连这种房事,都要亲自教本王么?”
江蘅眼神茫然,俨然没听清他的话。
梁牧野却忽然想起江蘅从前教他念诗词,其中有一篇蝶恋花,通篇辞藻秾丽,描述的却是不正经的事。
“也是。”他恶劣地笑了笑,“谁家老师会教‘鸳鸯绣被翻红浪’这种诗词?”
也不知是下颌被掐得疼痛,还是因为“老师”这个称谓,江蘅难得恢复了一点意识,眼中划过一丝清明,终于听清了梁牧野在说什么。
他咳嗽了片刻,咳得声音有些沙哑,“臣教了那么多……王爷就只学会了这个?”
其实教这首词完全是个意外。
少年的梁牧野性格冷僻,独来独住,从不与人交集,江蘅总觉得他身上少了点温情,有心想让他通点尘俗意趣。
于是便从宫中藏书阁挑了几本南唐晚宋的花间词,让他有空念念。谁知有一次,随意翻了一首词出来,便翻到了这首极其香艳的《蝶恋花》。
这本也没什么,宫中诸皇子从十二三岁便有公公为他们安排侍奉的宫女,对这种事早已见怪不怪。
但梁牧野被先帝厌弃,娘亲又早早亡故,在宫中没人关照搭理,也就没接触过这些事。
懵懵懂懂的少年人,乍然读了这种诗词,内心的冲击犹如狂风巨浪。
当时江蘅见他低着头,耳尖涨得通红,还宽慰地拍了拍他的头,谁知他却像见了鬼似的突然跳开了去,头也没抬,猛然冲出了上书房。
江蘅笑了笑,只当他是害臊得厉害,也没放在心上。
只是江蘅不知道从那以后,梁牧野每次见了他,总是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偶尔瞥见了他官带下束住的那一截细腰,便十分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直到后来,梁牧野在江蘅指点下,离开京城,去了北疆。
北疆狂猛的风沙,淹没了少年的绮思,身边士兵的满嘴荤话和塞外女人的热情奔放,却丝毫没有引起梁牧野的心里波动。
他们笑他是块不开窍的木头。
只有梁牧野自己知道,夜晚躺在简陋的营帐里,望着天际的零散孤星,总是会想起盛京。
见过这世间最惊绝的人物,流艳俗色便再入不了眼。
再后来,诸皇子夺嫡之争,江蘅选择扶持二皇子登基,兵临城下的梁牧野却被他蒙骗暗算,退兵途中遭了伏兵。
他在严冬腊月的冰水中游了数十里,硬撑着一口气逃回了北疆。
曾经隐晦的少年悸动,从此通通埋葬。
梁牧野不怪年少的自己,毕竟眼前这张面孔太容易骗人,几分温柔热忱,便让涉世未深的少年郎心甘情愿赴汤蹈火。
只可惜,如今的梁牧野已不是十几岁的昏头少年。
他捏着他的下颚,声音冰冷:“那老师还想让本王学什么?诱骗?伏杀? ”
二人的距离极近,江蘅被他逼得几乎窒息,两人鼻息相闻,这情形颇为怪异。
他微偏过头,淡声道:“兵不厌诈,臣教过王爷的。”
梁牧野的嘴角抽了抽,心底突然生出一股难言的恨意,冷笑道:“那老师打算今日如何诈?”
他上下打量他这副模样,补了一句,“……以身诱敌?”
江蘅呼吸渐渐艰难,像垂死的蝴蝶般,唇瓣都带上几分艳色,倒像极了“以身诱敌”的模样,可惜眉眼过于冷淡。
他几乎软成一滩水,眼角染红,明明毫无反抗之力,嘴上却没一丝服软,沙哑的声音冷静决绝,“要上就上……别说废话。”
梁牧野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这些年他曾经无数次想过,若此生还有机会回到上京,再见到江蘅,一定将他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可如今当他真的再见到这张温柔昳丽的美人面孔,当年不敢显露的少年的旖旎心思却突然疯狂滋长。
刚才寒星和宋云鹤那些刺耳的交谈在他脑子里盘桓,什么皇帝对江蘅极其恩宠,什么江蘅时常留宿宫中,什么帝王之榻任由他人酣睡?
既然梁承睿可以,为什么他不可以?
曾经年少时不敢表露分毫的隐秘心思此时化成了一种更为迫切的冲动,完全占据了他的躯体。
他忽然改了主意。
梁牧野俯下身去,捏着他的下颚,咬着牙声音沉沉的,“太傅最好看清楚了,本王可不是梁承睿。”
要是等会叫错了名字,梁牧野难保不失手掐死他。
可眼前人已经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