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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弥留之际 “我也喊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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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
“快去请白神医!”
“还有方娘子!”
丫鬟们慌忙动作,莫聆雪半睁着眼望向帐顶,神思混乱。
早知如此,当初何必要救邓兴,还不如直接嫁给牌位。然而嫁给牌位,她恐怕很难插手邓家的兵权财势,有那力气和寿数熬,还不如另换一家……
除了别院里的医师,莫家还数次请御医来给她看过,亲友常来探望,但她大多数时候都没办法见客,少有的舒坦时候,都用来处理重要的事和见重要的人了。
不知何日,不知何时,一群人来看她,见她睡着,都放轻了声音行动和交谈。
皇后也来了,在她床边坐了三息,摸了下她的脸。
莫聆雪虚弱难受,睡不好也醒不了,半梦半醒,听着他们离开走出去,隐约觉得人没走完,房间里似乎还有个客人,一直在看她。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明里暗里值守的侍卫丫鬟陆续倒下,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最后只剩下里间距离床边最近的一盏灯。
一道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来到莫聆雪床前。
他听见她难受的梦呓,俯身凑近,不禁微愣。
她在喊“娘亲”。娘亲……她这样的人,竟也会有难受得喊娘的一天。
破庙里她说的那些话犹在耳边,理智冷心,聪慧洒脱的莫大小姐,如今看着只是个可怜无助的小姑娘。
而这一切,皆因他拿走了她的药。
“我在,我在这里。”他轻拍她的肩背,柔声安抚,用袖子为她轻轻擦拭额际鬓角的汗珠,暗叹,早知道就不把外面的人都打晕了。现在他该怎么做,怎么才能让她舒服些?
或许可以用他的血。
凌予温小心翼翼,把人扶起来抱进怀里,正准备划破手腕,却注意到她眼睫轻颤,睁开了眼。
“混蛋。”声若蚊吟,攻击力实在一般。
脖颈处传来细微的疼痛。她揪住他的衣领,牵累皮肉,旋即,那只手力弱下垂,却顺势拉开衣襟,不解恨地攀上皮肉,留下道道白痕。
哦,原来衣服才是受牵累的。
看到白痕泛起血红,他眸色微黯,“等等。”一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握着小刀来到几道伤痕上一划,笑道:“有种就喝混蛋的血。”
莫聆雪头脑昏沉,沉默片刻,眼底浮现疑惑。
鲜血染湿衣襟,凌予温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用手指沾了血抹在她唇间,“怎么,舍不得让我疼?”
心底那股怨怒的火气又被勾起来,她埋首在他衣襟前,狠狠吮咬伤口。
凌予温拥住她,随着她的动作,手臂力道加重,呼吸也渐渐乱了,双唇微启,不由地吐出一句话来。
莫聆雪瞬间停住动作,从他怀里退出来,表情复杂地看向他。
他这才回神,刚刚他说出的那句话,似乎是“你不是喊我娘,怎么也不咬准点儿。”
反应过来,他也不觉得尴尬,冲她笑得没皮没脸。
“……我没喊你娘。”
莫聆雪偏过头,不看他的笑脸,重新躺回软枕,喘平气,擦了擦唇边的血。
“那你喊的是谁?”
凌予温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往伤口上撒了些,随意拢了拢衣襟。
“……谁也没喊。我喊的是娘亲,不是亲娘。”说着,她疲倦地阖目,也不指望他能听懂。
凌予温看着她,接了句,“也不是人。”
莫聆雪再次睁眼看向他,他接话时用的不是疑问的语气,他听懂了,几乎是一听就懂。
“告诉你个秘密,”凌予温凑近,伸手将她面颊上杂乱的鬓发顺到耳后,笑容浅淡,“我也喊过。”
她眨了下眼,躲开他的目光,把人推远些,半晌,来了一句,“还我的药。”
“都是因为你,我才这么狼狈。”
“也有你的错。谁让你违背本心,不肯爱我,谁让你把药分给邓兴。”
他再度凑过来,轻吻她苍白的面颊,软声诱哄:“跟我在一起,药是你的,我是你的,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口惠而实不至。如果你真的觉得,我们在一起比什么都重要,那就弃国弃家,留在我身边做一辈子的囚徒。”
“……鹤龄,你没弄清楚状况。我今晚是来掳走你的,只能你做我的囚徒。”
他正要把人从被窝里抱起来,猝不及防,腹部挨了她一脚,后退半步,接着后颈一痛。
闭上眼睛之前,他听得她说,“是你没弄清楚状况。”
高大的身躯倒下,露出其后的金瑶。
“关起来,传信暖泉宫,把药还回来。”
“是。”
金瑶把人扛在肩上走了,没想到半路上,这人突然“醒过来”偷袭她,在数十人的围攻下,凌予温侥幸寻到机会脱身,逃遁而去。
金瑶紧追不放,别院外竟然有昱王的人接应掩护,好一番纠缠,彻底追不上人了。
怀揣忐忑与忧愁回去复命,主子只失望地轻叹一声,让她下去,锦被下的瘦弱身躯透出难言的病痛与疲累。
莫聆雪想,把要紧的事交代交代,就此结束也好。
她这辈子贪生惜命,可说到底,也没有什么特别放不下的。
最开始的时候,她想要的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饱饭,最好是热乎的,有亲人陪着一起吃;后来,她沉迷于不断累积的成就感、荣誉感和掌控感,期望着治国安民和从龙有功,能让自己青史留名;再后来,她留恋人间烟火,尘世繁华,眷恋这世上所有能被她听到看到感知到的一切鲜活。
至今仍是。
可是留恋尘世,便要贪生保命,这条命,好难受,好累。
那晚之后,她的身体稍有好转,白神医和方娘子还以为在她身上试用的新方子起了效果,喜不自禁。
很快,那股子好转的劲儿又没了。
莫聆雪安静地躺在床上,心知是凌予温血的效果,却没有开口和人多说的心气。
就这样吧。
风止霜延,天寒再一次加重时,一件大氅落在了她身上,带着似曾相识的气味。
是祖母身上的味道。
“孩子,跟祖母回家吧,最后的时刻,和家人待在一起。”
莫聆雪从梦中睁眼,漫散的眼神好一会儿才聚焦,虚虚回握莫老夫人的手,梦呓般出声,“回家。”
她被接回了镇国将军府,很多人来探望她,满屋的亲友,即便压低声音,杂乱的说话声也很烦,熟悉的稚童声音一道比一道吵,哭着让她不要死。很烦,很吵,但奇异地,心头竟生出些熨帖之感。
亲友们是在和她说话,还是在彼此交流?哭的是家里的小妹妹,还是族里的小侄子?她有些分辨不清,也懒得去分辨了。
睁眼的力气倒是还有,但她也懒得睁眼。
若是就这样在众人的围拢之中死去,倒算是世间诸多完满结局之一。
可惜,她这弥留之际有些长,半死不活弥留了半个多月,还喘着气,能吃东西。
她那副十五岁时就准备好的金丝楠木棺材,接她回府时被抬出来擦了一遍,前几天又擦了一遍,但是,融冬别院跟来的一众大夫,时不时来看诊的几位御医,没有一个摇头叹息暗示可以准备后事了。
时间一长,莫府悲伤的气氛一淡,情义之外的东西便显露出来。
这日,她阖目无眠,妹妹照例在她床头的花瓶插上新采摘的鲜花,弟弟抱走试探着踩上她肚子的狸花猫毛球,两人一猫一同离去,轻声出了门,带着最后那跳脱的话声又跑又跳,逐渐远去。
“二姐姐一定会好起来的。”
意念沉沉,又要睡过去的时候,有人进了屋,她听见丫鬟见礼,“夫人,三夫人。”
来者是莫奕的继室沐屏儿,莫筹的妻子佟佩兰。
佟佩兰叹息:“大哥明明有冰河雪莲那样的稀世良药,却……”
沐屏儿轻咳一声,阻止她继续说。
两人坐在床边,声音很小,奈何周围侍立的丫鬟们耳力惊人。她们听得清楚,但没什么反应,只有琼枝不着痕迹地看了两人一眼。
莫聆雪阖目静卧,像是睡沉了,什么都听不到。
不过,周围的丫鬟就是她的耳目。
“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手心总是要比手背珍贵。”佟佩兰的话若有所指。
沐屏儿又说,“停云莽撞,已经去北边找冰河采莲了,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路上有没有受伤。”
佟佩兰:“走吧,咱们莫家的大公子该到了。”
莫聆雪知道,两人的话是故意说给她听的,因为莫闻风回来了,怕争不到她死后留下的六成莫家家业吗?
前不久父亲曾来找过她,她说等自己的头七过了,入土为安,他们会知道她的安排的。
父亲讽她心思深重,贪生贪权,薄情忘恩,却也只能讥讽两句,没别的办法。
冰河雪莲的确是稀世良药,但莫家人不知道,她拥有过八株,现在还剩下三株没用过。至于父亲的那些心思,她也早过了需要在意的年少时期。
她知道世家嫡长子继承人地位的重要性,能听明白长辈明里暗里的提醒,知道自己从小到大应该“让一让”兄长,但她没有,她就是如此贪权重利,同她的父兄一样,没有谦让的品质。
她知道,这么多年来自己的势力能够不断壮大,盘根错节,就是因为那句她活不过二十岁的预判,他们容忍她的强势,甚至帮她打江山,不只因为短期的利益交互,还因为她一定活不了多久,死后会由莫闻风来守江山,泽被亲友。
她默认了这样的命运,在身后事的安排中也没有生出叛逆之心,平心而论,让嫡长子继承人掌控大部分权势家产,的确是对莫家最好的安排。
但她能给出的也只是大部分,不是全部。其他的,她另有安排,无人可以置喙。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莫家整体仍然算得是有情之家,有义之族。而且她本就是习惯度量和弄权的凉薄之人,从来给不出多少纯粹真诚,深情厚谊,又怎能苛求别人回以真挚深情。
真有个傻弟弟憨憨地捧出真心,她反倒不知该怎么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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