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敌为药》曲近幽

36、冤魂索命 红衣墨发，

　　三个男人一见她，立即朝她的方向扑过去，哭嚎哀求道：“小姐！大小姐救命啊！”

　　莫聆雪环视一圈，问：“怎么回事？”

　　邓辛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下，期间一直看着她的表情变化。

　　那三个男人却有不同的说法，“不是！不是的，小姐您别看他上了年纪，就以为他是个好人，此人名叫张德富，家住两河街铜字巷，好赌好酒又爱逛窑子，打死了婆娘还欠债无数，这些年几个儿女都让他卖了。”

　　闻言，邓辛满是错愕，望向那位老人，老人伏在地上，原先一声接着一声的“哎哟”停了，偷偷瞥了他一眼，抬袖遮住青鼻肿脸。
　　他顿时有种被人耍了的恼怒。

　　“要不是念在街坊邻居一场，我们还不愿意借钱给他呢。”

　　“实在是陈管事催得紧，他又怎么都不肯还钱，我们这才……这才气急动了手。”

　　“陈管事……”莫聆雪凝眉，许久才想起来是哪个陈管事，一想起来，眉头皱得更紧了。“明日午时，让陈管事来别院见我。”

　　三个男人预感不妙，低声回应；“是，是。”

　　“无论如何，你们也不该把人打成这样，把他送去医馆，诊费、药费、食宿费都归你们出，一直到他好为止。”

　　“是，是。”三人忙不迭应下。

　　莫聆雪又看向邓辛，“邓世子，你也打了人。”

　　邓辛不觉得被这话冒犯，反倒松快了许多，他慷慨解囊，让随从送几人去医馆。

　　老人被扶起来的时候，从衣服里掉出来一个袋子，他慌忙去接，没接住，袋子落地时摔得敞了口，只见满袋银光。

　　“狗东西，你有钱你不还——”
　　扶他的男人刚骂出声，被挨打最多的男人捂住嘴，三个男人齐齐看向邓辛赔笑。

　　邓辛撇过脸去。

　　莫聆雪一个眼神，她的侍卫长走过去，捡起那袋敞口的银子，银锞子里面还混有一颗金珠。

　　张德富只敢看着，冷汗直冒，心虚难掩。

　　“小姐，这珠子上面有精工细纹。”像是岳家、高家一贯爱用的。

　　莫聆雪接过，金珠有孔，里头还有一小根断裂的线。
　　“这是你偷来的？”

　　听到这话，张德富瞪大了眼，脸上如同写明了：你怎么知道的？

　　“两河街铜字巷，到这边来还真是挺远的。”说着，莫聆雪挥手示意侍卫长把银子还给他，然后把手里的金珠递给邓辛。

　　邓辛不解地接过，“给我做什么？”

　　“等你遇到这颗珠子的主人，就把它还给她。”

　　他欲言又止，看了眼捂紧银子的老人，恍然若悟，最终只是握住这颗珠子，“嗯”了一声。

　　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

　　距离融冬别院不远，莫聆雪不再上马车，而是选择慢悠悠地走路回去。邓辛与她一起，打算把人送到门口。

　　“莫小姐，刚才让你见笑了。”

　　“哪里，邓世子宅心仁厚，为人正直，实属难得。”

　　“莫小姐也是公正明理之人。”顿了顿，他又道：“其实就算他们真的在欺负一个苍老孤苦的好人，我也相信小姐不会和他们一样。”

　　“哦，”莫聆雪起了些兴致，“为何？”
　　他们可是今天才认识的，认识还不到半天。

　　“因为莫小姐是顶聪明的人，我娘曾说过，但凡是足够聪明的人，都会选择以仁义立世。”

　　“原来如此。侯夫人倒是看得通透，她才是真正聪慧之人。”

　　一路说着话，很快就到了融冬别院门口。

　　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小乞丐，见到她眼睛一亮，立即上前来，伸手递给她一张纸条。
　　“这位姐姐，有个人让我把这个给你。”

　　“是什么人？”

　　“不知道。很年轻，带着一把刀，像个侍卫。”

　　“你确定是给我的吗？”

　　“嗯嗯。”

　　“多谢。”莫聆雪拿过纸条，让玉露拿颗碎银子给他。

　　小乞丐笑着接过，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

　　她并没有立即打开折叠的纸条，而是对邓辛笑道：“邓世子，多谢你送我回来。”

　　“既然莫小姐到了，那，我就先走了。”邓辛多看了两眼她手里的纸条，忍住好奇心，告辞离去。

　　莫聆雪一边往别院大门的方向继续走，一边打开纸条来看，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字迹略显狂躁：连云海山荣也不要了，着急从暖泉宫出来，就是为了他？

　　霎时间，她脚步顿住，觉得脊背微微发凉，环视四周，似乎并无异常，也没有那个红衣墨发，身巍貌艳的身影。

　　回去后，她把那张纸条烧了，忧愁也随之减轻许多，但当晚还是没睡好。

　　第二天起的晚，听说陈管事来了，她草草喝了两口粥，放下碗往前厅去。

　　路上碰见两个小丫鬟，抱着扫把，背对着石板路在树下聊天。

　　“……太吓人了，不会真的有鬼吧。”

　　“听说前些日子崇武将军的事，也不是意外，而是水鬼作祟。”

　　随同她一起驻足的琼枝皱紧了眉，“你们在说什么？什么神神鬼鬼的话都敢乱说乱传！”

　　两个小丫鬟吓了一跳，低着头跑过来行礼，“见过小姐。”

　　“你们刚才说的是什么？”莫聆雪语调平和，似乎被引起了好奇心。

　　两个丫鬟稍微安定了些，没那么紧张了。
　　“我们也是听厨房采买的姑姑说的，说是振威将军被厉鬼害死了。”

　　“振威将军死了？！”他怎么会死了呢？

　　“是，昨天半夜里死的。”
　　“听说是被冤魂索命，被吃掉了耳朵，掐断了脖子。”

　　莫聆雪：“冤魂索命……”

　　这位振威将军是莫家的盟友，平素为人的确嚣张霸道，惯爱以各种方式低价收买田地，但似乎并没有逼死过人，难道他还藏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恶行？还是岳贵妃他们的人下的杀手……

　　不对，不对，“崇武将军又是怎么回事？”
　　他是岳太尉手底下的人，除了善谋善战，能耐不小之外，她了解得不多。
　　还困在暖泉宫的时候，暗卫有天送来的消息提到：崇武将军醉酒时失足落水，溺亡。
　　她当时觉得蹊跷，好歹是个将军，死得也太轻巧了，但那会儿诸事缠身，并没有分出精力去探究。

　　“都是外面的人说的，说今年是阴年，蛰伏的厉鬼冤魂都出来了，要死不少人。”
　　“听说崇武将军早年间对一个溺水的人见死不救，那个人怨气难消，变成水鬼难以转生，只有把他拉下水才能投胎。”

　　莫聆雪哼笑一声，“今年都过去一半了，才开始有阴气吗？盛夏时分，雨多水涨，水鬼不作祟，入秋了，反倒出来害人。”
　　“行了，忙你们的去吧。”
　　打发完两个小丫鬟，她让人去传信，详查振威将军和崇武将军的死因。

　　陈管事已经在前厅等候许久，不敢坐，也不敢用茶，恭恭敬敬站着等候。

　　未免冤枉了他，进门后，莫聆雪还是决定先问一问，“张德富欠了多少钱。”

　　“三年间共计一百三十八两。”

　　“那你们一共借了他多少？”

　　“共计……三十两。”

　　厅堂内沉默了一阵。

　　“你是真觉得，背靠莫家这颗大树，晋国律法的雷劈不到你，还是——”

　　“小人知罪。”陈管事立即跪下了，“所有罪责，小人愿一人承担。”

　　“还是受人指使？”

　　“无人指使，是小人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
　　若是旁的主子，他也就说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多少能让主子手下留情两分。
　　可眼前的大小姐，是真查账，真管事，真较真，他要是说了，大小姐恐怕要和大佛吵起来，那时候，他才真的是两边都得罪了，无处容身。

　　“小人收着手，只敢放一小部分，心存侥幸，还以为不会被发现。”

　　“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有痕迹。我说过，不准放印子钱，你是明知故犯。”

　　“是。”陈管事俯首承认，不做辩解。
　　大小姐久病难愈，说话声音虚弱，下令时也是，但她的话说出来就像钉下的钉子，不容忽视，不容错辨，不容误解。

　　莫聆雪望着他许久，叹道：“你是和娘亲一起来到莫家的，二十多年来，一直都尽职尽责。”

　　陈管事忍不住抹泪。

　　“……回老家去吧。”

　　“多谢小姐，小姐您，保重。”

　　送走了陈管事，她坐在前厅发呆，神情郁郁。

　　在那件错事之前，在娘亲病逝之前，莫闻风也是不喜欢她的。

　　她不明白，明明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他小时候为什么一点儿也不喜欢她。
　　他有一次说，他讨厌她抢走了他的娘亲，可娘亲明明就更偏爱他。
　　记忆中，娘亲的身子弱，下人们一直说靠近小姐怕是会沾染病气，所以娘亲几乎没有抱过她，只抱哥哥。

　　逐渐长大，她为哥哥筹谋渐多，助他少年成名，为他扫清障碍，他也不再提起那件事，不再一提起娘亲便怨恨责怪她，渐渐地喜欢她了，但又好像，不是喜欢，只是需要。

　　她这位哥哥别扭得很，很多有需要的时候，他不和她说，而要等她主动察觉，把他需要的东西送到他面前。
　　要是她一直察觉不到，他就会悄悄自己想办法，也不知会她一声。这些办法对于她来说，有时候会是节外生枝的麻烦。
　　就比如，钱的事。

　　没一会儿，阮嬷嬷端着饭菜来找她。
　　没等准备好的劝解之词脱口，莫聆雪自己就端起了粥喝。

　　阮嬷嬷欣慰地笑了，侍立在旁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满脸愁绪，望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莫聆雪递给她一碟糕点，“有什么话，等我吃完再说吧。”
　　她有预感，这会儿听完，她可能会吃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