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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日食 “你怎么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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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三年,二月朔日,日食。
当日原在奉天殿升朝,兼又是祭拜孔庙的日子,忽的出现日食,一切便为救日之礼让道。
咚咚——
擂鼓声传到乾清宫,方奶娘和其余年轻宫人不解,心中惴惴。
更有那不稳重的小答应们慌张出声喊叫奔逃。
“没规矩!安静些!”管事太监训斥。
伴随着这一阵动静,万贵妃携人赶到,稳定了乾清宫的局面。
方奶娘抱紧了怀里的公主,看向进来的万贵妃。
从对话和天色,朱令仪不难明白是遇上了日食,也知道在明朝日食不仅仅是自然天象,但对具体事项还是迷茫的,此时便显得有些呆愣。
万贵妃蹙眉,“公主怎么了?”
“恐是叫人惊着了。”方奶娘紧张道。
万贵妃没说什么,只把朱令仪抱过去拍了拍背。
“不过是日食,钦天监早有上报,尔等不要慌乱,静守门户。”
谁料才刚吩咐下去,便有内监匆匆赶来,传太后命说要把公主抱去看护。
认出一身素服的万贵妃,对方明显有意外。
“贵妃娘娘,您既在此,也一同去罢,其余贵人处有人知会了。”
周太后要把后宫妃嫔全传过去,这是她的权力,万贵妃无可反驳,只好抱起孩子往仁寿宫去。
太后虽有些脾气,但出现日食管理内宫是正事,兴许不会发作呢?
“看看,贵妃这是不放心,非要跟着公主来。”
到了仁寿宫,万贵妃就知道自己想错了,就算之前因为册封之事和太后达成一致,可太后对她的厌恶分毫不减。
“请太后恕罪。”万贵妃行礼示意,不欲和周太后冲突。
周太后却迟迟不发话叫起。
日光愈来愈暗,恭谨的姿势变成煎熬,朱令仪在母亲怀中挣扎,忍不住犯嘀咕,到底谁说万贵妃跋扈的?
万贵妃却用力抱紧了她,依旧维持姿势,朱令仪瞬间不得动弹,这才惊觉万贵妃力气之大。
周太后才不因为万贵妃恭敬放过,反出演嘲讽,“果然是宫女贱出身,站一站也是习惯的!”
殿内有妃嫔忍不住窃笑,朱令仪更是生气,别人都打到脸上了,怎么不还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内更暗一分,周太后和妃嫔搭话,时不时刺万贵妃一句。
朱令仪贴着胸膛,感受到万贵妃呼吸越来越深,她小脸越发严肃,担心万贵妃撑不住,周太后还要找茬。
“怎的如此喧闹?”
一道轻飘细弱的女声传进耳朵,朱令仪反觉周围安静。
“你怎么来了?”周太后拉着脸,表情不好,甚至站起了身。
殿内其他人也跟着起身,朱令仪听到她们喊“慈懿太后”。
不等她想清楚怎么会有两个太后,清瘦的人影被搀扶着走入视线,戴着佛珠的手裹挟着白檀香的味道伸到她脸旁,朱令仪下意识抬眼,对上一双黯淡的眼睛。
“这孩子就是令仪吧?真好,先帝有孙辈了。”
钱太后声音很虚,没什么中气,眼睛也不好,却伸手托起了万贵妃的胳膊,才摸上朱令仪的脸。
大约是眼睛实在不大好,钱太后细细摸索着她的五官,感受到眼前人散发的怜爱,朱令仪没有任何反抗,任由她感受。
“你从那边过来就为这个姐儿?你稀罕就抱过去。”周太后破坏氛围。
钱太后在搀扶下落座,换了口气,才道出目的。
“我听你这里热闹,今日日食,按惯例,该是各宫静守,素服减膳,配合皇帝在前朝的礼祭,很不该在此喧哗。”
听得这话,周太后脸已经很难看,钱太后看不清她的表情,语气甚至有几分苦口婆心。
“早年间就罢了,天顺二年四年五年七年,这几年都有朔日食,你怎的就忘了当时如何行事?”
周太后撑不住了,手死死掐住扶手,瞪视她,却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横竖叫后宫妃嫔来为的是彰显太后的地位,至于日食后宫该做什么,她从前哪操这个心?
王皇后倒是看了钱太后一眼又一眼,酝酿许久才在尴尬中站出来请旨。
“倒要向太后讨个主意,可否叫我们共念祈福经文,为陛下尽尽心。”
“就这样吧!”周太后硬邦邦的答应了。
妃嫔们便改换了拜垫,一个个低头念起经文。
唯有朱令仪是个例外,她听得昏昏欲睡,干脆四处打量,尤其是正在数佛珠的钱太后,得到了她最多关注。
想起来了!这是明英宗那个在他被俘后,想要凑钱赎他出来的钱皇后!
这就能明白为什么周太后见到她不高兴了……
此时的朱令仪尚且不知两位太后的纠葛,不知周太后是能冲到前朝,要求独尊她一个太后的存在,也不知道周太后将来还会做出什么惊人之举。
她只是发挥小孩子年龄的作用,继续探寻下一个目标,尔后被看她不顺眼的亲祖母抓个正着。
嘭——
殿中烛火一跳。
“太没规矩了!贵妃可曾尽过教养的本分!”周太后的气找到出口,全数朝朱令仪撒出来。
这母女俩成日里和皇帝在一处,她想要的孙子什么时候才能生出来!
“贵妃!你放任公主留在乾清宫,难不成还要皇帝替你养孩子?我看这天象,怕是你们妨碍了皇帝有妖异!”
钱太后看向说话的方向,眼里只有模糊的影子,神思有些飘向正统年间,当年也是天象有异,那是还是编修的徐珵说大祸将至,仅仅几个月后,先帝就被俘,这就是她痛苦的开端……
还算清晰的眼中辨别出周太后的不满,钱太后意识到她必须加以阻拦,便强行回收思绪,面对这个模糊的世界。
“慎言!这话绝不能传出去,外头知道了只会变本加厉归咎皇帝。”钱太后罕见的严肃。
想到外朝大臣,周太后撇开脸,一样看不上,到底没有继续纠缠,转而盯着孙女。
“贵妃要是养不好孩子,不如交给旁人抚养,我看慈懿太后就很愿意——”
“周顺儿!”钱太后恼怒,直呼其名警告,“你也受过母子分离的苦,何必再加于小辈!”
“你喊什么!我是看你无儿无女,好心施舍!你不领情就算了,皇后,你是所有皇嗣的母亲,你来教养!”
面对周太后的气焰,王皇后却只能跪下哀求,说什么都不敢应,无怪她这般胆怯,顺了太后的意过不去皇帝那一关也无用。
先前的吴废后就是因撘万氏被废,她怎敢碰这对母女?
“怎么?这孩子没人要了?那就只有我这老人家受苦了,无论如何,我绝不同意她留在乾清宫!”
此话落地,外间传来通报,正午的阳光恢复,打在朱见深背上,在脚下汇成一小块阴影。
“娘、不必操心、福娘!我已决意,贵妃带回昭德宫抚养。”
殿内瞬间动起来,请安的请安,问好的问好。
朱见深扶起万贵妃,抱起女儿,又对钱太后问了好,大步流星离开仁寿宫。
朱令仪茫然的被抱走,只觉得她爹情绪不对。
————
很快,朱令仪就知道了,他爹身边的太监口齿伶俐讲述了始末。
按照旧例,出现异常天象时,皇帝和大臣要反思己过,做罪己之态,把天象问题揽在身上。
面对皇帝的发问,大臣十分统一的觉得找到了机会。
原本他们就对封公主一事不满,只是已经下的旨意不能收回,这下正好,大臣们略作商议,抓着朱令仪养在乾清宫这一点弹劾。
“乾清宫天子居所,乃省览奏章,召见臣工之所,岂可使稚童久留,乳保之流出入!”
“长此以往,紫宸之所沦为闲杂,天家威严何在?”
“臣叩请陛下移公主于别所!”
朱见深的脸瞬间落下来,“外间百姓,无知,尔等,应知钦天监报。”
早就有预测的事情,这个表现什么意思?
“岂有皇嗣越居天子居之理!”
大臣就掐住一点,不合规矩,在办公室养孩子会让人笑话,硬堵住朱见深不让走,逼他认错。
被逼无奈,不敢和这些当庭殴打锦衣卫的文臣硬顶,朱见深只得应承下来。
“本由贵妃抚养,即日移回昭德宫。”
但坚决不肯认错,而后拂袖而去。
之后就是他回到乾清宫,想要倾诉,却发现妻子女儿都不在,又往仁寿宫去。
待回到乾清宫,朱见深遣退左右,抱着女儿红了眼圈。
“竟逼迫至此!”
“的确不至于此。”万贵妃上前抚其背安慰。
什么祖制规矩的,乾清宫是寝宫,本就是皇帝休息的地方,有几人能入内面见?又不是把孩子带去奉天文华武英这几处,妨碍什么人了!
包裹在这种氛围里,朱令仪微微挣扎,把手里抓的饼放出去,却在挥臂时没控制住将饼子拍到父亲脸上。
啪——
磨牙用的收涎饼有一定硬度,打在人脸上发出明显的声音。
朱令仪愣在当场,朱见深却丝毫不在意,反抬眼看向万贵妃,面色放松。
“咱们福娘想给我擦眼泪呢!”
朱令仪慢慢软下身体恢复放松,原来,父亲被冒犯可以这样想吗?
陷入并不愉快的回忆与思考,朱令仪连万贵妃查看她的牙都忘了反抗。
“是长牙了,指不定难受起来怎么闹,我带回去也好,”见皇帝不高兴,万贵妃又话锋一转,“白日里把福娘抱过来也不难。”
朱见深总算调整过来,名义上不养在乾清宫,并不耽误孩子出现在乾清宫,算来变化也不大。
“也罢。”往后再看。
朱令仪就这样在睡着的时候被转移到昭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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