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官前夫成仿生人了》银河章鱼派

4、B 休想做我的

　　转运伤员的病床被推出指挥部，等待摆渡车接送。

　　医护人员已经习惯了看见各式各样的伤员被指挥部抛弃，此时只是互相感慨道这些实习生究竟能剩下多少。
　　“在各个荒星执行外勤任务需要两年，然后在各个卫星服役三年……然后想要继续往上爬，还得有显著绩效。”
　　“这不就是我们需要异能者的意义吗——啧啧。让这些年轻气盛的人掌握异能，真对指挥部有利？”
　　“让我们自己人成为异能者，总比那些卫星征调来的人选好。我们和他们终究不一样。”

　　乌萝透过众人的背影看见了19号。他躺在病床上，任由两名护士摆弄。人们对丧失优势的异能者的态度并不会比对待普通伤员更温和。

　　她拉起兜帽遮脸，迅速穿过从来不曾注意到她，以后也不会记得她的人群，前去参加独属于自己的测试。
　　人群分开又合拢，将她走过的踪迹迅速抹消，如同那些被匆匆遮掩的事实：

　　几个月前，机甲部队的安东尼奥队长正在与19号竞争外勤队伍资格。两队实力不相上下，自然有人想用阴招致胜。看见19号在仓库里搭讪乌萝，安东队长。

　　“19号是条笨鱼，什么饵都会上钩的。”
　　安东展示了自己的遥控震爆装置：
　　“在他的武器里放上这个，再加上你的证词，没人会相信他。”

　　乌萝蹲在仓库里擦拭器械，冷漠问他为什么认定她会出手帮忙。

　　“我看见了你的外勤申请。”
　　他用自以为是的微笑面对乌萝：
　　“你在找那个米聂卡，是不是？失踪的残缺者？告诉你吧，他被征调到荒星了。”

　　乌萝抬头面对卡西乌斯的办公室大门，心态毫无波澜。正如她面对嬉笑的安东的那一刻。无论有什么阴谋诡计，她都能应付的过来。

　　推开镌刻有卡西乌斯全名的门扇，外界的一切声音与光线瞬间被吸收。她向前一步，犹豫之时，背后的门扉已经快速滑动关闭。
　　哐当一响，她陷入了完全黑暗的密闭空间里。

　　这里不像是办公室。根据空洞的回声，不流通的空气以及电流声响来推测，她多半进入了什么布满隐藏装置的房间里。
　　乌萝提高警惕，等待视线适应黑暗，不再挪动半步。

　　在前方，一道红光平稳展开。光线掀起了一连串滴答声，接触到光滑如镜的墙面后又转折几次，勉强照亮室内的大致环境。但此时她的双脚忽然一空，令她不得不集中精力稳住身体——

　　不，不是地面塌陷。是这个房间内部的重力改变了。现在她正在缓缓离地。而她并不认为这是什么整蛊游戏。因为对面墙角处有一处极小的光点在闪烁，如同一只监视的眼睛。光点在被她注意到的瞬间转向另一边，她随之注意到墙面上的呼吸面罩，迅速拿下佩戴。

　　不等她调整呼吸，卡西乌斯的声音透过墙面传来。
　　“请冷静。这间办公室被用作服役人员临时训练室，只是在使用中突发故障。只要你能关闭前方的重力系统，室内就能立刻恢复正常。”
　　间隔了一会，他才补充道：
　　“我们的专业维修人员正在赶来。你也可以稍作等待。”

　　乌萝深知那些维修人员大概率不会把一个普通人遇难当做什么大事。
　　她背靠墙壁，目光盯准了正前方的重力装置。

　　它被人撬开保护板，缺口处乱糟糟地露出各种长短不一的管线，警示红光在暴躁地旋转，看上去的确像是一道过分刻意的维修难题。

　　“应该怎么关闭重力装置？”
　　她抬头直面墙壁。

　　“转动红色阀门。”
　　卡西乌斯简短道。

　　乌萝按了按呼吸面罩，蹬墙靠近目标。越是靠近房间中央部位，重力就越是紊乱。她靠的过近，一根断裂的管线危险地抖动，从呼吸面罩表面掠过。
　　机械零件互相碰撞时，她压低身体，缓缓脱下自己的外套，将衣袖打结。
　　有某种异样的直觉在她脑内跳动，几乎要破开颅内血管，指引她仔细观察重力装置上那一团乱麻的管线，让她在一片闪射的光线里注意到临时修补痕迹。

　　仔细回忆，重力训练的房间里通常还会有其他障碍物。
　　比如……

　　她听从直觉指引，果断抛出手中的衣物。
　　在卡西乌斯的突兀警告声里，衣袖形成的圈套勾住了装置侧面的断裂管线。
　　“您说错了。”
　　乌萝轻轻一扯，管线从原本的接口处松脱。几道强烈脉冲从重新通畅的线路中迸发，汇聚。
　　“这一处被接错出口的管线，才是故障所在。”
　　重力恢复。装置的警示红光消失。在这一瞬间，一道更加强劲，炫目的激光从管线末端射出，直穿过镜面墙壁，直冲墙面背后的人影。

　　乌萝蹲坐在地，目光落在激光的终止点，毫不意外地被绿眼睛截获。他不仅俘获了光线，并且在这种鲜活光线里瞪视她。
　　她无辜地，并且在烧灼烟雾里假装意外地倒吸一口气：
　　“卡西乌斯教官。看来我们真的需要一个专业维修师。”

　　端坐在镜子后的卡西乌斯微微倾身，似乎要将这个闯入者拖入光线的漩涡。
　　乌萝停留在自己调整过后的重力装置附近，露出轻松笑容。
　　“要是激光装置被提前激活，那就糟了。幸好有您在场处理。”

　　她明知光线能被他转为杀人利器，却仍然假装不害怕，甚至还企图用光线对付他。

　　明面上的猎人和暗中的猎物就这样隔着镜面对视。

　　卡西乌斯站起来，同时顺手关闭自己身边的监控屏幕。他觉得接下来的决定需要当面说出，于是便亲自来到了她面前。现在室内光线完全恢复正常，两人隔着重力装置对视。
　　“你通过了考核。”

　　乌萝反问：
　　“哪种考核？”

　　“外勤人员的考核。”
　　他不安地心想：我为什么要主动解释？

　　两人距离太近，卡西乌斯居然感知到了她的体温，比正常人略高，携带着发间的香味透过紧绷皮肤传达到他身边。
　　他无端感到心烦，想要遏制自己这种多余的行为，记忆反而被鲜活的气息撬动。

　　“我们曾经见过面。”
　　他似乎是在从她的狼狈模样搜寻蛛丝马迹：
　　“五年前的冬季。农业卫星的征调任务。那时你说——”

　　还有一天我就满十四岁了。
　　乌萝在心里默念那一天的对话。
　　阴雨似乎再次袭来。她当然能记起自己离开家乡的日子。

　　“那么，祝你生日快乐。”
　　卡西乌斯说道。

　　面对她诧异的目光，他指向镜面——
　　后方有钟表自动显示此时的时间：
　　午夜已过。她的十九岁生日正式到来。

　　她想了想，不知道面对其他人的生日祝福应该说什么：
　　“好吧。我会开心的。”

　　他继续道：
　　“我记得当时让你进入了机甲维修部门。如果你认真学习，今天你应该就是机甲师了。”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你在那时没有把握机会，反而要在沦落到仓库杂务之后才醒悟过来，在几天前重新提交外勤人员申请？”

　　曾经从黑色防护服面罩里传出来的居高临下的声音，与现在的他完美重叠。

　　乌萝像是老师解释题目一样说道：
　　“要想成为机甲师，得先有一台自己的机甲。我既没有机甲，也没有时间或者资金去报名训练课程。”

　　卡西乌斯拧眉：
　　“你没想过求助？”

　　乌萝刻意扫视他一眼：
　　“向谁求助？”

　　他正好结束这个过分绕远的话题：
　　“从今以后，你可以正式向你的上级，也就是我求助。三天后，所有外勤人员，包括你会统一接到调遣通知。记得做好长途星际航行的准备。”

　　乌萝仍然不确定地问道：
　　“……以机械师的身份？”

　　“不算是。”
　　他的语气放缓了：
　　“未经训练的无异能者不能立刻加入外勤队伍。机械师助理还缺人，你暂且顶上。上级会根据你的表现再确定后续培养方向。”

　　乌萝不再多问，表示领命后离开办公室。
　　待到她离开后，卡西乌斯回到自己的位置。在这里，他重新开启监控屏幕。

　　与这间办公室一墙之隔的拘禁室的画面记录开始播放。室内有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瘦弱身影。因为长期一动不动，这道背影像是形状怪异的标本，静静待在角落里，连呼吸起伏弧度都毫不显眼。
　　直到时间切换到乌萝进入隔壁办公室的节点，监控下的背影才猛然抽搐着舒展开，发出喑哑呓语。

　　它依然像是动物一样笨拙，盲目地徘徊，与乌萝的动作隔空形成诡异的同频节拍。
　　乌萝恢复重力设施的那一刹那，她眼中闪过的惊喜光芒也给予了这只“动物”同样的情绪。

　　它缓缓抬头，与不同房间里的乌萝同时望向了监控的方向。
　　当一缕缕的金发分开时，才能看出拘禁室里的“生物”其实是瘦弱不堪，表情懵懂的人类少年。也就是此时，少年对监控咧开了嘴唇，血淋淋的尖牙之间是黑色口腔。

　　卡西乌斯记录道：
　　“……实验体疑似与亲属发生联系。持续观察中。”

　　乌萝在回到宿舍的路上始终感到恍惚。像是喝醉了，或者熬夜过后的症状，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穿过因为即将前往外星而开始狂欢的人群，时不时回头望向办公室。
　　她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相信直觉。

　　直到回到仓库，她确定周围没人，才飞快从自己的折叠床下搬出了一个小箱子。
　　这是她用废弃材料打造的保险箱，里面只存放了她从家乡带来的东西。

　　唯一一张家人合照，衣服，匕首。

　　她小心翼翼捏起合照。
　　照片上是她和一群年龄相似的女孩，以及站在人群后方的母亲。
　　大家都有着相似的黑发和黑眼睛，身穿统一的服装。在照片的角落里，米聂卡悄悄探头。只有他与众人截然不同。
　　他的金发和浅色眼珠在阳光照耀下轻盈剔透，像是照片上一块苍白的斑点。即便戴着围巾遮掩，他也无法融入人群里。

　　她把照片和麦穗胸针放在一起，锁好。再次在折叠床上躺下时，她盯着天花板集中精力进行冥思。
　　米聂卡，要是你还在这里，那就告诉我。
　　用任何方式告诉我，来到我身边。就像我们童年时做的那样。

　　除了天花板上的灯光闪烁，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终于，在摇摇欲坠的折叠床上翻身几个来回后，她算是恢复了正常心跳频率，得以入睡。

　　第二天，乌萝收到了印有自己姓名的征调令，并且附赠一份礼物。
　　礼物盒里有震荡枪。枪托上用粉色细缎带绑着一张便笺：

　　“好好使用。成年女性需要有一把合适的武器。”

　　此外，礼物盒的第二层还附带了一块怪模怪样的食品。
　　她拿起这块软绵绵的食物端详：

　　它是圆形的，多层的糕点类食物。闻起来有股甜味。但是用料和外形都不是她所熟知的食物。

　　乌萝谨慎地把它放在了一边。

　　没过多久，她果然收到了来自安东队长的消息。他邀请她在机甲分队的训练场边见面。

　　她到达场边时，已经有不少和她一样接到了征调令的外勤人员都喝的半醉，和各自的女伴们吹嘘着未来的宏伟计划。

　　“征服荒星！母星万岁！”

　　在人群的高呼声中，安东队长隔着观察窗，对她露出热情洋溢的笑容：
　　“真没想到这事儿就这么成了！听说你被卡西乌斯单独问讯了？没事吧？”

　　他的嘴边还残留着药物的红色。这不奇怪。不少异能者都喜欢将药物掺入营养液中来暂时增强能力。

　　乌萝让他安心，卡西乌斯什么也没问。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一个普通人，见到他就扛不住呢……”
　　安东咕哝着，意识飘向不存在的远方。

　　乌萝提醒他：
　　“告诉我米聂卡的具体位置。哪个荒星，哪个地区。哪个分队。”

　　安东呵呵笑了，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思索的痕迹，表情也逐渐严肃起来：
　　“什么？谁是米聂卡？你是不是也喝多了？”

　　乌萝回道：
　　“你要是想不起来，我可以让卡西乌斯帮你想想。”

　　安东尼奥揉着自己那张被同龄人羡慕的脸庞，半睁眼睛，微笑时露出了过多雪白的牙齿：
　　“喂，为了一个陌生人，你就要做到这样？我还以为我们是同谋耶，你可真够阴险的。”

　　他注意到她的表情，胡乱地挥手道：
　　“算了算了……那个米聂卡，就在远航事业部里。被派到塔斯荒星基地了。你要是还想继续追查，最好是不怕死，哈哈。我可不会陪着你们去胡闹送命。”

　　乌萝点头。

　　她给安东尼奥手里塞了一块东西。

　　“这是——这是……”
　　他挣扎着望向手里的甜食：
　　“啊，生日蛋糕？”

　　乌萝道：
　　“谢谢你，这个给你吃。”

　　安东尼奥来者不拒，大口吞入。吃完后，他当场昏睡过去，头重重撞在观察窗上。

　　乌萝皱眉，不确定这是所谓的生日蛋糕的副作用还是什么。
　　剩下的那块生日蛋糕还是别吃了。
　　她心想。

　　场地的上层，卡西乌斯正在和自己的同伴冷眼审视这场越来越荒唐的欢送聚会。
　　他的目光频繁被场边的某个明显不属于这里的外来者吸引过去。连同伴都发觉了。

　　“谁在那？”
　　同伴问道。

　　发现那人只是给安东尼奥送了块生日蛋糕，卡西乌斯便收回了目光。
　　尽管如此，他头顶的灯仍然爆炸式地喷出了火花，一明一灭。

　　“谁也不是。”
　　他控制住自己的杂念，随口答道。
　　灯光逐渐黯淡。那人的面庞却始终清晰存在于脑海，妨碍着他正常思考。

　　此时的乌萝也感应到了场地上的某盏灯光在闪烁。
　　她回头——
　　但是那里已经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