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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媒介 ...

  •   我们都是通过某种方式去认识世界的,尽管万物都是客观存在的,但介于认识世界的方式不同,每个人的“世界”也各有差异,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种差异微乎其微,到了几乎难以发现的程度,这也组成了普遍意义上的“世界”的概念。

      然而,随着条件的改变,“世界”也会发生巨变,就像健全的人往往不会留意盲道修建的是否合理,当我的膝关节开始疼痛时,我才注意到平时常走的路线上竟有那么多台阶,我不得不改换了另一条更远但是台阶很少的路。这些台阶一直存在,我甚至每天都要爬,但是直到我受伤后才留意到它们。那么对于生来目盲的人呢?她/他们生活在一个不依赖视觉构建的世界,这必然与普遍意义上的世界有所不同。

      不仅是视觉影响了我们认识世界,性别、年龄、学历、财富······这些都能成为我们认识世界的影响因素,当我们处于我们现在拥有的条件时,所能看到的便是这一条件下的世界。书籍与影像或许可以为我们提供认识世界的新角度,然而大部分人造的艺术作品往往也不能脱离人的维度,这里就引出了“媒介”的概念。

      人耳的听力范围是20-20000赫兹,人眼可见光的范围在380-780纳米,在这些范围之外的部分则可以通过各种仪器测得,这便是一直存在但因条件不足而不曾被人认识的世界。这是现有仪器能够测得的部分,还有更多的“世界”甚至还没有发明出合适的仪器去测定。这个故事讲的就是机械记录下了人类所不能感知到的东西,并藉由机械这一媒介,使人类与“常理”之外的东西产生联系。

      通俗一点讲,物理见鬼。

      这一系列事情根源于我在潮汕地区的旅行。

      临近新年,我恰好得了空,便计划去东南沿海地区旅行,以美食为主,游览为辅,所以对于旅行线路并没有刻意规划。现在想来,还真就是我自己走到了那些地方,在一系列巧合的作用下,在某一时刻做出选择,这些连续的选择把我引向了最终看到的那个废楼,然后,拍下了那些照片。

      根据机票价格,我首先选择了鲤城作为目的地,很朴素的理由,全然的价格导向。

      鲤城有着范围不小的老城区,除了数不清的小馆子之外,这里几乎每走几步就能遇到一座庙,每走一个街区就能遇到一座教堂,信仰氛围十分之浓厚。庙有大有小,里面供奉的神仙也不尽相同。这里有种不同于北方的神话体系,最众所周知的例子便是“妈祖”,也称“天后”,这是闽南文化中独有的掌管海运的女神。本着来都来了的想法,我特地留出一天,随机挑选了其中几个规模较大的去游览。

      可能是对我不诚心的惩戒,毕竟在此之前我从未祭拜过这里的神灵,贸然祈求人家庇佑我一个陌生人确实有些过分,总之,在总共上香三次,三次被香灰烫到之后,我终于放弃了上香这一行为。珍爱生命,远离火源,我改而求签。

      关帝庙里的香火很旺,正中的殿内挤满了前来求签的人和游客,可以听到摇动签筒的哗啦声和掷茭的啪嗒声不绝于耳,前面几层是跪拜求签的信徒,后面几层是踊动的游客,工作人员费力地喊不要停留不要停留,我只得猫在一个角落读景点册子。这里求签的规则也并不算简单,起码对于我这样的外地人来说,掷杯茭的规则都要理解上一会儿。跪拜上香、询问、掷杯、抽签、再次掷杯。稀里糊涂地,我得了签数,再排队等着解签。

      解签的老婆婆听了数字,很快便翻到了对应那页,只消一眼便皱起眉头,连连摇头道:“不好,这签不好,你问的什么?”

      我思索片刻,试探地问:“事业?”

      “不行,今年你不要做了,做不成的。”

      我听了简直大惊失色,不至于吧,即使知道有上下签,这签也有点太坏了!我连忙补充道:“我问的是拍照,我能不能拍出好照片!”拍照这东西能有多坏,大不了拍一堆废片自娱自乐,怎么会闹到不能拍的地步?我接受自己没有这方面的才能,但我拍的再难看,至于让我不要拍吗?

      结果婆婆还是摇头,语气更加斩钉截铁:“不要拍了,拍不好的!”

      说完,她把我的签和其他坏签放在一起压在那本大书下面,我不死心还想再问问,可下一个人已经凑了上来,我也不愿再听到更糟糕的如“你拍照根本不行”“建议卖掉相机干点别的”这样的话,便灰溜溜地离开了,更加笃定我和这边的神明没有缘分。

      摄影一直是我的爱好之一,虽然没想过达到专业水平,大部分时候只是在瞎拍,投稿的照片没有一次获得过鼓励奖,社交媒体上的点赞只有个位数,且依然坚持不学习摄影理论,但我从没想过放弃。抽签的结果对我来说是个莫大的打击,我当日便收拾行李坐上了前往潮汕的高铁。

      潮汕和鲤城离得不远,连带着一些特色菜也有相近之处,我每天一早起来就开始吃,边走边拍边吃,这样一边消化一边补充能量,不至于吃不下东西。照例去了几个有名点的景点,接着便是逛古城,没什么特别的。古城嘛,里面有很多老房子,其中一部分经过政府统一修缮翻新出租给了商铺,往往也是游客觉得商业化的原因。还有许多老房子,因为年代久远,房主久寻不得,翻新和出租也搁置了下来,更有一些已经成了危房,硕大的榕树整个长进了房子,两者融为一体,是连修都不好修了。

      这些老房往往会在旁边立上“危房请勿靠近”的牌子,提醒游客不要因好奇进入,导致重大生命财产威胁。比起那些翻新过的房子,我更喜欢这些危楼,尤其是榕树与之共生的部分,就像是自然重新在这片废土上夺回主权,又像是树支撑着岌岌可危的建筑免于倾颓。

      照片就是在其中一栋危楼外拍下的。

      这栋楼比起在此之前的楼都要宽上许多,在楼下还能看到原主人在马路一边的阳台上用了彩色玻璃,尽管碎了不少,却还是能看到它们鲜艳的颜色。其中一个阳台还能看到挂着晾晒的衣服,已经灰扑扑的了,也不知道是不是主人搬走时忘记了。和前几栋楼不同,这里临街的每个通道都用木板或水泥挡住了,很是严实,只有木板封住的那个口露了一道手掌宽的缝,我试着往里面看,只有一片漆黑。

      我拿出相机,前前后后地走,边走边估摸哪个角度好,对着房子的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可能是我的动静太大,旁边紧临的一栋房子里面走出来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楼门洞口看着我拍。

      大概是隔壁的住户吧。

      被人盯着,我别扭地换了换角度,试图把自己隐藏在街边的杂物堆后,那人还是那样站着,稍微动了动,但头一直朝着我的方向。

      或许是我打扰到他了。

      我放慢脚步,不再按动快门,而是检查拍过的照片,删掉明显的废片,顺便更改了一下参数,刚刚恰好有乌云飘过来,光线比开始暗了不少。

      那个人还在那里,应该是不喜欢游客一直拍个不停,所以在等我什么时候走吧。

      思及此,我打算顶住那人的视线,再拍几张近景收尾。我快步靠近了被木板封住的门洞,往缝隙里面望了望,一片漆黑,连一点轮廓都看不清。我稍退半步,发现歪斜的木板空出的缝隙有种异样的美感,于是对着那木板按下快门。

      咔咔咔咔咔咔——

      不断响起的快门声吓了我一跳,应该是我改设置时误触了连拍,这相机的操作系统一直不太好用。清脆的咔咔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格外明显,我有点心虚地往那个男人那里瞟了一眼,他果然又在盯着我了!来不及删掉多余的照片,我快步退出了那个巷子,打算回去后再一起处理。

      之后我又逛了不少地方,拍了很多照片,理所应当的,我回酒店后完全忘记了这件事,于是那些照片便一直储存在了我的相机中,直到很久之后。

      从潮汕回家后我很快就不得不去上班了,这一上班导照片的事又是无限推迟。

      我和父母一起住,对于我的年纪有点不合适了,但我没钱,只要能省下租房钱,即使成年了还被人说赖在家里也没关系。和年纪大的人在一起生活也有坏处,生活作息了,饮食了,这些想必大家都深有同感。我最受不了的是老头子总喜欢手机外放,我说过他几次,他总说自己不听声音睡不着,况且人在屋檐下,我也只能忍气吞声。

      异常就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发生的。

      年轻人总喜欢熬夜,我也不例外,父母九点十点就上床睡觉去了,但我会玩手机玩到凌晨一点左右再考虑睡觉。这是一种坏习惯,长久以来对身体也造成了一些负担,我早上起来总是很累,完全没有休息到的样子。但我每次想改每次失败。

      那天晚上接近一点,我准备睡觉,在去厕所刷牙的时候像往常一样听到了老头子卧室里很大声的手机声音,听内容似乎是小说。我没多想,继续刷我的牙,就在这时,一段沙拉沙拉的噪音取代了原本说话的声音,持续了大约半分钟才停止。这让我感觉很奇怪。在我的认知中,只有收音机信号不好的时候才会发出这种声音,手机最多是卡住没声儿了。但我很快自我合理化了那个声音,想着现在读小说的人也会加一些情景声进去,好让听众更好代入,估计我刚刚听到的就是背景音吧。

      我是在回到卧室的路上发觉不对的。噪音结束后,有个男人的声音继续讲故事,我听不出老少,只是放下心来,想着刚刚的噪音应该只是衔接不同故事用的。从卫生间到卧室也就几步路的事,就在我推门进房间时,我清晰地听到那个男声说:“小张凑到老宅门前,举起相机想要拍照。老李死死地盯着他,想要阻止却来不及了……”

      我就姓张,也喜欢拍照,这几句话不免让我产生了一点兴趣,想听听故事接下来的发展。

      “木板之间的缝隙很窄,里面的东西出不来,只能顺着那点儿缝看外面的人。小张连连拍了好几十张,似乎是发觉不对,连忙跑了。”

      我突然意识到不对劲。这个故事里讲的事,怎么那么像我在潮汕时的经历?

      “小张此时还不知道,他的照片拍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而那东西,跟着他的照片回了家……”

      我唰地一下起了满背的鸡皮疙瘩。这是什么意思?是恶作剧吗?

      我突然感觉余光里有东西在动,我吓的不行,正眼去看时又什么都没有。我现在整个人都疑神疑鬼,感觉房间里到处都是活物。

      我把卧室的灯开着,试图忘记刚刚听到的东西。无论照片里有什么,这大半夜的去看都不是一个好主意。快睡觉!快睡觉!越是紧张就越是睡不着。

      那个声音完全消失了。或者说,一切声音都消失了。我完全听不到老头子的手机外放声了。

      怎么办?难道必须现在就看照片吗?这是个陷阱吧?

      我从床上爬起来,决定给自己点猛药。找到之前医院开的阿普唑仑,我直接不管三七二十一吃了一片,很快,我就感到困意袭来,人事不省了。

      等我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我妈骂了我一顿,首先我睡觉没关灯,浪费了电,其次我今天旷工还没请假,我妈不知道我没请假,但她觉得我好端端不去上班给领导印象很差。

      这种挨骂反而让我安心许多。

      我写了封邮件给好友,告诉她我昨晚到经历,还说如果我出什么事,比如中邪,或是死于非命,麻烦她送我去见道长。

      其实我对昨晚到经历并不确信。之前说过,我常常熬夜,精神状态也不算好,科学地说昨晚是幻听也不是没有可能。我也不觉得照片就能杀人,总得有个科学解释吧?但是以防万一,我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条玄学出路。

      接下来就是看照片了。

      经过昨晚到提醒,我已经知道了有问题的是哪几张。表面来看,那几张由于光线太暗,在电脑屏幕上完完全全是一片黑。好在相机的宽容度很高,让我得以调节参数使里面的东西显现出来。

      拉完曲线,我隐约看到了一个人影。

      这个人影有点奇怪,好像穿着件巨大的披风似的,披风两端翘起,一直到镜头外。但这种方法得到的照片清晰度有限,我看不清那个人影的五官,只能看到一个更深的影子。

      我如法炮制,处理了接下来的十几张照片,发现这个人影居然在动,幅度不大,微微地前后移动,所以我在照片上看着也是一会儿大点一会儿小点。

      当时连拍的照片很多,我弄着弄着就有点麻木了。这个黑影虽说吓人,但是因为很糊,我其实想象不出更多的东西来,只把它当作一般的灵异照片。接连处理完所有的照片,我渐渐放下心来。除了奇怪人影外似乎并没有什么了。

      好友收到邮件,打电话来问我发生了什么,我把照片的事说了。因为并没有更多的发现,她只说让我出事了尽快联系她。

      我爸妈则对昨晚的事一无所知。

      我想了想,把所有的照片都删除了,电脑里,储存卡里,甚至缓存的都删干净了。如果真如那个声音所说,有东西跟着我的照片回来,那这样那东西总该没地方去了吧。

      果然,这天晚上没再出现奇怪的声音。

      但那时的我没想到,这件事在很久之后还有后续。

      我这个人其实有点迟钝,说好听点是心大,说难听点就是缺心眼。正常人遇到这种事怎么说也得去个道观佛寺一类的请点辟邪的回来,但我也不多想,怪事消失了就算完。想着去请东西必然得大出血,我的工资又总是摇摇欲坠的,就想着没事就算了。不理解的事嘛,人生总要遇到几件。

      但这个后续不同,我理解了那些照片。

      那时是在电影院看电影,电影院嘛,屏幕自然很大。看到一个片段时,有一个人被凶手追杀,疯狂尖叫,嘴张地很大,导演还特意给了个特写,在屏幕上几乎占了一半,我猛然感觉到一种既视感,好像我在哪儿见过这个场景似的。就在我回忆时,那个人被凶手砍伤,倒在地上,头朝观众,导演给了个很低的视角,让观众可以看到后面的凶手。

      下一个瞬间,凶手拽起受害人的领子,受害人仰着头,尖叫。

      就在这个瞬间,我意识到我的即视感从何而来。

      那个倒着的喉咙,就是我在照片里看到的人影!

      不!那根本不是人影!是一个离我很近的张着嘴的倒吊的人!

      我一下子出了一身冷汗,也明白了照片里的人影不是来回在动,而是那个尸体被风吹着在前后摇摆!

      我受不了自己的想象,大喝一声。周围的人还以为我是被电影吓到,小声笑了起来,这个情节单看其实被拍得挺抽象的,我被吓到很不应该。我有苦难言,只想着快些离开。

      我没再看电影的内容,经过其他观众时,也只一心往前走,直到被一个女人挡住路才抬头。在我抬头那一秒,我在那种黑暗中看到女人大张着的嘴,随即又被吓到,也顾不上礼貌就挤了出去。

      从那之后我就不愿再看到任何大张着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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