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天子一怒 是往日里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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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王义敞昨夜发来急递，左狨正集结大军驻扎在康州城外，迟迟不动。”
“陛下，九英河、新西江修堤之事迫在眉睫，须早下决断。”
“倘若今年善阳、吴东两省再遇大旱，重州又逢大水，粮食供应不上，殃及的，可不只是一两个县的百姓！”
“陛下，臣弹劾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赵德安，挪用制军械公款，以公谋私，欺瞒圣上……”
萧憬端坐在龙椅上，眼皮直打架，大臣们跪读奏本的声音，在大殿之上游来荡去，如同在世外飘着。
他实在支不住了，弯曲食指托着下颌，佯装思考。不过半晌，头脑又开始发昏，就斜倚在龙椅上，揉着鼻子小幅度打了个哈欠。
这样子恰巧落入了陈谕修眼中，不知不觉拉下脸来，直直盯着金銮宝殿最高处的天子。
萧憬仿佛有心灵感应，突然惊醒。
他下意识心虚地往陈谕修那处一瞟，登时吓得一阵冷汗，忙坐直身子，轻咳一声，让自己醒神。
户科都给事中陈祥，正高声朗读他弹劾赵德安的奏本，听见这声咳嗽，立刻噤了声，小心翼翼地瞧了萧憬一眼，愣是没敢再说下去。
萧憬坐正才睨了他一眼，抬抬手让他继续说。
“赵德安敛财无数，买官入仕，实在是无法无天！陛下，还请您圣裁！”陈祥说到激动处，深深叩首，脑袋磕在地上，撞出一道沉闷的响声。
本在殿内竹竿挺着的赵德安，听见此人如此疾言厉色指控自己，气得鼻子都歪了，当场失了态，急得一跺脚，手指陈祥破口大骂：“你放屁！”
当时的朝堂上，有人嘀嘀咕咕，小声议论，有人心怀鬼胎，沉默不语，而有人，结结实实地黑了脸。
左都御史孙贯，就铁青着脸色，将天子的严峻不悦看了个一清二楚。
在所有人都窃窃私语忘了朝纪时，撩袍下跪，沉郁的嗓音喊道：“臣，弹劾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赵德安，朝堂失仪！”
这一嗓子，朝堂又恢复了冷寂。
赵德安终于意识到问题，扑通跪下去，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萧憬皱眉，神色稍微缓和了些。他没想到，陈祥会在早朝上公然弹劾赵德安，这无异于明面上与王党撕破了脸。
有什么事，私底下关起门来说不行吗？非要闹到这个地步才罢休？他默默叹了口气，不去搭理孙贯，不紧不慢道：“陈给事中，你写一份详细的奏本来，只管秉明实情，再加之人证、物证，朕会给朝堂一个交代。”
这话说得干脆，没什么转圜的余地，如铁锤将钉子砸进了木头，很难再拔出。
陈祥显然并不满意，摇了摇头，举起牙牌似乎还要说什么，可话未开口，就听见天子更高声问：“还有事要奏吗？”
陈祥咬了咬牙，“回陛下，臣无事了。”
“其他人呢？”萧憬冷冷地问。
此时再无一人敢开口，全都杵在原地，低头噤声。
萧憬彻底醒了，眸光凛冽地扫视着满朝文武，从跪地哆嗦的赵德安，到面色惨淡的陈祥，再到毅然决然的孙贯，最后扬起唇角，好脾气地笑了两声，“先生还有要说的吗？”
他恭敬地注视着陈谕修，阴气森森的面容，陡然转晴。
这是每日早朝都会出现的对话。每个人都心知肚明，陛下口中的“先生”二字，唯指陈谕修一人。
陈谕修走出一步，弯腰淡淡道：“臣无事要奏。”
朝堂上有人庆幸，有人悲愤，在背地里波涛汹涌、暗流涌动。
萧憬点点头，正色道：“仗，该打的要打；堤，该筑的要筑；案子，该查的也要查。陈祥今日务必将弹劾奏本呈上，如若所述属实，绝不姑息。”
这话在金銮殿上传响，很快就沉寂了下来。再没人发出一丝动静，只等待着退朝的号令。
然而，迟迟没有动静。
陈谕修抬起头，与萧憬对上了目光，微微蹙着眉，无声询问。
帝王不动，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期待地望着他，是往日里卖乖邀宠的眼神。
他终于勾了勾唇角，心中无奈地摇头，再迈步向前，拱手道：“陛下圣明。”
这下，满朝文武随之附和，皆拱手高呼陛下圣明。
萧憬终于含笑，点了点头，端起一派威严的模样，不经意流露出稚气的意味。
可只一瞬，他就变了脸色，眉眼如刀刃，扫了一眼惴惴不安的赵德安，“孙大人说得对，赵德安朝堂失仪，廷杖二十，午门行刑。”
随后，满身戾气尽消，浑身舒畅地站了起来，很有气势地挥舞衣袖，“退朝。”
顷刻便有东厂提督太监，并两个锦衣校尉冲上前，将浑身软成烂泥的赵德安架出了大殿，往门外拖去。
萧憬绕到殿后，抬手呼来太监李胜，吩咐道：“去看看陈阁老到何处去了，请他来吃早饭。”
李胜应声，忙瞄着陈谕修的背影追了出去。
萧憬瞧了一会儿，抿嘴笑着往回走，刚出大殿侧门，齐柏就从一旁凑了上来，笑嘻嘻的，“陛下，您猜怎么着？”
他见怪不怪，乜着眼懒懒地问：“怎么着？”
齐柏掩着嘴角笑道：“那赵德安还没被拖到午门，就失禁了！”
萧憬听罢，哼了一声，嘴角也忍不住提了起来，“这么个蠢货，也敢站在朝堂上糊弄朕，韩易之真是不想活了。”
“虞衡司的主事，虽官只及正六品，可却身担枪械军火的重任。韩侍郎敢把他提拔上来，想必得到不少好处。”齐柏挑了挑眉毛，露出不屑的冷笑，在皇帝的面前都丝毫没想过收敛，反而对朝堂官员大加评论，云淡风轻起来，倒让别人替他捏了把汗。
萧憬生出些恼怒，却不是因为齐柏在他身边乱说一气，而是齐柏提到了一件大事——银钱。
“朕在宫里一省再省，每笔开支都算计着花。他们倒好，拿着银子拿来塞去地行贿。”萧憬越说越气，嗓门也是越提越高，吓得身边跪候的宫女太监浑身发抖，“照这么看，干脆让他韩侍郎搬进宫里来！赵德安也住进来！拿些银钱来接济接济朕，也赐给朕一个六品官做做！？”
这阵势把齐柏也唬住了，不知何意，只能一声不吭地伴着天子往回走，一路上偷偷扫过来的目光，看得他都有点不自在。
拐弯绕过几座宫殿，又走过一条笔直的长街，二人皆冷面不语。
直到走进贞元殿，他才小声凑上去问：“陛下不至于如此动气吧？”
萧憬四下瞅了几眼，没好气地说：“你懂什么？去帮我办几件事。”他晃悠到饭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向齐柏招招手。
齐柏挠了挠头，乖乖地凑耳上来，却被萧憬拧住了耳朵。
俊朗的脸霎时皱了起来，不敢大喊出声，只能小声抽着气，“陛、陛下，疼啊……”
“三件事，第一，继续盯着韩易之的动作，第二，找人去都察院催拿陈祥的奏本，”萧憬不紧不慢地吩咐，手上的力气只重不轻，“第三，出去不许乱说话，也不许做出样子让人猜，明白了吗？”
说到这时，齐柏早疼得不行了，手掐了大腿好几把，忙应道：“臣记下了，陛下饶命！”
萧憬于是松了手，一张严峻的脸上霎时没了表情，拿了勺子去舀粥。他像是什么都没做过，慢条斯理地舀出两碗米粥，一碗放在自己身边，一碗则放在对面。
“去办吧。”他淡淡吩咐。
齐柏揉着耳朵，不知道萧憬发哪门子脾气，想来想去，觉得倒也不一定是发脾气。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陛下高兴做什么便做什么，陛下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何必无端揣测？这也许，只是陛下敲打他的手段罢了。
可这对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大人，也太没面子了吧。
“是。”
齐柏还是逆来顺受地应了，握紧了绣春刀转身便往外走，没走远，只听得身后叫道：
“齐柏！”
他下意识转身，只见有一道白光闪过，一球状物朝他袭来，速度极快。
齐柏没来得及反应，身体记忆命令他伸手去接，刹那间就实实握在了手里。
定睛一看，是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大包子。
萧憬笑了两声，有意逗他，又拿了一个扔过去，“朕还没给赏钱。”
齐柏心里骂他小气，这两个包子做赏钱也太抠门了，嘴上说的却是：“陛下抬举臣了。”他扬起一个无害的笑，咬了一口包子，“谢陛下赏。”
于是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啃着天子赐的白面包子，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贞元殿，在门口撞见了急匆匆赶回来的李胜。
“李公公，有急事啊？”他满嘴嚼着打招呼，有些含糊不清。
李胜看见他，抹了一把脑门子上的汗，没敢多说话，往贞元殿跑去了。
齐柏有些惊奇，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转身没走出两步，就听见殿内传来一声怒喊，伴随着摔筷子的声音。
“不吃了，去书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