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长生》野人山大王

344、番外14 逆转 你眼中

　　你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好似不管谈论相里相外，从小到大，江云疏总是会遇到这样的问题，对她说，对他人说。

　　夏日早晨阳光，明艳到有午时的色彩，金灿灿。

　　少年们聚在房间里，看书或抱着手机平板，再有招猫逗狗的。

　　杯子起落“嗒嗒”声中，狗窜来窜去累得“哈哈”吐着舌喘着大气，猫在桌子柜子层架间轻手轻脚穿梭、时不时伸出爪子试探着要推两个杯子下去。

　　少年们有聚有散围坐在一个房间里，手里时不时动作一下，眼睛皆是亮晶晶、满是光彩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江云疏落座在沙发，一手随意搭在看完合起的书本之上，脸色平静，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问道：“云疏云疏，修行是一种什么感觉？”“修行之后会看到不同的世界吗？”“会不会觉得眼前看到的这一切都很无聊？”

　　最后，他们不约而同齐声问道：“云疏，你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少年们抱着手机平板和猫狗，脸上笑盈盈。

　　他们本是不该问的。

　　这些年，江云疏瞧着好像都和他们凑在一块儿、时不时交谈一二，可但凡他们睁开眼睛看一眼，也不会有人觉得自己和她当真熟悉到了这种地步。

　　只不过，在最初有人情不自禁问出口之后，江云疏平静依旧地回答，一问一答，再问再答……

　　江云疏也直接得很，她愿意回答的就答，不愿意答的就转而回答别的问题，平静耐心，瞧着也没有介意和不耐烦的意思，有机会就抓住，他们忙将心中的好奇问出口。

　　少年们眼神满是期盼，直直看向她。

　　江云疏沉默了一下，回答起其中一个问题：“从前也没觉得哪里有意思……”一顿，补充道：“反倒是现在更有趣更开心。”

　　从前位于“人”的视野里，充满了世事无常、求而不得的嗔恨，而现在是心豁然开朗之后，化风来去的轻盈自由。

　　最大的感受，万事万物没有绝对了。

　　更有趣吗？可他们听说，修行之后都会觉得人间很无趣啊……少年们闻言愣了下，转头面面相觑，只一瞬，又回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她，问：

　　“云疏云疏，那你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你看到了什么？”

　　江云疏闻言，下意识抬头望向上空，安静了好一阵，她低下头，平静看着眼前的所有，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我看到不到你们的世界，你们也看不到我的世界。我有我的世界，你们有你们的世界，你们和我看到的世界不一样又能说明什么？”

　　“一定要以多胜少、以少胜多，分个高低好坏对错吗？”

　　她说：

　　“我不会笑世人狭隘或豁达，如果一定要说‘笑’，那我笑的是世人笑我眼中光怪陆离，那我笑的是，世人笑彼此的上下左右。”

　　“如果一定要说‘笑’，那我笑的是世人笑。”

　　而，你看见了什么？

　　好像都很喜欢问这样的问题啊。

　　喜欢拿着这样那样的词和语句来问，这个和那个，哪个说的对……这个词和那个词啊，他们怎么说的不是一个词啊……

　　江云疏顿了一下。

　　成长更多的绝对是去爱的人。不求回馈，回馈早已到手。

　　江云疏说：

　　“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看见了什么都没有。”

　　…………

　　午后。

　　卧室里。

　　江云疏终于熬不住了，睁着呆滞的眼睛，凭借自己强大的意志力挪动双脚，走向心爱的床床～

　　江云疏整个人砸上去“扑通”一声，翻了个面，眯着眼睛露出幸福的笑容，伸手扯过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再扬手一捞，捞过床头的香香软软玩偶、贴在脸边，翻个身，彻底闭上眼睛。

　　江云疏闻着缭绕在鼻尖的清香，忽然睁了睁眼睛，入眼第一下见到的就是小嘴抿直、睁着一双亮闪闪眼睛的玩偶脸蛋儿。

　　“！”江云疏霎时双眼微光闪动，没忍住眯起眼睛，用脸颊压了压玩偶弹弹的小脸。

　　可爱，可爱，好想咬两口撕咬出棉花，可爱，可爱，好想一脸压扁、两手捏扁啊……

　　感觉是一巴掌拍到墙上、掉到地上还能弹两下的可爱。

　　可是不能那样。

　　于是，“你好可爱。”江云疏眼神柔和，盯着玩偶，磨了磨牙，嘴角扬起，心里和它说。

　　随即，她就抵不住困意，反手丢开玩偶，翻身平躺陷入迷迷糊糊。

　　江云疏在黑暗中半梦半醒，头脑里思绪无意识飞转，她明确感知到，黑暗仍然是黑暗，只想象中有了事情和画面。

　　她心里笑了笑，一边迷糊睡着，一边打断思绪：“换一个想。”

　　这个自主念头一出，她清醒了几分，又默念一声“换一个”然后陷入黑暗昏睡。

　　突然，黑暗震颤，脑袋四周骤然响起巨大嘈杂的嗡鸣声，震得她脑子疼！

　　“什么情况。”江云疏清醒了几分，感知着自己眼皮子狂跳，视野里明明灭灭闪烁，习惯了没有动弹，但还是皱眉心想，“怎么最近都是这么吵的嗡鸣声……”明明之前的嗡鸣声离得远，就不会脑子疼啊。

　　算了，很快就过去了。江云疏淡定，嗡鸣声过后，是直接清醒睁眼还是别的，她只能尽可能去推动，但不是她能用“控制”来控制的——

　　最好的控制，是不控制。

　　嗡鸣声之中，江云疏明确感知到自己整个人平躺着飞快向上升去，飞快飞快，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呼，她好似突破了某种限制屏障。

　　江云疏自然而然睁开了眼睛，几乎是在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

　　她变成虚幻的了，她明确知道。

　　虚幻的她在熟悉的房间里，忍着困意翻身而起，一路有些踉踉跄跄、晃晃悠悠，走过墙面的同时，她伸出手一路抚过墙面。

　　“嗯？”江云疏瞬间一愣，这一次指尖竟然瞬间就感知到了墙和柜子的纹理，没有丝毫延迟和模糊。

　　在她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她身形凝实。

　　然而紧接着，她清晰看着四周包括自己的一切，瞬间虚幻。

　　她又平躺回了黑暗中。

　　习惯了。江云疏淡定。

　　她可没有特意学过。她这样懒的人，有可能特意花时间学这些说不清的东西吗？

　　第一回无意识做到时，直接将她吓了一大跳。都是已经遇到过，她才会去问这些事。后来经历多了也就有那么点儿习惯了……

　　黑暗中，江云疏想着无所谓，心很平静，心念飞转，随即将自己投入心念之中——

　　她接连几次以一种虚幻的状态睁开眼睛，但都不过……嗯，很短的时间，就又回到黑暗。

　　江云疏不急，大不了就睡大觉。

　　随即，她似乎当真睡了一阵，待她意识回笼，迷迷糊糊眼睛睁开一条缝，见到飘纱后窗外大片金灿灿阳光洒落右侧方。

　　“好像醒了。”江云疏闭眼要再睡去。

　　一瞬间！江云疏猛地睁开眼睛，头脑清醒，阳光怎么会从右边来！

　　江云疏坐起，转头就见自己身周景象有熟悉有陌生，落地窗也位于右边。

　　她愣愣起身，走向窗户，却忽然瞧见落地窗和床头后墙壁之间有一个……没有门板的，门。

　　江云疏一惊，走进门里，一抬眼。

　　前方大片空荡荡空间，只墙壁摆着花瓶架子摆件，整体为暗沉木色，与门后的温馨房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格。

　　大片空地向后延伸，有一层、两层的小台阶错层下陷，台阶上下，四周，墙壁有凹有凸，一个个配套附属洗手间、小书房之类房间的敞开的门，望去都是暗沉黑红木色。

　　好骇人的设计！她不敢苟同。

　　“这谁敢住啊……”

　　江云疏一想起自己方才倒着的床头墙壁旁边竟然有一个被角度遮挡、转眼看不到的门，没有门板的门后直接是一片暗沉沉的空间，就有些背后发毛。

　　寂静之中，她没有去那些房间里探究的丝毫想法，转身走回温馨房间，沐浴一阵温暖阳光，要出卧室瞧瞧。

　　一步一步走向房门，江云疏心中已经有了一种预感，但她还是咬牙撑着，凝聚心神，一步步往前走，伸出手探向白雕花房门……

　　仅仅一步之遥，江云疏瞬间回到了熟悉的房间里，自然而然睁开眼睛。

　　漆黑眼眸清醒清澈，一瞬，她又睡意惺忪地眯了眯眼睛，转身抱住被子，要再睡去。

　　困意浓到了极致，江云疏逐渐下落至清醒和睡梦一线，突然，她猛地睁开眼睛，眼神清醒锐利。

　　江云疏猛地坐起，一手捞来玩偶，整个人带着玩偶，身影顷刻间消失在清蒙房间内。

　　千里之外。

　　阳光金灿灿，明媚耀目灼人。

　　江云疏抱着玩偶踏空悬立，眼神淡淡，看着前方同样踏空而立的人影，嘴自然轻抿，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我们来找你谈一件交易事。”前方一人微笑着，没有丝毫废话，直入正题说道，“一件，逆转时空的事。”

　　江云疏顿时来了兴趣，但面上还是十分冷淡、瞧着没有丝毫兴致。

　　但她没有立即扭头就走不就说明了很多吗……秦歌绝笑了笑，一双鎏金眼眸在阳光下流转着璀璨光芒，似是随意、实则分外刻意用力地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玩偶，停留一瞬，确保她有瞧见自己的动作，勾着嘴角说道：“我们有我们的遗憾，我想，你也有你的遗憾吧？”

　　江云疏手上指尖动作一顿，心中有一丝奇怪，但也只有一丝，甚至没有惊讶。

　　反正她们又无法影响她，她们知道什么也对她没有丝毫影响啊，那她有可能因此生出什么特别情绪吗？

　　江云疏平静开口，慢慢吐出一个字：

　　“说。”

　　“逆转时空，我们会帮你回到渊国。”秦歌绝说，“而我们的要求，你去了就自然而然会做到，不必你再烦心。我们也可以和你立下契约，我们绝不会害你。”

　　旁边，秦九烟闲散随意地眯了眯眼，抬手遮一遮阳光，始终没有言语的意思，她可不擅长这样的事啊，让秦歌绝说就好。

　　江云疏闻言又静一瞬，抬眼瞥了下前方的秦歌绝。

　　是，逆转时空之后，我们会再帮你回到渊国，吧。

　　自然而然就会做到，是她们看到了所谓的未来吗？是如此做之后的自己和她们会有更深的牵扯吗？

　　是一种……她好她们也好，吗？还是她会作为谁的垫脚石呢？

　　是，她们现在哪里远远没有逆转时空之后要好吗？

　　她们这两双眼睛啊，既然如此都觉得不够好，那逆转时空之后得有多好？她们会更好，那……

　　她，呢？

　　江云疏不语，瞅着前方两个人。

　　才十五岁啊，好厉害的小孩。秦歌绝无奈笑笑，知道她是明白了，但自己也没什么意外。

　　有些事就是如此朴实无华。

　　有些人啊，根本不会让人们瞧见他们的背影。

　　人们不会知道他们究竟在什么时候发现了什么，可能一个转眼，人就突然不见了，再一个眨眼，人就在无人发现的地方破局而出了。

　　他们，根本不会一路走到最后，他们早早在开头就看到了结尾、看到了全部。

　　只言片语就能组成近乎全部，顷刻间从海量信息中抓取出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这是本能。

　　好厉害的小孩。秦歌绝心中又感慨一声，只要是面对过这样的人，任是谁，心里都会不约而同冒出两个同样的念头——

　　什么话都不能在她面前说。

　　什么事都不能被她知道。

　　可偏偏这样的人啊，又最是纯粹天真。秦歌绝心中感慨万千，到最后，只微笑说：“如你所想一般。你，答应吗？”

　　江云疏无语。

　　她侧头，垂眸看了看自己怀里的玩偶，手上扯了扯，“江景渐……”她心里慢慢念了一声。

　　江云疏慢慢张开嘴，突然狠狠一口咬在了玩偶脑袋上。

　　牙齿紧紧咬着玩偶的布和棉花，磨了磨，又脑袋后仰地扯了扯——

　　江云疏忽然松开嘴，平静抬眼看向前方两个人，淡淡说：

　　“好。”

　　秦歌绝微笑依旧，好似根本没有看见一般，点点头，问：“就现在？”

　　“就现在。”江云疏平静果断道。

　　趁着这个时候还有点儿想念江景渐，赶紧的吧。不然她怕她一个犹豫，就又不答应了。

　　三个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处，刹那间，齐齐出现在一方灰白古老祭坛之上。

　　江云疏抱着玩偶，站在逐渐亮起的微光中心，脸上神情冷淡。

　　越来越亮的光芒外，秦歌绝忽然笑着闲聊般问：“回去后，你还想待在江家吗？”

　　霎时，江云疏和秦九烟都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秦九烟先疑惑道：“她不待江家待哪里？”

　　秦歌绝没理她。

　　江云疏飞快回忆了一番自己这些年的成长时光，淡定点头，虽奇怪但还是“对”一声，江家会照顾好她的。

　　秦歌绝笑笑，答应了声“好”。

　　霎时，江云疏四周光芒大作！

　　亮光浓到极致的同时，光芒中的少女一双漆黑眼眸亮起浅金，淡漠如天上仙。

　　逆转……

　　少女嘴角微不可察一扬，发出一声轻笑气音。

　　我就在这里啊。

　　我哪里也没有去啊。

　　逆转？

　　她浅金眼眸平缓轻眨，看到前方白光遮天蔽日，看到白光消退，看到四周景象……

　　模糊扭曲。

　　顷刻间化为一片清晰的熟悉又陌生画面。

　　逆转……她笑了一声，退后，轻轻闭上眼睛。

　　同时，江云疏和江景鸢慢慢睁开同样的一双漆黑无光眼眸。

　　对。

　　这就是逆转。

　　江云疏，逆转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