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此情自何处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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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他怎的一进窥天，就总黏着你不放？”
顺着奚自含的目光望去，宣惹回眸，视线落在不远处那抹瘦小的身影上。
妄生本就刻意与宣惹保持着距离，许是怕惹她厌烦，此刻见她望来，更是慌忙后退几步，缩到一片竹干之后，只露出半片衣角。
“随他去吧。”
不知是良心难安，还是心底那点怜悯作祟，宣惹终究没有开口驱赶。
她将目光收回，若无其事地转向奚自含，神色平静询问：“你怎么会在这里？课业都完成了？”
“阿姐我……”被突然这样一问，奚自含有些心虚，抬手挠了挠头，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她。
“我说了多少次？好好在鹿鸣渡呆着！你当这寤寐湖外是什么好去处，能由着性子四处乱跑？宗门的规矩，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不成？”宣惹见他这副模样，脸色一沉，厉声呵斥，“趁师尊还没察觉，赶紧回去！再把心诀抄上三遍。”
“阿姐你也太无情了吧。”听见这个，奚自含苦着脸抱怨，“那凝水心诀足足二十万字，那么厚，你三日前才罚我抄十遍，眼下我连那十遍都没赶完，如今又要再加三遍，我哪里还有时间去修炼？”
“少贫嘴！”宣惹冷嗤一声，转过身子，毫不留情言，“若你当真将修炼二字放在心上，何至于连鹿鸣渡都待不住？”
这话说得奚自含心中一凉，他低下头，脸上带起委屈，喃喃：“……阿姐，我跑出来，就是为了来寻你……我不想跟你吵架的。”
宣惹闻言，身形一滞，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一下。
可她终究没有回头，生怕稍一转身，那点硬撑的冷硬便会溃不成军。
“你若真想讨我欢心，比起这样不值一提的关切，我更想看见你登临绝顶，做这天下第一。”
话音落定，她留给身后人的，唯有一道清寂的背影。
一瞬间，又好似被黄昏的风，拉得愈发凉薄。
奚自含望着那道背影，眼眸的光黯淡下去。
许久，他才恭恭敬敬地对着宣惹躬身行了一礼，转过身，脚步沉沉迈开：“抱歉，阿姐……我会努力修炼的。”
风过竹林，卷起细碎声响。
宣惹立在原地，唇角紧抿。
怎会不难受？将这般沉重的担子压在他肩头，怎会不去心疼？
只是他还太过年少，哪里懂得，若是没有足够的修为傍身，终有一日，会落得和自己一样的下场。
剩下的只有身不由己。
目光微侧，瞥见不远处的妄生还立在原地，也是望着奚自含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
宣惹这才扭头，随着他目光望去，落得一声轻叹。
如今不单是我，我将这孩子也拉入泥潭……我这样，早晚是会造报应的。
……
妄生不明白，无论是曾经血脉相连的娘亲，还是除了娘亲之外的旁人，都一直令他觉得不自在，甚至无法好好相处。
就像是这天底下，找不出一个真心实意去爱他的人。
他像个被尘世遗弃的孤魂，飘飘荡荡，无枝可依。
其实早在那日，宣惹漠然甩开他手的瞬间，他便该知晓，相识只会如之前那般，也定然不会善终。
可他偏偏还是厚着脸皮跟了上来，不过是因为实在无处可去，只能寻着这么一处暂时的安身之地，聊以慰藉那颗惶惶不安的心。
却没想，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宣惹竟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在小小的妄生眼里，他只看得见她眉宇间藏不住的包容。
哪怕自己偶尔忍不住，巴巴地盯着她看半晌，也绝不会落得像从前那般，招来无情的拳脚相向。
这样下去，其实也不坏，不是吗？
还以为一直能跟下去呢……
“让开！我要去见张含真！”
彼时的赵断，身形比宣惹高出两个头不止，年岁与修为更是双双碾压，面对她的阻拦，只漠然抬手，便将人狠狠推开。
力道之大，宣惹根本来不及调整身形，重重向后踉跄几步，胳膊狠狠撞在身侧嶙峋的利石上。
霎时，鲜血淋漓。
可赵断眼底半分心疼与愧疚都无，只剜过来一记冰冷的眼神，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寤寐湖的方向去了。
宣惹脸上素来没什么表情，此刻却难得有了几分松动。
不是滔天的怒意，反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失落。
寤寐湖的秘密，只有她这入室弟子知晓，是张含真亲口嘱托，要她死守此地。
如今她失手拦不住人，搞砸了这桩重任，等待她的，不知会是何惩罚。
不远处的妄生，在原地踟蹰了许久，才攥紧了拳头，一步一步，鼓起勇气朝她走过来。
上一次离她这般近，还是她背着昏迷的自己，从寤寐湖内出来的时候。
而此刻，妄生并未收到任何命令，却主动朝着狼狈不堪的她，伸出了手。
“师姐……你没事吧？”
没有预想之中的感激，宣惹在看见他的那一瞬，脸色变得狰狞可怖，积攒的情绪轰然崩塌。
她歇斯底里地嘶吼出声：“你为什么还跟着我？你为什么要一直一直跟着我？为什么！别看着我这副鬼样子，滚，你给我快滚啊！”
那是她维持了许久的体面与坚硬，在这一刻尽数碎裂，再也遮掩不住内里那一点摇摇欲坠的脆弱。
宣惹当时只想将最难听的话尽数砸向他，只想将他远远赶走。
明明是自己害了他，害得他咒链加身，日夜受那噬骨之痛，他现在又何必凑上前来，对自己伸出手？
到底是为什么啊！
这些原因，妄生自然是不懂的，他也不懂宣惹为何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气，还是对着自己。
自己有做错什么吗？
只是在那声嘶吼里，他放下了手，像是一瞬间将所有事情都想通了。
包容……全都是骗人的！
果然，她也跟娘亲一样，都很讨厌自己。
也是自那一日起，妄生不再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选择了放手跟转身。
认清这一点，也不再将希望寄托到任何人身上了。
奚自含后来听闻了这件事，气得同赵断狠狠打了一架。
一个修为略高，一个力量占优势，两人缠斗了许久，直到连张含真都被惊动，一人吃了一个巴掌，这才安分。
再往后，只剩彼此淡漠。
此后除修炼时偶有切磋，及妄生偷学宣惹的感知功法外，二人再无半句多余言语。
身形随修为渐长，昔日畏缩少年，因男女先天骨架差异，转瞬便高过宣惹。
终了，连切磋也彻底消失。
或许一开始都未曾好好谈过，以至于后来就算是见面时刀剑相向也没什么不妥。
“后来，因为一个契机，我终于懂了她这些年的心结，释然的同时，心里头总想着……我该认她做阿姐的。”
“大抵是我这辈子从没体会过什么是温情，从前和她一起的那些日常修炼，哪怕平淡无奇，于我都格外珍贵。”
“明知痛苦的关系，但我还是不愿意舍弃，就像我跟我娘那样，若我不伸手抓，恐怕连痛苦都得不到，最后一无所有，什么都剩不下。”
“这世间，没有人爱过我……没人一个人……甚至是关心……都没有……”
此话入耳，张非相鼻尖骤发酸。
要知道，他素来最听不得这种话，不管从谁嘴里说出来，都那样让人心疼万分。
他抬手，轻轻覆上妄生的一只手背，指尖细细摩挲着那圈白布缠绕的地方，心里头怕极了弄疼他，可偏偏克制不住地想去触摸，想去真切感知。
似如此，才能试图分担一部分他的苦楚。
妄生的泪只当初宣惹离开时的那一滴，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无波，直到张非相的手落下，眼眸才又跟着泛了红。
“师尊，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问询里，尽是卑微。
这答案如今不言而喻。
自己又不是木头，当然知道他这情是从何处生出来的。
但他的情不正常，包括对他心疼的自己，如今看来，也这样不正常。
张非相轻轻颔首，长叹一声，这才敢抬眼，对上他的眼眸，转了话头道：“好了，不说这些了，你刚从水牢出来，身子定是乏累，快些歇息吧。”
说罢起身，胳膊果不其然被人一把攥住。
妄生只轻轻一拉，张非相便身不由己向前栽去。
眼看要撞得结实，张非相本能抬手寻支撑，谁料竟触到一片温热。
鼻尖轻磕，唇齿相隔，不过咫尺
“师尊，你为何要对我这般好？我真的不懂，这么久了，始终不懂。”
“生平头一遭，有人护我、爱我、疼我，世间竟真有这般人，还就近在眼前。”
明明他这样待我便好，可为何，那般深的情意到最后，竟都化作了刻骨愤恨？
这般待我的人，又为何要将刀尖抵上我的脖颈？
强求试过，他会自戕，亦或是趁夜色来杀我。
放手也试过，任他牵肠挂肚、夜不能寐，明明将选择给他，还他自由，可真到了他手里，偏落得个你死我亡的绝境。
我苦苦撑到如今，究竟是为了什么？又到底能改变什么？
我不过是想求一段寻常时日，与他相守罢了。
我难道错了吗？
“你要是非得问为什么的话，可能我就是这种人，因为这是我受到过的教育，让我有良心有道义，让我不能对任何苦难视而不见，在我看来，你才一直是弱小的，需要被护着的那一个。”
张非相说完，手从他大腿上尴尬移开，重新调整姿势坐到床边。
再次回望他的双眸，已没了刚刚那尽数心疼，余留的，只是柔情一片。
“妄生，你难得没发现吗？你很会心疼人，也会照顾人，无论是宣惹还是我，都被你无意间照顾着，给你些爱，你便会千倍万倍返还。”张非相说着，掌心抬起，轻轻擦拭了他眼角的浊泪，“你跟我一样，你所做这些，也正是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许多事无需理由，你我相遇，已是茫茫人海千万分之一的缘分，更何况，缘分从来都不可强求啊……”
“师尊，我喜欢你。”
妄生冷不丁一句，打断了张非相的感慨。
“师尊，我真的喜欢你，不，比喜欢还强烈，就一个字，一个字便能说清！”
那个会让人万劫不复的字。
“别再，说下去了……”因为我无法回应，也没有结果。
“不，我要说！”妄生身子往前挪着，将头紧紧抵上张非相的肩颈，泪水簌簌打湿他的衣衫，积攒许久的情绪终于尽数发泄出来。
“我爱你……张非相，我真的好爱你……”
“求求你别那样对我……千万别再那样对我了……”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此情自何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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