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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忏悔的前情提要 我叫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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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冗**,三十五岁,妇产科医生,就职于圣***医院。我的妻子是一位全职太太,名叫爱依慈。我想和你讲讲她的故事,还有我是怎么对不起她的。
我和她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同学,但是奈何她太可怜,太可怜了,因为一些我根本关心不了的种种可以衬托她悲惨的原因,她离开了学校,从此我们再也没见过,我当时甚至庆幸我少了一个竞争对手,现在看来,她这样和婉的人,是千万不能和人竞争的,以我对她的了解,无论输赢她都一定会用那种雏鸟哀啼般的声音哭。
说回正题。我再次见到她是在早春的医院门口,当时刚下班,她刚好坐在人行道和医院交界的长椅上。我本来无意去注意这些,可是她把长椅上那层薄积雪扫开了,于是在我白茫茫的视野里,黑黢黢的生锈的长椅连带着她一起像牛虻一样钻进我的视野。
真可怜。
我走过去,脑子里浮现的是基督走向受难且孔模糊不清的妇女的景象。她没有抬头,一双发黑的运动鞋蹭着地上被雪沾湿的泥,捂着腹部(她的腹部已经明显鼓起,虽然她试图遮掩),眼眸低垂,像电影里那些失意的醉鬼,等着随便什么下三滥男人的搭讪。“冗**,”她说,“你过得真好啊。”
没想到是她先搭讪我,但是规培生的生活能有多好,蠢货。我心里想着。
“要生了……?” 没有家属吗。
“我还是老样子,嗯,我还是想问……你可能会觉得我很蠢,可是,我现在打胎还来得及吗?
我不想养孩子,我不行,我听说流产之后可能就再也生不了孩子了,难道这样不好吗?你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干什么,我知道我在犯傻,但是,如果要把一个新生命带到我的身边,而它会随时随地、无时无刻地缠着我,直到我生命的尽头。不!就算我的生命到了尽头,我的一部分依旧存留在世上,提醒你们我曾经在我污浊的甬道里产出一片垃圾,人肉做的废弃口香糖,有毛发的肉块——而这种东西就要在我死后,我最没用话语权的时候代表我,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这样!”她由呢喃转向哭喊。我很困,这种程度的吵闹根本不能让我精神抖擞起来。“别哭了,他们会以为你医闹,然后赶你走的……”我扶着她的脸,她的鼻涕眼泪都蹭到我手上,在清晨冷风的作用下,我的手冷得要命,是真的要命,于是我把手缩回去,她本来好像也是要放开她捂住腹部的手,转而去拉我的手的,但是看见我这样缺失人情味的举动,她又开始低下头呜咽起来。
我努力回忆我们学生时代的场景,回忆她的家庭背景或者身世什么的,天杀的,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只是记得这个姓爱的学生……很可怜。不,“可怜”就是她的代名词,也许是我足够幸运,才会把那些笼笼统统的不幸归一到她身上,如果我有能力,我是会救她的,但那个时候我没有。
要是她可以好好活下来就好了。
“我相信现代医学,也相信奇迹,只要把我肚子里的这块带血肉瘤取走就行……”她有在和我说话吗?我应该听到这个吗?
“你先进去里面啊……你的家属呢?”为什么现在才问这个,蠢货,蠢货,蠢货,你还是医生吗?
“家属……胎儿算家属吗?哈哈,我开玩笑的,胎儿不算人,我知道……不,我没有家属。”
我把她搀扶起来,走进医院大厅。一个人,没有家属,怀有身孕,即将生产…… 我的脑子里很混乱,想起来了,小时候我和她一起背过书:“天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如果换做是我遇到这种情况,恐怕会直接死掉吧…… 不过我比她幸福得多,理所应当的,我应该多帮助她啊,就像我从家里人不让我看的经书里看的,把里衣和外衣统统让给我的弟兄(妈的,我希望我没有弟兄)…… 按现在来说,应该是给我的姊妹。但是这点亲情之爱怎么够呢?冗,你是医生,医生也要爱病人,而且是无条件的爱,就算他们朝你扔石头——也就是医闹,你也要爱他们,因为……
“怀孕是病吗?”她突然问。我刚刚是不是喃喃自语被她听见了,天啊…… 而且她又抓错重点了,也许在年幼的课堂上,老师会夸她看问题的角度很独特,但这里不是教室,而是医院,护士只会因为你拖沓而给你摆脸色。
“不是这样的,我的意思是……” 我试图解释,。
“那你爱我吗?”
猝不及防的一句话。她太……愚蠢了,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是那样和我势均力敌——贫穷到底能把人变成什么样子啊。不,你不该说她愚蠢,她只是……迟钝和疲倦了,有些坏人损害了她。
“我的意思是……我当然爱你,因为医生要爱……”
“谢谢你。”
不,她还是很聪明,她没有谁可以依附,她来找我,说明她生命中已经寂寥到只剩下我了。
我并不是出于恶意这样做出后面的举动的,我发誓,只是她刚好太可怜了,而我又刚好被她吵得发恼。有一瞬间我觉得我回到了我的青春时代,也就是我会恨我的每个竞争对手的时候。但是那也仅仅是短暂的一瞬——因为后面她开始抓头发——那一定很疼……于是我攥住她的手(后来的某天我才意识到,她的自虐能让我的恼怒消减。):
“不客气,你的孩子也会给你爱的。”
但是她一听见“孩子”这个词就会用力刻意咳嗽。我自顾自地说着 “想象一下那种奇迹——你创造了一个新的生命,这是你的造物,而你是它的神——难道成为一个小小的神明不让你感、到激动吗?‘原本是一个,后来是两个,现在是三个……’ 你知道这本书吗?□□,孕育,生产,抚养,这其中孕育是最美妙的了,这是你能完全掌控它的唯一时刻……”
“这就是我不能掌控它的时刻!” 啊,看来她进室内后暖和过来了,声音都大了几分,我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她看起来更痛苦了,也忘了要假装咳嗽。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无法干涉自己灵魂的人呢,更奇怪的是,世界还要求这个人却要干涉一个新人的生命。“总有一天它会听你的话,做你想让它做的事,它是你的,它是你。”我尽可能和声细语,“所以,就像医生爱病人,姊姊爱妹妹,圣人爱人,我爱你一样,你也要爱你的孩子,不是么?”
她沉思了很久,然后说:“这将会是我人生最痛苦的成长。”
“所以你来找我了,不是吗?”我回答。
她没有说话。
(二)
我没有回诊室,已经不是我值班的时间了,她一直在用行为(还有她已经成熟的孕肚)强调她无处可去,无处可去!于是我把她带回我的公寓。
那个时候,父母还没有和我断绝关系,当规培生不赚钱,但父母还是愿意投资我,给我一笔还算可观的生活费让我租房。当她进入我的公寓时,她的鞋在门口的瓷砖缝隙间蹭了又蹭,嘴里念叨着“住的真好”诸如此类的话,我听出她的声音愈发不稳,几乎是快要生产了。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连忙跟我说:“你还记得我们一起读书时,我那个瘸腿的哥哥吗?我当时说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但是他前段时间也已经去世,所以……”
言外之意就是要留下来,人怎么能随遇而安成这样。如果是其他倒霉蛋遇到她,肯定会说她在找饭票,狠狠赶她走,但我不是,不,我是慈悲为怀的医生,而且是妇产科医生,是孕妇的救星,还有,我也是她的同学,我是她的同伴。我想,她正是牢牢抓住了这一点,才找上我,用自以为微弱的信号向我求助!
“事实上,不必多说……我们之前可是同学。”我盯着她的腹部,她的子宫,她孩子的温床。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让自己怀孕,那一定很痛苦,可是我却希望我能懂得生育期间女性的更多,一来我太想帮助那些可怜的被孩子和家庭折磨的女人了;二来我也希望在这方面能有更多研究和建树;三来……三是我不想承认的一点,这一点甚至可能推翻我前两点正常理由,那就是我已经歇斯底里且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女人养育生命的方式,确切的说,我爱母性,我爱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展现出的完全溺爱和信赖,爱一个母亲看着一个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孩子时,眼里露出的自愧不如和倾慕,我以为,*国的母亲们都是消耗本体养料去养自己的忒修斯之船。当我看见有人说母性也体现在母亲可以决策所创造物的生死时,我多么想跳出来放声说:”完全不是这样的!” 母性必须与神性挂钩,但绝对不是那种掌握生杀大权的邪神,母亲和神一样是温柔的,最重要的就是给予,给予,“只是给予而不索求!”不过神的温柔和爱要给予所有人,而母亲不同,母亲的温柔和爱只供给一个或者少数几个人,且她会成为这一个或少数几个人的神明。爱依慈可以成为这样一种母亲,我在回忆我们的过去时意识到,她对一个人的爱可谓是细水长流到死缠烂打的地步,那种耐心绝对能支撑她抚养一个孩子;其次,我应该已经不止一次暗示过,她柔软、逆来顺受,而这就是最好的养料,这就是一个孩子精神上的子宫……现在想来,我当时看她的眼神百分之百很吓人。
“请原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分开之后,我还是有读书,可以打工和赚钱,完全能养活自己。”她说。“不是想来乞一杯羹……”
她当然会这么说,这种说法也会让她看起来更具有母性。我的意思是,我在努力说服自己收留她是出于爱,出于良善,而不是私欲。如果我是一个男人,我就会说“赤裸裸的勾引!像是这样的坚韧、贫穷、秀丽的可怜妇女来到我这种勤劳老实的人身边简直是违法!”我告诉自己,我心里最类男性的一面已经被这个隐忍少妇身上的神圣感轻飘飘提溜走了,只剩下另一半心脏流淌着的所谓圣母之情。(我曾经想过,如果神话真的能解释人世间的一切,那么人类的心脏就会一边装着戾气,一边装着一切美好柔软的东西,而神在某些特定的时候会像我说的那样轻轻把人心中的戾气拿走,于是人心就会往美好柔软偏移,这就是人的心脏总是偏向左边的原因。)此时此刻,我的心就是朝她偏移,并且对她的大爱甚至沉重到了像是被她牵引的地步。无论出于何种身份,我都爱她。
当我意识到我爱她这一点之后,要做的事情就很明了了。我把她安置在我家,期间并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复杂。在她分娩时是否会死、后半生是否平安顺遂等重大决策面前,她从来没有什么话语权——只要是我铁了心让她和我住在一块,那么她就不可能回她之前住的旧教师公寓——而她对此也并不排斥,至少没有明面上的排斥,无论我要求什么,她都会像知道我是为她好一样倾听然后照做,诚然这有时也让我挺不安的,但是我一直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她已经退无可退,从那时起,我开始替她打点她这些人生折角,直到现在我还在替她做决定,试图避免她受到焦虑和割裂感的伤害。
(三)
她在我家白吃白喝了几天,除了翻翻(她根本看不懂的)我大学本科的教科书外,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用我的听诊器按在自己的肚子上听胎心,就好像她在鼓励自己去爱自己体内的小生命似的,当我工作一天回来看见她窝在沙发上抚摸自己满是纹路的生命熔炉时,我的心就会达到一种诡异的平静,就好像一个人完美的生活就应该是这样的——大约七十五平米的栖身之处充当能容纳我们的子宫,爱人腹中孕育着饱满健康的婴儿。我想,这是多少男性在人到中年时□□一番后会梦到的场景,要是她可以在我身边待得更久,我的精神紧张想必能得到更好的缓解。就这样,我们如水般生活了大约大半个月,直到她生产。
我不想去赘述那一天是怎么到来的,不想说她半夜意识到自己羊水破了时怎么崩溃,我们怎么在大雪中进医院,我怎么怨恨那些助产士,内心怎么抱怨着她们手法的不专业,那一天太令我眩晕了,我一直处于狂喜和暴怒的交界线边缘,头脑没有一刻是完全清醒的。给她接生的是我的以前的学姐,我讨厌她专业冰冷地用手指在爱依慈的下腹画线,计划要怎么把婴儿弄出来的样子。原本这一切都应该是我做的,但是为什么呢,为什么那天没轮到我值班,当时我痛心疾首,觉得我错过了一生只有一次的机会,后来我和爱依慈共同养育了几个孩子,她们都是由我接生的,可就如同大多数男性纠结于女友的“第一次”归属权,对于我没有亲手介入她的第一次生产,我内心依旧有着一根头发丝样的牵绊,模糊、渺小但碍眼。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说回孩子,她生下来的那个小婴儿初看可谓是平平无奇,也许你可以在某种角度下看出他眉眼有一两分像爱依慈,但我百分之百可以肯定他的野种父亲的基因已经刻进了他的躯体。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的是,爱依慈在见到自己的亲生骨肉后,立马爱上了这个皱巴巴的粉红小生物,这一点我在大多数母亲身上都见过,令我不安的是,我开始把爱依慈当作“家人”,而这个小生物则是我眼里的外人,理论上来说,我可以爱很多人,但是我从未把任何人当作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谈到这里,我想补充一下我没把别人当家人的原因。我的养父养母是因为认为他们的亲儿子不思进取才领养的我,也许一开始只是赌气,养父母常常鼓励我去做我想做的事情,对我表现出的医学天赋大加称赞,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刺激他们的儿子和我攀比,从而达到教化他的目的。从小到大我都能感受到家庭暗流中的社会达尔文主义,且心里参杂着感激和焦虑的情绪接受了这一切,直到后来,我逐步意识到只要我的兄弟有一点想回归医学的念头,养父母的目光又会无条件回到他身上。我并不是要抱怨什么,相反,我永远对这一家人心怀感激,特别感激我那个贪婪馋鬼兄弟,如果没有他们,我或许早就在孤儿院中死去了,但是我永远没办法把他们认为家人之流——特别是在我遇到爱依慈之后。我意识到,养父母给予我的只有有前提条件的物质支持,可爱依慈的精神支持是无条件的,那是从她内心中的那道圣母伤痕中缓缓流出的原始的爱,她甚至分不清书里写的关于爱的分类的理论,什么是抽象的爱和什么是具象的爱,不过当她盯着那个小小的造物时,她之前内心的那些对未来的恐惧和厌恶都会被某一个时刻母爱泛滥的洪流冲散。有时我会想,如果我也有这样一个造物,那我这颗被社达纤维化的心还能重获生机吗?可是你看,这又回到了我之前说的,虽然我乐意看到别人迎接他们的小小生命,但是我自己却不想怀孕。我不敢想如果我可以成为爱依慈的引导者——也就是她的半个母亲,那时我会有多幸福美满——因此我自顾自地把她划分到的家人的行列。
那时我就想,我的生活要是能一直这么美满就好了,精神需求和物质需求都差不多被满足,虽然和她待在一起时总有那个粉红色的小生物在旁边哭闹,但是就在她给这个吵闹的小家伙提供乳汁时,这个小家伙也在不止息的教导她如何去爱,此时我也能从角落里汲取到一点儿泛滥的正面情感。也许这就是真正的家庭。
(四)
这件事暴露在我那个不争气的哥哥再次回老家当家里蹲的时候,当我的养母看见他又往家里带那些“妖艳贱货”,她气的直来找我告状,事实上我没有什么办法,因为我也往我的公寓里带人了。我先是告诉养母爱依慈是我医患关系健康的朋友,然后又把我兄弟从头到脚骂了个遍,养母这才放心回去,但是第二天、第三天乃至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她都往我这个小破公寓跑,此时的爱依慈已经差不多融入了这个出租屋,就好像她从来都没离开过这里。她有时还会使唤我:“把孩子尿布拿过来,冗**!”因此我养母情理之中地认为我和爱依慈已经建立了某种类似夫妻的联系,用她的话说就是“有一腿”,我告诉养母我和爱依慈从未同房过,她每夜每夜都陪在小生物身边,我万不敢打扰这样一位母亲。并且话说回来,我对她也并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只是冥冥之中有种感觉,她留在我身边将对我的精神有益。
当我意识到我这只是癔病般胡言乱语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养母她完全接受不了这种解释,坚持认为我已经堕落得比我哥还要深。在这里我又要交代一次我们家的背景了,正如我所说,我们确实算得上“医学世家”,但不知道为何,我养父母家里人极度排斥同性恋,特别是我的养母,始终认为同性恋是变态,我哥从来都没有开导过他们,那我作为半个外人就更没有资格逼他们接受同性能爱上同性这件事,你可能会觉得这很扯淡,说学医的人怎么可能如此恨同呢,这完全就是我在胡编乱造,好让你在我忏悔的时候心疼我!但是,主啊,你的造物在一系列随机排列组合下,就是有可能生成这样特别的物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