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又在思念亡夫》叶凌不凌

5、第五章 是魔还是仙

　　“应祈，帝君召见你。”

　　这一声将应祈从短暂的回忆中惊醒，也惊碎了眼前的身影。

　　应祈低头看向掌心，玉魄铃的光芒正缓缓褪去，房间内没有任何异象，似乎一切都只是他思念成疾在脑中所筑的幻象。

　　是了，这是幻象，玉魄为自己所筑的幻象，可即便是幻象，也足够让他心头升起久违的暖意，应祈很久没有这样开心了，心情竟是难得的好，他将玉魄铃收进衣袖中，这才不情不愿地拉开房门，跟随修竹离去。

　　这位帝君真是不会挑时候，他还没看够他的阿疏，还想再多守片刻，只希望这次召见别耽搁太久，他好早些回来和阿疏继续相处。

　　一路上应祈心心念念着“林疏雨”，藏在袖中的手指紧握着玉魄铃，一遍又一遍摩挲着铃铛冰凉的外壳，似乎在他眼中这枚铃铛不是冰冷的死物，而是林疏雨温凉细腻的手臂。

　　应祈跟随着修竹踏入殿中，殿内肃静寂寥，散发着侵入骨髓的冷意，应祈每走一步，步伐便难上一分，一股无形的压力推拒着他，阻止他的行动，应祈的步伐越来越慢，等走到清疏帝君面前时已累得额角渗出不少冷汗来。

　　清疏帝君坐在榻上，他紧闭双眸，长睫如蝶翼般垂落，俊美的面庞如冰雪雕塑，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令人不敢僭越，应祈约么距离差不多了，便停了下来，静等这位帝君发话。

　　他知自己就算不开口，对方也知晓自己来了，索性便省些力气，一会儿好能站着走出去。

　　良久，清疏开了口：“听闻你昨日去了水月岛。”

　　“一时迷路，误打误撞罢了。”

　　“银幽与你说了什么？”

　　“神女盛情相待，许是见我与她有缘，便多嘱咐了几句。”

　　应祈随意答着，话音刚落，一道沉重的威压凌于双肩，背上犹如覆一座千斤之鼎，连骨头都在咯吱作响，这股压力太过霸道，是他数百年来都未曾感受过的强悍，压得他胸腔窒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不由得闷哼一声。

　　清疏声音冰冷：“既然能随处走动，便是身体好了。”

　　应祈身上承受着巨大的威压，双腿止不住的颤栗，此时只要膝盖一软便会狼狈地跪下，他紧咬牙关死撑着让自己站得笔直，整个人紧绷着身体。

　　“尚可。”勉力从齿缝挤出两字。

　　清疏终于掀开了眼帘，那双银色的眸子睁开时，殿内的寒气又重了三分，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应祈身上，从头到脚，一寸一寸细细打量。

　　半晌，才淡淡开口：“去天晷居，取些东西回来。”语气听不出喜怒。

　　“现在吗？”应祈有些迟疑。

　　清疏凝眸望着他，眸色浅淡却深邃如渊，并未多言。

　　“不知天晷居怎么走？帝君又让我取何物？”应祈见自己非去不可，只好问些实际的，只是感觉此行怕是没这么简单。

　　“一路向东，尽头便是，到了你便知晓取何物。”清疏声音淡淡。

　　“帝君，这恐怕……”一旁的修竹微微诧异，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清疏帝君的眼神后，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看修竹的异样的反应，应祈心道此行果然不简单，面上却不显，从容道：“那小仙告退。”

　　转身踏出殿门的那一刻，覆盖身上的威压也随之散去，应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若是再多待一刻钟，怕是真要屈膝跪地了。

　　应祈靠在树上，望着关闭的宫门，沉沉地吸了一口气，感叹这位帝君真是不好相处，以后还是能避则避。

　　一片翠绿的树叶飘过肩头，应祈微微一怔，缓缓抬起头，树冠如盖，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他的脸上，他看着这棵在此待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树，忽然轻笑一声：“你也这么觉得吗？”

　　修竹还是有些担心：“天晷之处，不是他所能轻易抵达的地方。”

　　清疏不以为然：“本座便是想看他能坚持到何处。”

　　天晷之下，妖魔无处遁形，此人若真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一照便知。

　　应祈一路向东方而行，感叹天界真是广阔无垠，他走了许久都没有到达天晷居，反而觉得头顶的烈阳越来越近，与天火焚身的感觉截然不同，天火由外至内焚身蚀骨，而此刻他的身躯虽无损伤，神魂却难以消解这股灼热。

　　那太阳如同一个巨大的火球，炙烤着他的魂魄，叫应祈难受至极、疲惫不堪。

　　他硬撑了许久，终究是扛不住这铺天盖地的酷热，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一软便栽倒在地。

　　半晌，他又摇摇晃晃站起身，准备再往前走几步，步伐却僵在了那里，挪不动半分，头上的热浪一浪高过一浪，应祈额上积满了汗水，此处已是他接触天晷居的最大限度，再近一步，那高悬的天晷就能将他吞噬。

　　他狼狈地挪到不远处的一棵古树底下，靠着坚实的树干瘫坐下来，树荫堪堪遮住了大半的烈日，总算有了一丝微薄的清凉。

　　身体放松，倦意便涌了上来，他阖上沉重的眼皮，意识逐渐陷入混沌。

　　迷蒙间，他又看见了林疏雨。

　　烈日炎炎，他与对方一起躺在树下休息，树影婆娑，蝉鸣阵阵。

　　“这便不行了吗。”

　　一道清冽如冰的声音，在耳畔乍然响起，应祈瞬间神思清明，猛然睁眼，清疏帝君站在他的身前，对方银发银眸似天然带着一股冷意，自他出现开始，应祈便觉周遭的热气散去了不少。

　　“帝君怎会在此？”

　　清疏看他一眼：“我还没问你一个渎职之罪，你倒先问上我了。”

　　“不知小仙怎么渎职了？”

　　“我让你去天晷居，没让你停在此处。”

　　“……”应祈觉得这人着实为难人，对方肯定知晓自己走不到天晷居，偏偏故意难为他。

　　“到你沐浴天河的时间了。”

　　“帝君，我没力气走了。”应祈本想婉转拒绝，奈何清疏向来说一不二，须臾之间，已到天河之畔。

　　应祈刚刚还靠在树上，一下子跌倒在地，身后的树也不见了，耳边泉水泠泠，只差一寸身体便要直接栽进天河之中，水面上倒映着他匍匐在地的身影，本来还算得上是俊秀的脸上布满未褪尽的粉痕，也不知修竹是怎么昧着良心夸自己的。

　　“你还在拖延什么？”

　　“我不喜在人前脱衣。”

　　“……穿着下去。”

　　应祈胡编着瞎话，事实上他一直是穿着衣服下水的。

　　应祈磨磨蹭蹭下了水，水流瞬间没过胸口，他转过身背对着清疏，脊背靠在岩壁上，清疏一步一步走近，双眸微微眯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一切，手掌悬于应祈头顶，他身上的寒意比之前冷了数倍，宛如身在凛冽的冰川之中，其中似乎还暗藏着一股杀意。

　　一缕浊气从应祈的体内流出，攀至清疏的手腕，清疏的指节攥紧那缕浊气，用力抽出，一瞬之间应祈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痛苦，全身都在颤栗，仿佛三魂七魄都被撕扯开来，呻吟卡在嗓子中，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恍惚之间他又想起了入道洗髓之时，也是这样泡在冰冷的水中，那时有林疏雨在身边，对方会轻声安慰，会喂给他很甜很甜的蜜饯，告诉他下次不会这般痛了。

　　如今他的身边没有蜜饯，也没有林疏雨，只有无边际的痛苦。

　　痛苦之中意识逐渐远去，应祈抖动着唇，轻声呢喃：“阿疏……”

　　清疏施法的动作一顿，却也只停顿了一刹，复又恢复如初。

　　这样的痛苦持续了很久，久到应祈几乎对外界失去了知觉。

　　清疏本想将此物取出细细查看，但此物与应祈的神魂缠在一起，耗了些许时候都无法分割。

　　“是魔是仙千尘镜一试便知，何苦折磨他呢？”空旷的天河之畔，一道温润的声音突然响起，似春风拂过，轻缓柔和，听起来格外让人舒心。

　　“试？需要吗？”清疏未曾转身，便知来人是谁，“这件事你插手太多次了，云焕。”

　　来人缓步走近，眸中含着一抹淡然笑意，身姿端方谦和，闻言只淡淡一笑：“冰珏很快就醒了，不差这几日。”

　　“你倒是维护他。”

　　云焕低低笑出声，话里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他很像我一个故人，也像你一个故人。”

　　清疏眸光瞬间一凝，浅色的瞳仁里翻涌起冷冽的寒波，连周身的空气都跟着沉了几分，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你知道什么？”

　　云焕见他这般反应，笑得更深了：“反应别这么大，只是提醒你凡事不要做得太绝，若是日后后悔可如何是好。”他的话虽是对着清疏，但目光却看向一旁昏睡的应祈。

　　清疏不为所动，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天界千年未有人飞升，偏生是他，而他也并非纯白无垢，浊气未清。”

　　云焕：“是我打开的天门，熄灭的天火，他如今身处天界，有一半是我的原因。”

　　此事清疏当然清楚，正因云焕突然插手，才引起了他的主意，让他不得不开始警戒。

　　他侧目看向云焕，眸光深沉如渊：“你到底想做什么？”

　　云焕抬眸，与他对视，眼底的笑意渐深，却也渐凉：“我想做什么你再清楚不过了。”

　　“左右不差这几日时间，你放过他这一回，就当……卖我一个面子。”

　　…

　　…

　　云焕离去后，清疏便收了手，将地上的应祈打横抱起，应祈此时全身冰凉，蜷缩在他怀里，瑟瑟发着抖，他强行抽出那缕藏于神魂中令人看不清的浊气，对这人的魂魄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清疏垂眸望着怀中人苍白的面容，眸光沉沉，辨不出情绪，而后便抱着他，转身朝着青叶宫的方向走去。

　　“师兄……”

　　清疏动作一顿，看着对方沾满水痕的面庞，语气无波无澜：“林疏雨已死，你与他缘分便算尽了。”

　　凡世的一切他并非没有记忆，只是不需要提起，虽不知云焕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但对方若想将应祈当做拿捏自己的把柄，那就错了。

　　“阿疏，我好冷……”

　　昏迷中的应祈呢喃着林疏雨的名字，清疏仍旧不为所动，甚至不满地摇了摇头。

　　“尘念未消，你是怎么飞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