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又在思念亡夫》叶凌不凌

39、第三十九章 爬上帝君的

　　日落时分，霞光染红了天界的流云，二人一同返回青叶宫，金红交织的光晕洒在青叶宫的小路上，应祈依旧循着以往的习惯，转身便往自己的住处走去。

　　“你去何处？”

　　清疏的声音乍然在身后响起，应祈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茫然道：“自是回去休息，帝君还有吩咐？”

　　“收拾你的东西，带过来。”

　　清疏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询问应祈的意愿，只扔下这么一句话，没等人回答就径自回去了，没给应祈留下任何拒绝的余地。

　　应祈深深地皱了眉头，平日面上那点维持体面的笑意也悄然消失。

　　回到自己的住处，应祈环顾四周，房间空荡荡的，没什么需要收拾的东西，他所有的物品都放在玉镯之中，有时候他会拿出有关于林疏雨的东西聊以思念，很快又会收回，生怕一不小心就弄坏了。

　　应祈坐在桌前，神色凝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对于清疏让他搬进寝宫一事，应祈心中是抵触的，清疏虽未明说，可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对方让自己搬进去总不能是找个伴儿解闷，侍奉之事可轻可重，可以是端茶倒水，可以是整理文书，更可以是在床笫之间。

　　观清疏近日转变的态度，他若真的搬去侍奉，最后会偏向哪一种不言而喻。

　　一想到此处，应祈的心底便生起一阵抗拒，哪怕阿疏已然不在，他也不愿再沾染他人。

　　更让他捉摸不透的是清疏的想法和态度，前些日子还对自己怀疑、戒备，为难自己的事情一个接着一个，忽然之间就换了个态度，直教人匪夷所思。

　　从凡间回来后对方的态度就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对自己不再那般苛责，应祈摸不准这变化的关键是什么，也猜不透这人是出于怎样的目的，想要达成怎样的结果。

　　直觉告诉他事情没有表面这么简单。

　　是想继续利用他唤醒岁石，还是另有图谋？

　　或许此次住进清疏的寝宫，是最好的机会，能探查此处更多的秘密，也能摸清对方的真实目的。

　　可一但踏入，接下来的处境便不是能由自己控制的了。

　　就像眼下这般，没有说“不”的权利。

　　应祈略带惆怅地摩挲着腕上的镯子，也不知晓自己的清白保不保得住。

　　……

　　是夜，星辰缀满天幕，应祈孤身走进宽阔的宫殿，心下充斥着几分忐忑。这个时辰清疏正在内殿沐浴，他的耳边只有轻微的流水声，不由得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几分。

　　应祈习惯性地走进书房，在天界，此处是除了自己的居处外他最熟悉的地方。除了夜中休息，他几乎整日都待在这里，琢磨手中的岁石。

　　时间一恍，距离上一次接触岁石的日子已过去数月了，应祈呆坐在书案前，指尖摩挲案上的宣纸，不知该做些什么。

　　水声零零散散地响在耳边，搅得人意乱心烦。

　　应祈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绕着书架漫无目的的打转，指尖扫过书籍的背脊，一本接着一本，却没有抽出任何一本观看，似在仔细挑选，又似心不在焉。

　　直到走到放置画轴的书架时，脚步倏地一顿，恍然想起上一次在这里赏画之时，清疏匆忙拿走了一幅，那一幅他还没看过，也不知画上是什么，竟惹得对方如此重视，一副不愿让外人看见的模样。

　　闲来无事，应祈又将架上的画轴一一打开观赏一遍，也不知清疏将画放回来没有。

　　他将此处的画又看了一遍，和那日所见别无二致，画卷之中没有清疏拿走的那一幅，应祈皱了皱眉，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那幅画中究竟藏着什么？会让清疏惊慌地收回，似乎极其不愿外人尤其是自己看到。

　　清疏出来时，只着一身单薄的青衣，银发随意披散在肩背，带着刚沐浴后的水汽，他走出内殿，便见应祈靠在窗前，轻垂着头，手中捧着一卷画轴，指节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夜光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淡淡银辉，清逸又孤寂。

　　恍惚间他想起了凡间的时日，自己为林疏雨时隐居在无痕山，常俯首于案间读书习字，偶尔抬首放松望向窗棂时，便见一道芝兰玉树的身影站在窗外，临风而立，碎发随着他低眉的动作垂落，遮住了半分眸光，余下的那点温润，浸在月色里，柔和得像一汪春水。

　　那时的应祈刚从凡尘脱离不久，不懂仙法，不识文字，身上是一片未沾染污浊的纯净，一切都要他亲自从头教起。

　　他握着对方的手一笔一划教授习字，应祈学东西很快，却总是不专心。有一次，他握着人的手板板正正地写下“应祈”二字，低头一看，对方正歪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心思一点没放在书案上。

　　无论是在天界还是凡尘，他的心中都很难生出激烈的情绪，对于不专心的学生，也只是轻轻将对方的头转了回去，道一句：“专心。”

　　那时的风，带着山间白蟾花的清香，吹过窗棂，拂动书页，与书案的墨香混在一起。

　　“在看什么？”

　　清疏的声音很轻，打破了书房的静谧，应祈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清疏只披着一层单薄的青衣，身上带着刚沐浴后的水汽，他忽然发现这个人似乎不喜欢用法术弄干自己，每次沐浴后总是带着一身湿淋淋的水汽，发丝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

　　阿疏也总是这样……不喜用法术，凡事都偏爱亲力亲为，沐浴后也任由发丝自然风干，也任由山间的蟾花香染在自己身上。

　　意识到这一点，应祈一时之间恍了神。

　　见他对着自己发呆，清疏问道：“在想什么？”

　　应祈乍然回神：“我在想，帝君那日拿走的那幅画是什么？”

　　清疏一顿：“一幅画像罢了，并无特别之处。。”

　　“既是画像，为何我不能看？”

　　“你想看？”

　　“我若说想，帝君就会拿给我看吗？”

　　“它就放在青叶宫之中，你若想看，找到便是。”

　　应祈轻轻叹了口气：“帝君还真是神秘。”

　　清疏不置可否，只淡淡道：“该歇息了。”

　　应祈身躯一僵，一双腿犹如灌了铅般半步都挪不动，白日虽想了很多，表现的也是一派云淡风轻，可真要走到这一步时，心中不由生出一股荒谬之感，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羞耻。

　　“过来。”清疏的声音低沉平静，却是不容拒绝，应祈自知今晚是躲不过去了，心中长长叹了口气，步伐缓慢地向清疏的方向挪动。

　　鼻间忽然萦绕起一股清香，那味道很像林疏雨身上的白蟾，是他最为熟悉的，一瞬间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离清疏越近，那香气便越明显。

　　显然是从清疏的身上散出的，应祈稍稍有些意外，他之前从未见这人燃香，对方身上永远是近似于冰川的冷冽气息，染上这种凡尘香气，倒是少见。

　　“帝君燃了香？”

　　“嗯。”清疏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做解释。

　　应祈闻着这股熟悉的香气，目光开始向四周游离，指尖无意识的收拢摩挲，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回过神时他已经跟着清疏走到了卧房。

　　应祈沉默了很久，虽说早上自己是从这张床榻上醒来的，可如今要自己亲自爬上去，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困难，应祈这辈子只爬过一个男人的床，那人是他的道侣，是他愿意交付一切之人，而眼前这位，是他的上司。

　　清疏坐在塌上，一双银瞳就那样静静地瞧着他，也不催促。

　　良久，应祈轻声开口：“帝君一定要如此吗？”

　　“你不愿？”

　　“我有家室。”

　　“我不介意。”

　　“……”

　　应祈很想说自己比较介意，然而还未开口便被清疏打断了。

　　“上来。”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不容拒绝的命令。

　　应祈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不过也只坐在床榻边缘，与清疏保持合适的距离。

　　“你进里面。”清疏又道。

　　应祈磨磨蹭蹭的往床榻里侧移动，这种被压制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心底逐渐生出一股烦躁之意，但面对这尊撼不动大佛最终也只能顺从。

　　他大有破罐子破摔的想法，上了床后便侧过身，面对着墙壁，用后背诉说自己的不满。

　　在清疏的印象中应祈很少有明着闹脾气的时候，他为林疏雨时对方整日缠在身侧，形影不离，但这人与他一样不是外放的性子，虽说比自己活泼些，却也沉稳。可以说除了嬉笑打闹，应祈很少对林疏雨使过脾气，林疏雨亦然。

　　眼前这似赌气一般的的举动，竟一时让他怀念起那时的时光来。

　　应祈闭着眼，却毫无睡意，熟悉的白蟾花香萦绕在鼻间，让他精神亢奋，他不知清疏为何突然用白蟾薰衣，可能是凡间转了一圈儿后觉得白蟾花不错，也可能是心血来潮随便选了一种，总不能是专门为自己准备的。

　　在另一个男人的床上，闻着已故亡夫的味道，应祈觉得自己十分可笑，他甚至会想这是不是清疏在故意羞辱自己。

　　应祈心中烦闷，下意识转过身，换个方向躺着，刚转过来就僵住了，看着另一侧的身影，眼皮控制不住的跳。

　　“……”

　　有时控制不住自身的习惯，会造成很严重的后果。

　　应祈深深地叹了口气，他偷偷抬眼，出乎意料的清疏没有看他，而是安静地阖着眼睑，俨然一副休息的模样。

　　视线一寸寸扫过清疏的眉眼，熟悉的味道，相似的面容，若是这一头银丝染黑，他大概会分辨不出罢。

　　手指不自禁地拾起散落在塌的银丝，圈在指间揉捏，发丝和阿疏一样柔软。应祈凝视着清疏的侧颜，这个人闭上眼睛时倒是平和许多，这样看上去，更像了。

　　应祈嗅着白蟾香，耳边听着清疏平稳的呼吸声，忽然有一种荒诞却又真切的感觉，好像躺在身侧的不是清疏帝君，而是他的阿疏。

　　这个荒诞的想法出现的一瞬间，他竟松了一口气，甚至下意识地往清疏的方向挪了挪，鼻尖离那股白蟾香更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