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又在思念亡夫》叶凌不凌

31、第三十一章 “既如此，

　　雷鸣之声震彻天地，紫金色的天雷劈落而下，暴虐的力量瞬间侵蚀四肢百骸，经脉撕裂的剧痛席卷全身，几乎晕厥过去，意识在眩晕中几度溃散。

　　白皙的皮肤翻卷出焦黑的血肉，往日里温雅的面容在此刻只余下斑驳的血污。

　　就在天雷即将彻底碾碎这具身躯的刹那，恍惚间，温热柔软的身躯覆在他的背脊，牢牢将他护在怀中，硬生生替他扛下了所有。

　　可他却感觉，雷鸣更重了。

　　仿佛连天都在迁怒。

　　迁怒这个誓死相互之人。

　　他敏锐地预感到了什么，颤巍巍地抬起手，急切地阻止：“阿疏……不要！”

　　林疏雨恍若未闻，双臂死死抱住应祈的身躯，将人禁锢在身下，用这具身躯抵挡天雷，刹那间，青衣被天雷灼烧得残败不堪，猩红的血迹顺着肌肤不断渗出，直到最后一道天雷泯灭。

　　应祈此时耗尽了所有气力，又被林疏雨死死禁锢住，无法动弹分毫，只得眼睁睁看着本属于自己的劫雷硬生生披在道侣身上。

　　直到那具单薄的身躯再也坚持不住，重重地倒在地上。

　　应祈颤栗地抬起手臂，抱紧林疏雨遍体鳞伤的身躯，温热的躯体此刻逐渐失了温度，冰冷而又脆弱。

　　他想嘶吼，想求救，可受过重重雷刑的他，早已失去了力气，喉咙干涩到连一丝声响都无法发出，最后只能无力地收紧手臂，揽住林疏雨单薄的身躯。

　　其余的，他什么都做不到。

　　“好好活下去……”林疏雨的声音很轻，带着他最后的温柔。

　　话音落尽，一切消散。

　　他的身体化为细碎的沙尘，从应祈颤抖的指缝中，一点一点流逝、飘散。

　　太快了，无论是分离，还是眼前的流逝，都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应祈双目赤红，疯了一般收拢手指，急切地想要留下些什么，可风一吹，一切都散了。

　　他踉跄着起身，循着风的方向追去，却什么都抓不住，他留不住林疏雨，甚至死后竟连他的尸身也留不得。

　　漫天风沙之间，唯有一枚银色玉镯静静躺在尘埃之中，残留着林疏雨最后的气息，那是林疏雨留给他，最后的东西。

　　应祈颤抖着拾起玉镯，紧紧按在心口，心脏剧烈的跳动连带着镯子也在微微震颤，好像在与林疏雨未曾停歇的心跳紧紧相贴。

　　痛得令人颤栗。

　　他守在这片焦灼的死地，不肯离开，期盼着这只是一场噩梦，某一日阿疏会来叫醒沉溺于梦魇的自己。

　　可应祈睡了很久，春去秋来，炙热与寒冷反复交接，岁月在消磨中流逝，林疏雨都没有回来。

　　悲伤的心绪日复一日堆积、泛滥，逼得他近乎疯魔。

　　他的心底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林疏雨没有死，只是藏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默默看着自己，等到了时机，阿疏一定会出现。

　　如此，他才有活下去的信心。

　　此后百年，他寻访无数秘境，走遍江海，踏过万川，闯过无数险要之地，只为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某一日，在一处荒无人烟的崖边，望着脚下东流不返的滔滔江水，他突然清醒了，从疯魔的执念中幡然醒悟，他不得不承认，林疏雨不在了。

　　江水不回头，故人不归来。

　　执念轰然崩塌，余下的只有无边空寂，应祈从此浑浑噩噩，颓废度日，以酒为伴，烈酒灼喉，却也是最能麻痹自己之物。

　　或许醉了，就能见到阿疏了。

　　林疏雨走得太过突然，没有给应祈留下什么，甚至他们的道侣大典还未举办，原本准备好的一切尽数落空。

　　应祈穿着那件早已备好的大红喜服，孤身一人，走过他们曾携手经历的每一寸土地，初遇的山林、相逢的寒江、修行的峰顶、闲谈的溪畔、赏月的庭前……

　　每一处都盛满刻骨的回忆，却也藏着蚀骨的痛。

　　当他穿着那身大红喜服，踉跄着倒在一座破旧庙宇前时，意识模糊间，日思夜想的身影，终于再度浮现眼前。

　　数百年不曾入梦的人，终于舍得来见自己一面，情不自禁地咧开嘴角，笑了一下，可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明明是该高兴的事，眼中却蓄满了泪。

　　眼前之人一身整洁的青衣，银发银眸，与记忆中的林疏雨相差许多，可他就是知道，这是他的阿疏。

　　“你在瞒着我什么？”清疏的声音平淡，目光落在他满身酒气的大红喜服上时，却很是复杂，千百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只化作一句似是而非的轻叹。

　　应祈茫然地看着他，他不喜欢阿疏这样质问自己，这般高高在上的姿态，会让他觉得自己与对方的距离很远。

　　他撑着酸痛无力的身躯想要站起，双腿一时无力支撑，再次跌在地上，他不再挣扎，手脚并用爬到那人脚下，抱紧对方的腿。

　　“你说过，不会离开我的。”积攒多年的情绪在此刻崩塌，声音泛起了哽咽。

　　清疏伫立在原地，一动未动，垂眸静静俯视着脚下憔悴的青年，银色的眸中充满探究，沉寂万年的情感在心底悄然松动，林疏雨的感情在挣扎、在翻涌，他并非不记得那段过往，只是不愿触碰。

　　“你很想我吗？”良久，清疏栖下身，冰冷的指尖抬起应祈的下颌，端详着这张憔悴清润的面容，凝视那双映满自己身影的漆黑眼眸。

　　眼底万千情绪翻涌起落，语气近似叹息：“既如此，日后你可伴我身侧。”

　　话音刚落，应祈微睁着眼眸，还未等他继续有所反应，清疏再度运转千尘镜，拨转时间，将应祈日后的生平快速阅览而过，这样对方也可以少一些痛苦。

　　可……即便清疏感动应祈对自己的情深义重，也无法忽视这其中的诡异之感。

　　应祈在某一刻忽然清醒，他学着林疏雨眺望天空，意识到自己不该荒废度日，从此勉力修行。

　　就如同现在一般，偏执多年后，突然意识到林疏雨已经离开了。

　　一切都是那么的突兀。

　　可又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越是顺遂，清疏的疑虑便越深。

　　好似有一段链接此处的东西，被人凭空抽走了一般。

　　清疏眉心紧拧，在这种重要节点上，千尘镜不会出错，可……真的会如此简单吗？

　　他又将时间调回至应祈年幼之时。

　　画面流转间，一座山间村落缓缓浮现，一间简陋的屋舍内，刚生产完的妇人虚弱的躺在床上，稳婆抱着刚出生的婴儿连连摇头，她小心翼翼地将婴儿交到外面的男子怀中。

　　语气沉重：“你家这孩子，活不长了，准备后事罢。”

　　襁褓中刚出生的婴儿不哭不闹，安静地闭着眼。

　　正如他曾经与应祈打听到的消息一般，是一个出生时气息薄弱的孩子，显早夭之像，甚至此刻魂魄隐隐有离体之兆。

　　清疏眉头微拧，微妙地察觉到有一丝不对，正要上前仔细查看时，眼前场景迅速碎裂崩塌。

　　浓重的黑占领了这方空间，一抹银白从黑雾深处缓缓浮现，光影流转间，花叶簌簌，玉树亭亭，自己竟站在雪盐玉栀下。

　　清疏少见地怔愣了一瞬，前方一人踏步而来，身上是护体的甲胄，头戴青色鬼面，遮挡住了面容。

　　“连沧。”清疏眸光沉沉，喊出了那个名字。

　　千尘镜本在推演应祈的过往，怎会展示自己回忆？

　　是因自己用身体炼化千尘镜之故吗？

　　连沧缓步走近，低低轻笑一声，语气带着熟稔的调侃：“真难得，你是在等我吗？”

　　清疏平静地看着连沧，这个人称得上故人，即便他们的生命中有几分交集，却仍称不上友人。

　　连沧抬手，掌心托起一枚泛着幽蓝光泽的玉瓶，里面水光流转，魔气四溢。

　　“我带了些月魔海的水，或许能救活它。”

　　“你觉得如何？怎么不说话？”

　　清疏的目光落在连沧身上，许久才开口：“月魔海混合天河水，确实是医治雪盐玉栀的良药。”

　　连沧轻笑：“说得好像你治过一样。”

　　清疏默然不语，当年这株雪盐玉栀生息渐没，是他们二人耗费半月光阴，分别寻来月魔海水与天河水，才勉强将这株树丛灭亡边缘救活。

　　“不过若是能治好，这株雪盐玉栀，你就带回天界罢。”连沧敛去笑意，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此处马上就要变成更大的战场，已经不适合它生长了。”

　　清疏沉默片刻，缓缓颔首：“好。”

　　花叶簌簌，玉树婆娑，世间只余未停的风声。

　　良久，连沧轻声开口：“清疏，为我吹一次叶笛罢，之后我们便不能再私下相见了。”

　　清疏身形微动，他有许久不曾吹奏叶笛了，而眼前之景，他也有些分不清是谁的梦了。

　　抬手摘起一片玉栀树叶，放在唇边轻轻吹奏。

　　清澈空灵的叶笛声缓缓响起，缠绕在两人之间。

　　这是他们最后一段安稳温柔的时光。

　　这一次之后，再见面，他们是在战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