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 20 ...
-
杏子和李子前脚一迈出去,雷达后脚就闻讯而来。
这大晚上的,好端端绑了人家,他心里终究还是摆脱不了罪恶感。本来回屋辗转了几圈,又去灶头倒了一大杯白酒壮胆。喝完酒,这会儿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寻思下一步要怎么办。吞云吐雾中,听见女儿转述的话,就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了。
“这么绑你们是我不对,都是钱这东西给逼的。现在既然做了,我也不赖账。他奶奶的,我雷达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有对不住的地方要喊要骂悉听尊便。只不过,”抒发了这一腔男儿豪情之后,他清楚自己有求于人,不习惯兜圈子,就直奔目标而来,灯下一张醉醺的脸庞,吐出的烟雾挡着表情,“……听我那杏子说,你们愿意教孩子读书?”
雷达是一条肠子通到底的庄稼汉,有什么说什么,而穆之阳呢,别看他平时吊儿郎当惯了,一旦正经起来也不喜欢拖泥带水,所以两下一合拍,对话居然进行得十分顺畅。
穆之阳明确表示了态度,被人在屁股后面跟那么久,又毫无防备挨了当头一棒,他不记恨才怪,早就憋着一肚子气要和雷达算账。只不过,这次见面会泡汤了,按照前几次的先例,他爸妈肯定会怀疑是他自己搞砸的,回家也不知道要作何解释。堂堂一帅小伙,与其在寄居在父母的篱下,因为一些说不出口的原因,天天任他们摆布,安排来安排去,还不如出外躲几天图个清静。
主要最近学校举办文化节,压根没课,不参加活动的个个闲得发慌。桑梓收拾包袱去他爸那里实习,穆之阳也隔三岔五被叫回家当孝子,当得那叫一个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如今有人提供食宿,要求不高,也就是教两名贫困儿童读读书写写字,让他们告别文盲的人生,他何乐而不为。虽是狗不拉屎鸟不生蛋的乡下,吃的也只有白饭配糟菜,可暂时捱一阵子,还是可以勉强接受的。
雷达欣喜过望。眼看穆之阳一口应承了,而一旁的包小萝则默不吭声,似乎也不表示反对,雷达就当她也默认了这码事。
随即,穆之阳做了最后的表态:“不过,我们还是说清楚一点比较好。我不会留多长时间,该上课的时候还得回去。”
“那怎么行,几天能学几个字。”雷达口气虽然焦灼,声调却已放软。
“要是你愿意,我七月放假了再过来。”
“你会再来?”
“信不信由你咯。”
讨价还价完毕,穆之阳耸耸肩,转头望了望包小萝,意思是问她怎么回事都不吭声。包小萝依然没响应。
雷达还有些捉摸不定,搬了条板凳坐在边上抽烟,盯着他俩若有所思,像是在进行一番斟酌。最后只见他站起身,在鞋帮子上敲了敲烟袋儿,将一撮烟灰敲到地上,用鞋底磨灭了火星,就过来帮他们松了绳子。
二人揉着发麻的手脚,听到雷达出去之后还是把门给锁上了。很显然,他仍旧不相信天上掉的馅饼居然一点也不烫嘴,还这么温,难免心存芥蒂,总要留一手。穆之阳思及此处,忍不住发笑。
“你还笑得出来。”
“干吗笑不出来,被绑架又不是被杀,没什么好担心的。”
“这么说你倒是挺乐观了。你爸妈看不见你回去,不着急吗?”
“没事,他们早习惯了。”穆之阳揉着手腕,显然不怎么乐意谈论个中细节,切换了话题,“话说回来,要着急的也是你爸妈吧?女孩子家家的,看你一声不响的,倒是比我还乐观啊。”
“我……”
包小萝该怎么作答。说她连自己现在置身何种情况都搞不清楚,搞不清楚如何回归常态,搞不清楚她爸爸是不是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甚至跑去报警了?说她担心的并不是被什么屋子关着,而是担心像困兽一样被这个莫名其妙的时代束缚住?说她之所以会这样,还不都是败他所赐?
穆之阳从稻草堆爬起来,站在地上拉了拉筋,把一直没能得到舒展的腿脚一律舒展了个遍,而后走到门口那边,透过门缝往外瞄。这一瞄,又笑出了声音。
“嘿,你快来看。”
包小萝依言跟了过去,从他让出的一小条门缝望出去。看见外面一个狭小的院子,月光所及,摞了一堆干柴禾,雷达在角落拼了三四条板凳,就此躺下,大概是想给他们“守夜”。那么肥大的身子,在上头歪歪扭扭卧着,偶尔被蚊子“嗡嗡嗡”一咬,就烦躁地抓耳挠腮。包小萝瞧在眼里也涌起一股笑意。
“看吧,你不也笑了。所以说咱们啊——半斤八两。”
经过长时间的禁锢,手脚的血液要流通并不容易,身体十分疲乏。两人难得重获自由,一想到这一晚上来来去去的遭遇,真是比什么都要离奇。他们如释重负笑起来,背靠身后的木门,贴着门一路滑下来,一屁股坐到地上。
“这人心眼并不坏,帮他点忙也没什么。”穆之阳说。
“嗯。”
“而且他真的很好笑,让人生不起气。”
“嗯。”
“他女儿要跟你学英语,哈哈哈哈哈,你可千万别误人子弟呀!”
“嗯。”
听到包小萝一直嗯嗯作答,穆之阳转过头,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包小萝没理会,直直望向房梁上的灯泡,目前深陷的处境,出口究竟在哪里,有没有电视上演的那种机关,稍微一转就可以将场景轻松转换呢。一群飞蛾围着光打转,屋角结了几张蜘蛛网。过段时间,发觉男生的视线还停留自己的脸上,她转过眼睛,的确是在看她没错。
“……干吗。”
“下巴,沾到酱油了。”说着就伸手过来,将那一小点污渍给擦干净。
指尖是暖热的。虽然只有一小块面积的碰触,但是体温交接的瞬间,却还是像按下开关一样,让她在明白过来之后,整张脸都烧红起来。
她定了定神,正要回一句“多管闲事啊你”,却已然来不及。
视野中猛地动荡起来,左摇右晃,人仿佛置身在地震中完全不受控制。被那盏灯泡照亮的世界,包括破烂的屋梁,包括乱蓬蓬的稻草,包括察觉她脸红而觉得好玩的男生,都在视网膜里一点一点压缩。
世界宛如一个圆的中心,在动荡之中越来越小。密不透风的漆黑成了这个圆的主体部分,像汹涌的海水朝中心漫延。最后所能看见的东西,也仿佛苹果的一小个虫眼,被四周溢满的暗夜彻底覆盖。
黑色切断了视觉。只知道脚下有东西载着她飞快移动。无边无际的恐惧里,一种分外熟悉的体验,却带着完全相反的方向感。
令人窒息的暗涌过后,接收到食指神经递来一阵被烫伤的痛楚。拇指和食指之间的火柴已经烧成灰烬,剩最末尾的一小截火星,被她握在手上。
她慌忙松开,手指伸到嘴边吹了几口,燎燎的疼。
环顾四周,俨然是午夜的荒郊。自然光照射的河滩昏昏沉沉,脚边洒一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郝滴滴背对自己,睡在不远处,身上盖着那只粉红色的大背包。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