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时光说借过》林食

18、№ 18

　　猫叫闪电划过，“老元帅”蹿了出去，白色身影一溜烟就不见了。

　　包小萝有点腿软，看了几眼已经失去知觉的穆之阳，回头怔怔瞪着那个男人，她居然扑通一声坐倒在地，再也站不起来。

　　必须承认，在西餐厅遇见的时候，被这人土气的外表给误导了。那时坐在相邻的两张桌子，偶然见他转头打量自己这边，只觉得浑身充满了乡间的气息，脑子里浮现的也都是喂猪、劈柴、牧羊、种田的乡下生活。

　　对包小萝而言，她在21世纪大都市的成长历程，是没多少机会接触货真价实的农民的。正如报纸上经常描述的那样，如今的农民会上网查询市场的行情，会对有机化肥之类的东西津津乐道，甚至比普通人更像专业人士。他们有别于常人的地方，或许就是依靠大自然生活，在蒸着热气的土地上耕种。最最重要的，微笑时一股扑面而来的淳朴，给人善良、踏实、勤劳的印象。

　　这些留在主观里的概念，让她忽略了更多东西。好比，这农民若不是老弓着背，若不是老一副愣头愣脑的模样，实际上，也具备十分魁梧的体格。五大三粗，膀宽腰圆，长年累月的日晒，整个人漆上了一层黝黑的肤色。茂密的青胡茬在下巴绕一周。眼睛虽小，目露凶光时还是有些锐气的。

　　所以，当这位“大胡子”从腰间抽出麻绳，三下五除二将穆之阳的手脚捆起来的时候，包小萝也只能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干愣着，连抬手的力气都流走了。

　　大胡子架起穆之阳，一步步拖走。早已失去知觉的男生就任他那么拽着，双脚拖地，被拽到不远的一辆土车旁。包小萝想起，下午在西餐厅门口见过这辆车，当时他似乎扛了一袋粮食，不小心撞了那位说媒的“婶婶”，还被她训斥几句。

　　莫非这人已经尾随了他们一下午。明明在防疫站待了那么长时间，竟然不折不挠跟到现在。想到这些，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大胡子瞟了她一眼，不做声，继续把穆之阳放到车上。穆之阳个子高，斜躺在上面有点歪七扭八，必须将他的两条长腿用力扳正。让包小萝感觉奇怪的是，他的目标似乎只有穆之阳，对她并不感兴趣。

　　“把、把他放了！……你究竟要干什么！”

　　把穆之阳的身子安置妥当，大胡子舒了一口气，拉过脖子上那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抹了把脸。他望着包小萝，格外开恩似的说：“我跟你们老半天了，知道你和他也是第一次见面，根本不认识。你也不晓得我是谁，对我没什么不利。我家里穷，没那么多粮食养闲人，只好放你走。你别给我声张，识相一点，乖乖逃吧。”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抓他？”

　　“为什么？给我家娃娃抓一位大学生回去当老师咯。”

　　这么回答着，像是捡到什么便宜似的呵呵笑，丝毫不把包小萝放在眼里。眼看他抓起土车的长柄，倒转车头，就要拉着车子走远，包小萝手足无措，慌乱之间急忙把手中的可乐瓶朝他后背砸去。“哐啷”一声，没砸中，擦着车身滚到一旁的死角去了。

　　“你、你快放人！不然……不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不然的话她能怎么办。

　　大胡子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一脸悲天悯人的神色。他惋惜地望了包小萝几眼，然后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啧啧，挺端正一姑娘，偏偏这里不清楚。养这么大，爹妈该多难过唉。”说完还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门长吁短叹。

　　包小萝木在当场。在她瞳孔里，如同播影片一样慢慢回放他的一系列动作……这里？不清楚？指了指脑门？……于是，电花石火的瞬间，掠过自己扯着喉咙唱歌的一幕。

　　原来，被当做“二百五”了。

　　包小萝险些忘记这是生死关头，几滴冷汗下来，苦着脸，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大胡子当然不会去理会他眼中的“二百五”作何感想，重新抓稳车柄，拉着穆之阳朝岔道一步步迈去。哪怕拉着个大活人，他的脚步仍然十分轻快，估计又在回顾包小萝唱歌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嘴边就渐渐哼起了一首不知从何学来的调子：

　　呀，南海姑娘
　　何必太过悲伤
　　年纪轻轻只十六半
　　旧梦失去有新侣作伴
　　她在轻叹
　　叹那无情郎
　　想到泪汪汪
　　……

　　这都什么跟什么。事情发展至今，实在太荒唐。也不清楚穆之阳会被他怎么样，万一出了漏子又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眼睁睁看他白白送死。——正是在这一丝意念的驱使下，包小萝支起两条腿，它们已经僵硬到不行，她努力动了动骨关节，发奋追过去。

　　大胡子已经出了岔道，拐进一边的小径。那是条泥土路，不宽，间或出现几个水洼。他深一脚浅一脚避开水洼，虽不好走，脚下却毫不怠慢，反而朝更深的方向迈去。

　　包小萝单枪匹马，没什么负荷，可因为腿脚无力，也快要跟不上了，距离越拉越远。在这命悬一线的时刻，人一旦着急，就容易照直觉行事。她原本只想要大声喝住他，叫他停下，可话到嘴边就变了样。

　　“Stop！Stop！Stop……”

　　包小萝死也没料到，好端端一句“站住”，出口之后却成了英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被那位西餐厅老板的“洋墨水”给耳濡目染了。挥之不去的印象，储存在直觉中，想都不想就抛出去。

　　如此一来，停下脚步的不光光是大胡子，连包小萝自己也呆若木鸡，完全找不着北。

　　大胡子同样领教过西餐厅老板的鸟语，虽然没听懂，但调调还是记得的。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包小萝一遍，惊奇地说：“……你也会说外国话？”

　　后来，每当包小萝回忆这个夜晚，总难免感慨一句：“人哪，没事还是不要随便撂英文，不仅臭屁，而且还可能引火焚身。”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更是她所难预料的。根本不等她反应，手脚就已经被人捆了起来，缚得紧紧的。大胡子一把将她扛到土车上，丢在穆之阳旁边。

　　更悲剧的是，因为包小萝是醒着的，所以，为了杜绝她乱喊乱叫，他还用那一条脏兮兮的毛巾，把她嘴巴给堵上了。包小萝“嗯嗯”反抗，欲吐不能。

　　虽说小路没灯，比大路昏暗许多，不过，借着淡淡的月光，大胡子依然轻车熟路，看来他常年跑这一带。

　　那一辆拉粮食的土车本来就小，要容下两个人就更挤了。她姿势别扭地卧着，脑袋紧挨穆之阳的后背，感觉他暖暖的体温从自己的头顶传过来。虽然人已经昏过去，可毕竟从未如此靠近异性，她不窘迫都不行。努力往外缘移了移，却哪里还有空间，拼命挣扎一阵，只得放弃。

　　车上灰扑扑的落了一层面粉。她脸贴车板，只觉得满身满脸都被沾上了。再加上大胡子脚程飞快，路面坑坑洼洼，呆在车上的人，被颠簸得那叫一个凄惨。

　　刚开始，包小萝还尽量撑开双眼，留意周围的景色，看着一堆屋瓦宅舍，渐渐被山林取代。也不知过了多久，模模糊糊之间，前方就绵延出一整片田野，广袤的绿意将他们包围了起来。

　　包小萝这么撑了好几个钟头，又饿又怕又累，听着此起彼伏的蛙声，终于体力不支，死死睡了过去。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