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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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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过男生瘦长的背影,从这扇临街的落地窗望出去,视线草草扫过每一处角落。
拎蛇皮袋的过路人,蹬凤凰牌自行车的上班族,老旧的乌篷船,女人们迎风招展的烫发,理发店门口有点土气的三色转灯……全都是在21世纪的大都市见识不到的东西。
虽然喝了酒之后一直头昏脑胀,但包小萝还是清醒地告诉自己,她不是莫名其妙抵达了一个落后的小镇,而是划开一根火柴之后,被一股神奇的魔力席卷而去,丢到几十年前的某天下午了。
几十年前的某天下午,她那位已经过了不惑之年,名叫穆之阳的化学老师,还只是一名和自己年纪相仿的男孩子。他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有着无邪的笑脸和迷人的黑发。
跟现代社会的许多孩子一样,包小萝在“无神论”、“唯物主义”的教育中长大,最多去电影院看个《纳尼亚传奇》、《魔戒》什么的,要是回来梦见一些奇幻国度,隔天清晨醒过来,也只会拍拍自己的脸颊,自嘲几下。
十几年的成长之路,对魔力的遐想是真的,对魔力的期待是真的,只不过,唯独不觉得这件东西其实会是真的。
于是,“无神论”的思维模式在被打破的刹那,就好比橱窗里的蝴蝶标本,静静矗立了十八年之后,猛地扇动五彩的翅膀,飞向了湛蓝的晴空。
如此说来,她和郝滴滴的设想并不疯狂,化学老师的确拥有莫可名状的神力,通过那样一种方式让她穿越时空,还说要介绍一个人给她认识。面对这突入袭来的变化,包小萝如坐针毡,她牢牢握住双手,掌心泌出细细的汗水。
玻璃那一端,黄裙子那位女孩握着口红,打算再涂鸦一点什么,恰在此刻,先前还在低头算账的店老板就冲了过来。这位西餐厅老板估计在国外喝过几年洋墨水,情急之下喊出的竟然是一句很溜的英文:“Stop!Stop!Stop!”重复三遍的单词,连站在他身后的农民也被震慑住了,眨巴着眼,在猜他说什么鸟语。
眼见不妙,玻璃外头一黄一蓝的身影一闪而逝。
老板被气坏了,瞪着眼——现在“主犯”已经逃走,只能审问留下来的两位“共犯”了。他气势汹汹走过来,正要拿穆之阳、包小萝二人兴师问罪,瞥见桌上扔的那只“XX大学”的校徽,定睛一瞧,神色顿时缓和不少。
谁说名牌大学没有用?尤其在那个大学生还很稀少的年代,这可是立竿见影的效果啊。
穆之阳眼疾手快,收敛了嬉皮笑脸,抢在老板还没开口之前说:“老板,是我们不好,我这就给您擦干净。”说完转身走出店门准备擦玻璃,乖顺的样子让包小萝不禁想起,这就是他自己说的彬彬有礼、人模狗样吧。
穆之阳走到外头,这才意识到自己两手空空,擦玻璃也得有块抹布才行。他在玻璃那头冲店老板无可奈何地一笑,用力撕开衬衫左边的袖子,就直接擦了起来。原本因为打架已经破破烂烂的上衣,现在更是左一片右一片,活像个丐帮人物。
包小萝怔怔望着。为什么会这样。
某种程度上,时间或许就像凿子,在几十年漫长的跨度中,将一个人的某些棱角打磨掉,还原他最适合的样子,实现一个被人类叫做“成长”的过程。然而,时间怎么可能跟橡皮擦一样,把所有本色都擦得干干净净呢?
十八九岁时还光芒四射、左右逢源的少年,真的会在几十年之后,变成处世乖戾、皮肤没有一丝血色的中年人吗?两个除了容貌残留的一些相似性,就再也找不到其他共同点的人,真的只隔了一道时间的分水岭吗……
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一个人的一生要经历怎样的变化,才会出现这么大的落差?
店老板又一次喊出的“Stop!Stop!Stop!”将她从思路中拉了出来。
穆之阳手上那一块干巴巴的布料,他越擦,玻璃上的口红痕迹就扩散得越厉害,最后干脆糊成了一团。老板望着他笨拙的动作啼笑皆非,叫着“stop”把他唤回来,同时又吩咐几位服务员出去处理干净。
“小伙子,小姑娘,我问你们,你们谁是XX大学的学生?”老板已经一副不予追究的口气,可能只是要跟他们闲聊。
“嘿……”穆之阳又露出他乖顺的嘴脸,用一个“嘿”字回答老板的问题。
老板十分赞许地对旁边的农民说:“能考入那么好的大学,这小伙子挺有出息!”
农民也过来附和:“XX大学是很有名的学校吗?”
店老板竖起拇指:“那是自然,我那龟儿子复读了两年都没能考上,别看这小伙子吊儿郎当的,可比我们家那位只会掉书袋的聪明……”
眼见他们俩自己聊开了,穆之阳悄悄和包小萝眨个眼,意思是说咱们也该走人了,包小萝会意地点点头。她看到,穆之阳随手就把那只校徽塞进口袋,只不过一个小小的动作,却还是泄露了他眉间的不耐烦。没有别回胸口,而是直接塞进口袋,带着隐隐的憎恶。
穆之阳快步到柜台付账,和老板最后打一个招呼就推门出去了。
动作慢了半拍的包小萝立在门内,望着他抬脚走出去之后,面前的木门旋转了一个弧度又重新合上。一开一合之间,尘埃顺着外界的阳光飞舞进来,然后角度越来越小,慢慢归零。
她抬起头,门框上那只铜制的小风铃轻轻一荡,声音几乎微不可闻。站在这扇木门的背后,她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异次元的世界,她没有认识的人,没有可以消费的纸钞,甚至连街道都是陌生的,接下来又该何去何从呢。
隔了一会儿,木门猝然打开,阳光里的尘埃又看得一清二楚,穆之阳探头进来,不明所以地问:“怎么还傻站在这里,你不回家吗?”
“……哦,要回去。”
“那就赶紧走吧。”
“……嗯。”
包小萝拖着步子出了餐厅,视野里装下一条马路、一条河流,还有色彩斑斓的行人。好几个路口之后,水乡柔软的风频频吹着,她嗅到淡然的湿气,一种触手可及的真切,怎么也感觉不到它们是虚假的。即便只是一次时空错位,也仍然是一种实打实的体验吧。这些都不是假的。
过了许久,当穆之阳“噌”地跳转身子,满脸狐疑地问她“你怎么老跟着我,你家也是这个方向呀?”,包小萝着实吓了一跳,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嗫嚅着没做声。
两人依然这么一前一后,左拐右拐走了好一阵,穆之阳索性站住不动了。他双手在胸前交叉,带着研究性的口吻问道:“我说,你该不会是骗我的吧?”
“骗你什么?”
“明明是来相亲的,却假装认错人,其实是看上我又不好意思承认吧?”
没有,真的没有。他跟化学老师一丝一毫的相似性也没有。维持了整整三年的那股忌惮一扫而光,怎么也无法把他当成化学老师看待,完完全全就是在面对一个陌生人。
“……你未免想太多了!”
穆之阳歪歪嘴:“是吗,那你告诉我,回你家接下来要往哪个方向呀?省得又含情脉脉,没完没了跟在后面。小姐,男人被跟踪也是会有压力的。”
包小萝还在自己的“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中难以自拔,同时也忍不住反应,也太自恋了这人,被激将法一激,就随手一指:“那个方向!”
穆之阳一副奸计得逞的快意:“那好吧,我往反方向,咱们到这儿可就要分道扬镳咯。拜拜。”说完吹着口哨朝那里快步跑去。
包小萝环顾四面,人生地不熟的,加上已经走这么久,就算要回刚才的河岸,也已经完全不记得了。只认识这么一个人,不靠他还能靠谁?她咬咬牙,把怄气的情绪吞回肚子,顺势也追着他的背影跑过去。
这下,穆之阳可乐坏了:“这不又跟上来了?”
“……路又不是你建的,只准你一个人走吗!”
“啧啧,真看上我了。”
“……我走我的,爱说什么随便你!”包小萝已经放弃和他辩解的欲望,只想着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吃饭、睡觉都还没着落。
穆之阳放慢步子,耸耸肩:“虽然不知道你看上我什么,不过在学校就老有一帮小女孩跟着,我也习惯了。你要跟就跟吧,反正我现在不准备回家,不能让你立刻拜见公公婆婆。”
“你……”算了,把一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还是先忍气吞声吧。
就这么死乞白赖,在他后头跟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二人终于停在一幢白房子前面。房子很大,从构造上看,很像是什么公共建筑,由宽敞的院子包围,几株高大的美人蕉往外伸着叶子。一扇绿铁门正对他们,门上方有一个红色的十字图标,看来是医院之类的地方。包小萝回头看看穆之阳身上的许多小伤口,想想也是,回家前至少该来医院包扎一下。
穆之阳却没有立刻进去的意思,站在门外,往一楼边角的某一间窗户望去。就在那间敞开的窗台上,有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年轻男生,脸朝外坐着,很瘦削很苍白的样子,正低头抱一把吉他静静地弹。
包小萝本身不太懂音乐,何况是这个年代的老歌,就更加一知半解了。然而,那个男生手中弹奏的曲子却让她很熟悉,因为包小萝爸爸妈妈都很喜欢的关系,所以她小时候曾在父母的一堆录音机卡带里听过。
恍惚记得是一个法国音乐家的名曲,叫《梦之果》。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