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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离去 ...

  •   太傅夫人的祭礼将近,外有公冶聪派来的掾属,郗元与青阳娇、宁懿只用分管宅内事,与掾属协商,合力办成此事。

      祭礼的大概流程敲定后,郗元便去见公冶聪,朝政繁忙,但公冶聪还是拨冗见了她。郗元几句话,简短说明来意,将竹简呈上,公冶聪大概看了一眼,“照此办理即可。”

      “还有一件事,要问过兄长。”

      公冶聪抬眸,扫了郗元一眼,“哦,何事?”

      “祭祀之礼,该由冢妇主持,兄长曾说,以匹嫡夫人之礼对待季丽阿嫂,然而兄长又娶宁氏阿嫂。按礼,庙见之妇为冢妇,该以宁氏阿嫂主持,然而季丽阿嫂有朝廷颁赐‘夫人’之号,按国法,该以季丽阿嫂主持,不知兄长以为该当如何?”

      公冶聪不假思索,“当然以子媛为尊。”

      宁懿,字子媛。

      郗元没有说话,以公冶聪而今的身份,即便他自己不说,也会有下属为他考量,宁懿之所以一直未得夫人之号,归根究底,还是在公冶聪。

      只是郗元猜不出,究竟是公冶聪意欲何为。

      是为了青阳娇,还是别有原因。

      公冶聪继续道:“我近来公事繁忙,疏忽了这些小事,多亏弟妇提醒,我明日便上表,为子媛请奏。”

      “是。”

      说完宁懿的事情,公冶聪话锋一转,提到公冶晏身上,“我准备派子乐镇守陪都,你们夫妻,恐要暂时离分。”

      郗元惊愕抬眸,听公冶聪的话,他似乎并没有打算让自己和公冶晏一同离开的意思,又或者,公冶晏还未来得及提起。

      但很快,公冶聪的一番话,就让郗元的心坠入深渊,“子乐同我说,想带你一起去,但,国法森严,我身为褚国大将军,怎能带头毁坏律法,是我对不起弟妇。”

      说完,公冶聪直起身,向郗元一礼,她心中慌乱,却不得不起身,向公冶聪还礼,“兄长所言甚是,国家事大,私事在小。”

      “伯黎能识大体,为兄甚是欣慰。”

      离开主院,回到西院,院中不知何时多出许多外男,忙碌往来,宜华迅速挡在郗元面前,另一个侍女上前,大声呵斥道:“大胆,你们是什么人,敢冲撞夫人。”

      郗元微微侧首,视线越过宜华,落在院中人身上,他们身材高大,外罩软甲,不像是寻常人,倒像是军卒。

      一个年轻小吏迅速上前,朝郗元躬身一礼,“夫人恕罪,我乃征东将军幕僚,将军命我回府取行装,奈何婢女道夫人不在,军情紧急,不得已而为之。”

      公冶聪下令,进胞弟镇东将军公冶晏为征东将军、持节,屯陪都,为诸军节度,不日便要前往陪都,郗元行装已经打点好,只等公冶晏告知她启程日期。

      然而....

      褚国武将,除了位在三公之上的大将军,还有位比三公的骠骑将军,骠骑将军之下,设有四征、四镇、四安将军,其中以四征将军权柄最重,有征讨之权。

      郗元越过宜华,追问道:“可是岐国又卷土重来。”

      那幕僚不答,“国家军事,不敢泄露,夫人恕罪。”

      “将军何在?”

      “军情紧急,将军已经前往陪都。”

      郗元深吸口气,压下心头潮水般袭来的情绪,再问那幕僚道:“将军走时,可有话留给我。”

      “有。将军托我告诉夫人,他会以夫人与女郎为念,也请夫人与女郎朝夕念及将军。”

      这空洞的承诺,并不能抚平郗元内心的恐惧,她攥紧了手掌,对那幕僚道:“你告诉将军,若将军以我母子为念,我母子必定朝夕思念,若将军在外,遗忘我母子,我母子便不以他为念。”

      幕僚一愣,“夫人....”

      “将军一人在外,难免遇有人之心,阿谀奉承,有心逢迎,你既是将军身边的幕僚,就该劝诫将军,以国家大事为重,莫要贪恋俗事,尤其是,美人!”

      幕僚以为郗元是担忧丈夫在外,有旁的女子,“夫人,在下不敢。”

      郗元声音冰凉,带着无情的决绝,“你且将我的话告诉将军,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说得到,做得到。”

      要是公冶晏敢不顾她的死活叛乱,她死也要拽着他一起。

      幕僚带着军卒,搬走几口大箱,都是郗元为离开所准备,箱子搬走,屋中顿时变得空荡,宜华忙命下人开库房,重新收拾装点内室。

      “不用了。女郎呢。”郗元感到阵难言的无力,迫不及待想要找寻到片刻慰藉。

      乳母抱来阿珠,郗元接过,她将脸埋入婴儿襁褓,难抑的哭出声来。

      没有期盼过的。

      她一遍遍告诉自己,没有期盼过的。

      可是她真的没有将希望寄托在公冶晏身上过吗?也许有过吧。

      公冶晏离开了,生活却要继续,不久后,皇帝以大将军功高为名,许他左右夫人并立,赐给宁懿‘夫人’印绶,为区别于青阳娇,皇帝又封宁懿为绥宁乡君,封邑三百户。

      宁懿得封,自然欣喜,摆开宴席,邀请公冶女眷庆贺,崔夫人对自己的谋划被郗元破坏不满,又见宁懿与她亲厚,屡屡举杯与她共饮,更是愤怒。

      “子乐孤身在外,也不知衣食是否周全。”崔夫人淡淡开口,言语中尽是对公冶晏的担忧。

      郗元看了一眼崔夫人,知她来者不善,心中起了防备,“回叔母,子乐去时,我已为他打点好一切。”

      “你在帝都,他在陪都,相隔甚远,怎能事事周全。”崔夫人扬眉,不多时两个年轻女子被崔夫人身边的侍女引入。

      “这两个良家女子,都是没落士族之后,认识文字,又心思细腻,送去陪都,再好不过。”

      郗元抬眸,对上崔夫人锐利的目光,这两女子乃是良籍,又曾经富贵,留在府中,后患无穷。但长辈赐,不可辞,崔夫人笃定郗元没有拒绝的理由,眼中不妨浮起几丝轻蔑笑意。

      宁懿面露不悦,出言为郗元解围,“二弟为国征战,营帐携带婢女,岂非让外人以为他贪图享乐,为将士不齿?”

      “国事重要,私事也不可废,他两兄弟膝下至今唯有阿称一人,子息单薄,我这个做长辈的,难免担忧。”崔夫人说罢,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宁懿。

      对一个大家族而言,子嗣意味着将来,男丁越多,意味着家族越兴盛。郗元唯有一女,而宁懿,还没有孩子。

      宁懿被崔夫人抓出无子的短处,为避免火烧到自己身上,只能无奈噤声。

      “多谢叔母美意,晚辈心领,但这两位女郎,叔母还是自己带回去吧。”

      崔夫人没想到郗元会直接拒绝她,一时有些意外,“你说什么?”

      郗元坐直了身体,无畏对上崔夫人的视线,重复了自己方才的话,“叔母美意,伯黎心领,但是两位女郎,还请叔母带回去。”

      “你!”崔夫人冷笑声,郗元这番话虽在她意料之外,却也正是她想看到的结果,当即发难道:“好善妒的妇人,你就这般不容人吗?”

      “‘不见好德如好色’可是叔母所言,子乐尚且年轻,应当修行君子之德。”郗元搬出了崔夫人昔日话语。

      崔夫人早猜到郗元会用这话反驳自己,不假思索道:“你至今没有产男,为公冶家绵延子嗣。”

      “谁说我没有子嗣。”郗元反驳道,“我月信已经推迟数日,想来腹中已有子息,我既有子,就不劳叔母操心。”

      闻此,崔夫人脸色一沉,宁懿大喜,出声道:“如此,便恭喜伯黎了。”宁懿一开口,众人也纷纷向郗元道贺。

      崔夫人狠狠瞪了一眼郗元,朝婢女使了个眼色,婢女便将两女带出。

      宴会结束,郗元返回西院,屏退左右,只留下宜华为自己更衣,月事带上鲜红,暴露她的谎言。

      宜华小心道:“夫人,奴婢会处理妥当的。只是,这谎怕是说不了多久,将来又该如何?崔夫人,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郗元看了一眼宜华,轻叹口气,崔夫人不足为惧,她不过借崔夫人刁难,公布自己有孕的消息罢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要想不被杀,就必须要有足够的筹码,未出生的孩子,和母亲紧密相连,无法割分。

      “叔母厚爱,做晚辈的当然也要回礼才是,我手书一封,你托人带给郑纶。”

      宜华当即取丝帛,铺在郗元面前几案,郗元略作思索,既然崔夫人要为公冶晏送良家女,她不妨也送叔父、堂兄弟几个无法推辞的女子。

      皇帝立后,必定会释放宫女出宫,天子亲赐,如何能辞?

      崔夫人善妒,此举无异于烈火浇油,烧吧,这火越烧越旺才好。

      她将丝帛塞入竹筒,以火漆密封,盖上印鉴,交给宜华,宜华领命而出,小腹传来阵阵绞痛,温热的血涌出,她有些支撑不住,一手按在几案,另一手按在腹部。

      她一个人坐在屋中,直到天色昏暗,宜华送信归来,为她点亮灯火,橘黄的光芒驱散屋中黑暗,只是油灯终究有限,更远的地方,依旧被黑暗笼罩。

      窗外,雨又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拍打花枝叶面,发出沉闷的响声,这魔咒一样的声音徘徊她耳边,像战鼓之于士卒一样,催动着她。

      阴霾一直笼罩在皇城的上空,从不曾离去,不仅是皇室,所有生活在这座城里人,都无时无刻不在进行残酷的厮杀。大团血花在眼前炸开,世界陡然变得苍白。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你快醒醒。”

      郗元抱病一事,很快在府中传开,青阳娇与宁懿先后前来探望,不久后,次兄郗明也过府探视。

      “兄长与崔氏阿姊要成婚了,他说你既病着,就好好休养,不要担心外面的事情。”

      郗元听着这话有些一语双关的意味,抬眸看向郗明,“怎么了?家中出什么事了?”

      “我打算与兄长分家。”

      郗元微微震惊,询问道:“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郗明若无其事道,“只是不愿被人约束,长嫂如母,我随性惯了,不愿娶妻,也不想做官,让我逍遥我的去吧。”

      “可你就是分家了,阿嫂不也是阿嫂,难道分家了,崔家阿姊就不是长嫂了吗?”郗元反问道:“到底怎么了?”

      郗明沉默半晌,抬眸看向眼前郗元,女子明显憔悴,脸上血色全无,他冷笑声,别开头,“你还是照顾好你自己吧,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管。”

      “你不说,我也知道,因为兄长娶了崔家阿姊,而崔阿姊的母亲,又是魏氏,她妹妹的女儿,即将成为皇后。你害怕覆巢之下无完卵。”

      郗元死死盯住郗明,“我了解兄长,他会参与楚王那件事,绝不是因为大父,而一定是他自己的选择,他不会死心的,”

      按下心头所有情绪,郗元猛然发现,公冶晏‘以他为念’话语中的另一番含义。

      一点点细节在郗元眼前铺开,公冶兄弟的作为,全都颇有深意。

      因为太傅的忽然亡故,公冶家对军权的掌控,撕开道口子,如果仅仅是部分军权,也就罢了。

      魏氏女,又如此顺利成为了皇后。

      难道公冶聪会不知道这样带来的后果吗?

      唯名与器不可与人,魏女郎成为皇后,魏氏一族便成为外戚,天子幼弱,外戚亦可执政,何况天子的嫡母魏太后也还在世。

      于内,他们有名分,于外,他们有右将军兵力支持。

      “我知道你们要做什么。”豆大的泪珠从郗元脸上滚落。

      他们趁着公冶家新旧交替的时候夺权。

      是个陷阱,但双方都已经没有选择。

      太傅杀同为先帝顾命的大将军,已经展露野心,他忽然死去,继任的公冶聪还未完全掌控局面,这是想要振兴帝室的臣子们必须抓住的机会。

      父亲的威望,公冶聪不能完全继承,大局,还不由他定,公冶家危机重重,他必须以雷霆手段,重拳出击,才能树立起威严。

      双方,早已剑拔弩张。

      她倔强擦去脸上泪水,“选吧,次兄。我们都要选。”

      公冶晏的意思,是让她选择自己。

      选对了,一帆风顺,选错了,尸骨无存。是选择公冶氏,还是选择天子,帮助自己的兄长?

      十四岁的天子,不再是年幼不谙世事的幼童,和帝十四岁,已经与宦官筹谋,废黜外戚,重掌大权。曾经显赫一时的大将军窦宪,和外戚窦氏,均被一网打尽。

      天下还是公冶家的天下,武皇帝、文皇帝的余威还没有远去,朝堂上,还有很多心向帝室的大臣,若是打着归政天子的旗号,人心又会如何向背?

      不知道。

      郗元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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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在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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