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错（强取豪夺）》六月扶摇

101、第一百零一章 杀诸将、囚

　　此次攻汴州，赵宗锴亲征，三子皆在身侧，誓要拿下汴州。

　　河中由崔凝坐镇，协调各方。

　　王妃和薛夫人自来河中后，始终居别院，与周颂宜两不相干。

　　这日晨时，檐外雨声淅沥，冷雨叩窗，王妃却送了帖子上门，言久未居河中，人生地不熟，请国夫人尽地主之谊。

　　婢女转述的话言辞恳切，一言一语皆似发至肺腑，青璇忧心。

　　“王妃来河中也就罢了，这河中谁都能来，此番下帖子，定没安好心。”

　　周颂宜收起帖子，“王妃大度，二郎在河中几载，定有话对我说，我岂能不去？”

　　她伏案提笔，一气呵成写就了一封回信，“几年不见王妃了，便由青璇你替我去瞧瞧王妃如何？”

　　青璇眼睛一亮，一口应下了。

　　“娘子放心，都包在奴婢身上，奴婢七八个大汉去，探探虚实！”

　　青璇接过回信，当即便点了几个健妇，准备妥当，兴冲冲而去。

　　以南笑道：“青璇还是这般利索，王妃性平和，这般却像兴师问罪，莫要起冲突了，毕竟——”

　　以南瞧了眼娘子，“毕竟晋王不在。”

　　“伯都这个年纪都不爱听我念叨了，更何况是丑奴？”周颂宜垂眸，“自古以来有心要较长短的，无非是性命一条。”

　　“王妃在意的是二郎，二郎想什么？”周颂宜叹息，“是晋王的位置，是日后的储君之争。”

　　王妃要找自己做什么，周颂宜内心有猜测。

　　却道青璇兴致勃勃往王妃别院而去，几个仆从便拦在门外，只有相伴的健妇能入的檐下，青璇等在门外等待召见。

　　“带了十几个人来？”王妃惊道，“我久不在河中，竟让周氏坐大了，河中诸夫人是不是只知国夫人而不知我？”

　　“竟连一个婢女出门在外也是前呼后拥的，周氏太过了。”

　　婢女道：“打狗也得看主人，娘子此次既然来了河中，便合该让诸夫人看看谁才是晋王妃！”

　　王妃点头，“虽是她身旁亲近的婢女，可再如何，也只是个婢女，且让她等着。”

　　王妃想晾着青璇，她一介婢女，又能怎样？

　　夏多急雨，风自南来。

　　裹挟着冷雨斜吹入檐下，青璇站在门外，风往哪个方向吹，都能吹到身上，一身青色衣衫，沾了湿意，料子透亮，发丝更是凝结成水珠，一点一点往下滑。

　　青璇不能走，咬牙呆在屋檐下。

　　王妃刚刚被噼里啪啦的雨声吵醒，瞥了一眼窗外，果真是大雨。

　　“夏季多雨，果然如此。”王妃闻着炉中香，越发昏昏欲睡，问过了时辰，才察觉到了日中。

　　王妃闭眼，任婢女装扮，似不经意间提起，“青璇可还在？”

　　“还在门外，一直站着呢！”婢女立在身后，轻轻回答。

　　王妃想说什么，却忽然听见一阵喧哗声，随后她转头，有人进来了。

　　河中府邸，小院住处。

　　周颂宜几次往回廊处望，却始终不见的青璇的影子，微微蹙眉。

　　“命人备车，我要去寻王妃。”周颂宜以为冲突只会在自己与王妃二人中产生，却不料王妃第一个针对的是青璇。

　　“看好伯都，现在下雨了，不许她出府。”

　　周颂宜嘱咐留守的以雅，伯都喜欢出门，尤其是雨天，最爱看雨落下、听雨声残响。

　　以雅领命而去，伯都非得有人守着不可。

　　雨越下越大，今年的雨水很充沛，落过几场大雨了。

　　雨幕中，周颂宜撑一把伞朝前走去。

　　马车刚刚停稳，周颂宜提起裙摆便下了车，她带了充足的人手，是自己的陪嫁，为了以防万一，还命鹤奴召见了城中守卫。

　　周颂宜往里走去，王妃住处不小，虽被冠以别院之名，楼阁台榭、假山奇石却一应俱全，像个大园子，颇有巧思。

　　一路穿花寻路，连过几道垂花门，至回廊处有婢女拦下周颂宜一行人。

　　“王妃有请帖在此，邀我今日过府一叙。”周颂宜亮出请帖，婢女犹豫了一瞬，让了路。

　　以南命其领路，婢女不敢辞，同时也认出来来者是谁了。

　　是临汝国夫人周氏。

　　“青璇！”

　　青璇恍惚间听见了娘子的声音，朝远处望去，竟是真的，是娘子来了。

　　以南摸了摸青璇身上湿漉漉的衣衫，一会儿工夫，转身时却见娘子走了进去。

　　时隔几年再次相见，两人或许都没有预料到是今天的情况。

　　王妃从容起身，整整衣裳，端坐在胡床上，“几年不见，国夫人美貌一如既往，难怪能独占恩宠，今日却不知是什么风，国夫人来我这小门小院了？”

　　王妃脸上带着疑惑，谈笑间打量着周颂宜。

　　上天未免太不公平了，几年了，丑奴都要娶亲了，容貌却未损半分，一如从前。

　　青绿色的襦裙，朱红色披帛，俏生生的立在门口，飘飘乎欲仙，清丽与深邃呼应，不似生过几个孩子的妇人。

　　王妃再细看，似要瞧出她为何还能容貌如旧的秘密。

　　翘头履华美至极，金线织云形，珍珠点缀，一路环佩轻响，想必喧哗的声响必有其音。

　　周颂宜没有笑，冷脸道：“青璇来送请还帖子，久不见王妃，便传信于我，我特来寻王妃。”

　　一道惊雷于空中乍响，照着周颂宜的脸半明半昧，她幽幽道：“晋王不在河中，王妃初至，若我招待不周，晋王责怪于我，我又如何担得起？”

　　王妃勾唇，“天下皆知，晋王宠爱临汝国夫人，若不是我安分守在灵夏，王妃之位早已易手。”

　　“晋王妃是你折真一的，晋王妃也是你。”周颂宜淡淡道。

　　“我请谢医手下一位名医为王妃治，此人医术精湛，曾为晋王医，王妃可放心？”周颂宜淡笑。

　　“二郎虽年轻，可是个好孩子，德才兼备，若自身能立得稳，何必忧俱？”周颂宜不明白王妃为何今日急了？

　　王妃直挺挺的坐着，扬起的头始终不曾低下过，“我后悔了，晋王不该带你回来的，也不该大意拒绝你。”

　　王妃语气有一瞬间的悔恨，一个女人，再貌美府中还少吗？

　　薛氏以风流妩媚得宠，裴氏以柔情娇美在府中昙花一现，连平日跟透明人似的陈氏，其柔弱才情亦有三分趣味。

　　周氏再美、再表现的楚楚可人也不过转瞬即逝，可错了！自己错了！

　　王妃微微叹息，早知今日，当初何不见见她？

　　“丑奴也想和承嗣争吗？”王妃笑了，“国朝不重嫡庶，却重长子，承嗣是次子，前后皆有虎。”

　　“丑奴加入又如何？”王妃语气越发温柔，“晋王看得不是其母是否得宠，是文武之才，是施政之治。”

　　＊

　　秋末，寒意渐浓。

　　朱全武正式迁都徐州，一路上浩浩荡荡，他并未悄悄离去，反而大张旗鼓的离开，还留下了年幼的废帝。

　　卢昭仪在城楼高处送十一郎最后一程。

　　他还是选择了南下徐州，徐州以南富庶之地，少有大规模的战乱，最多不过是李淮深、白循之流举兵流窜几州。

　　尤其是李淮深，地盘小，底蕴浅薄，还有魏博军留下的马，处处皆去的。

　　李淮深虽能使小儿止啼，治下儿郎个个凶残，可十一郎不怕，同胞兄弟安能如何？

　　“阿娘，十一弟走了。”

　　皇子的仪仗队伍并不小，此时已看不见影子，从城楼望之，只能见滚滚烟尘，马蹄声啸。

　　卢昭仪回神，平视远方的人烟，道：“韦将军在何处？”

　　朱全武一走，天高皇帝远，必不能制。

　　此时能仰仗的是自己，丧乱数十年，人心险恶，忠诚也就这么回事，只在治下。

　　“在城门处与诸将共目送阿耶。”朱九郎的心怦怦跳，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刀。

　　“放轻松，九郎。”卢昭仪轻声道，“没什么可怕的，横竖不过性命一条。”

　　午时，刘将军与诸将在城外送别，忽见城门处有大队兵马冲出，随后城门紧闭，士卒见人便砍，根本不在乎城门是谁。

　　当夜，又一场大火冲天而起。

　　卢昭仪站在不远处见火势越烧越猛，整座大明宫都燃起来了，唇角微勾。

　　身后，朱九郎屏住了呼吸，不知阿娘为何要烧毁大明宫。

　　为了这座大明宫，阿耶从入主汴州开始，便耗费无数心力，如今，竟就被这么付之一炬了？

　　火光中，朱九郎听见了废帝的惨叫声，如书中所记载的鬼魂一般，叫声凄厉，惨绝人寰，他不忍在看，转过了声。

　　卢昭仪注意到了，朝着远处的朱九郎走出。

　　月光明亮皎洁，却带着暖意，周围无灯，却有红色暗光。

　　“九郎可怕了？觉得我心狠？”卢昭仪问。

　　朱九郎脸色苍白，在此处，废帝的声音亦觉在耳畔回响，一回忆，他的脸色更白三分。

　　“城门可打开了？”

　　朱九郎点头，“城门已开，赵军先锋须臾可至。”

　　这是最后一步，要开门献城了。

　　“凭借此城，我们母子二人性命无忧，日后也算有功之臣，赵宗锴定会厚赏于你。”

　　朱九郎脸色稍有好转，“一切都是阿娘的计谋，儿不过依命行事，晋王若有赏，儿必会为阿娘请赐。”

　　两人皆默契的没有提及十一郎。

　　杀诸将、囚兄弟，火烧废帝，开门献城，单单拿出来便是骇人听闻的大事，更何况全部都做了？

　　朱九郎能想到阿耶的怒火，也能想到十一郎的下场。

　　城楼的送别，竟是兄弟、母子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