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博弈》甜灰蝶

32、第 32 章

　　毕业典礼结束后，勒斯在空荡荡的礼堂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
　　彩绘玻璃窗投下的光影从东墙移到西墙，最终被暮色吞噬。
　　他盯着前排嘉宾席上那个已经空了的座位，塔尔坐过的位置，连一丝温度都没留下。
　　"塔尔指挥官已经随代表团离开了。"清洁工好心提醒他，"学院要锁门了。"
　　勒斯机械地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毕业证书的边缘。
　　证书上烫金的校徽在暮色中依然闪亮，就像塔尔胸前那枚刺眼的第二军团徽章。
　　他不知道塔尔为什么会忘记自己。
　　那个曾经在雪夜里跑遍半个城市为他买退烧药的塔尔；那个在毕业前夜抱着他说"等我回来"的塔尔。今天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走出学院大门时，五月的晚风裹挟着梧桐絮扑面而来。
　　勒斯仰起头，看见第一颗星星刚刚点亮夜空。
　　两年前的那个夏天，塔尔指着这颗星星说："等我在军队站稳脚跟，就申请调回首都。到时候我们一起在阳台上看星星，就像现在这样。"
　　而现在，星星还在，塔尔却不见了。
　　勒斯毕业后，凭借全系第一的成绩顺利进入帝国学院历史系任教。
　　他是学院百年来最年轻的教授，主讲《星际文明发展史》。
　　学生们喜欢这位幽默风趣的年轻教授，却没人知道他总在课后独自留在空荡荡的教室，望着窗外发呆。
　　他的办公室正对着军事学院的训练场。
　　有时候，当穿蓝色制服的年轻军官们列队经过时，勒斯会不由自主地站起来，然后又自嘲地坐下。
　　九月的一个雨天，系主任突然造访他的办公室。
　　"下周军方要举办一场军事历史研讨会，"系主任递给他一份烫金请柬，"他们点名要你担任主讲人。"
　　勒斯翻开请柬，右下角的印章让他呼吸一滞。
　　第二军团总指挥部。
　　"为什么是我？"勒斯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是个刚入职的讲师.….."
　　"塔尔指挥官推荐的。"
　　系主任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们是同学吧？他说你是全校最了解星际战争史的人。"
　　雨水敲打着窗棂，勒斯盯着请柬上烫金的"塔尔·指挥官"字样，指尖微微发颤。
　　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勒斯结痂的伤口。
　　研讨会当天，勒斯提前两小时到达会场。他反复检查着全息投影仪，把资料修改了第七遍，甚至重新熨烫了西装，西装颜色是深蓝色的，接近军装的颜色。
　　当塔尔带着军官团入场时，勒斯正背对着门口调试设备。
　　他听见军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清脆声响，听见有人喊"立正"的口令，听见系主任热情的介绍词，但他不敢回头。
　　"这位就是我们帝国学院最年轻的史学专家，勒斯教授。"
　　勒斯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正对上塔尔平静如水的目光。
　　今天的塔尔穿着正式礼服，胸前挂满勋章，比毕业典礼时更加遥不可及。
　　"久仰，勒斯教授。"塔尔伸出手，语气礼貌而疏离，"期待您的精彩讲解。"
　　勒斯握住那只手，熟悉的温度让他眼眶发热。塔尔的掌心有一道疤，是十六岁那年在a栋寝室为他挡下碎玻璃留下的。但现在，这道疤的主人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同事。
　　"这是我的荣幸，塔尔指挥官。"勒斯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惊讶于自己居然还能正常说话。
　　研讨会进行得很顺利。
　　勒斯讲解星际殖民时期的著名战役时，塔尔始终端坐在第一排，面无表情地做着笔记。
　　当勒斯提到第二军团在克鲁斯星系的经典战术时，塔尔甚至举手纠正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日期错误。
　　"根据军方解密档案，这场战役的实际发生时间比教科书记载的晚了三天。"塔尔的声音冷静而专业，"当时通讯受到太阳风暴干扰。"
　　"谢谢指正。"勒斯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会在下一版教材中修正这个错误。"
　　研讨会结束后，军官们三三两两地离场。勒斯看见塔尔被几位老教授围住，正在讨论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收拾好资料准备离开。
　　"勒斯教授。"
　　塔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勒斯僵在原地。
　　"您的讲解非常精彩。"塔尔递给他一份数据板，"这是我们军方最新解密的几场战役资料，或许对您的研究有帮助。"
　　数据板上贴着第二军团的标志，勒斯接过时，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塔尔立刻收回了手，速度快得像是被烫伤。
　　"谢谢。"勒斯紧紧攥住数据板，"塔尔...…你还记得我们.….."
　　"失陪了，勒斯教授。"塔尔打断他，军姿笔挺地后退半步，"我还有军务在身。"
　　勒斯看着塔尔转身离去的背影，军装笔直的线条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勒斯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哭泣。
　　第二天清晨，勒斯的助教发现他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脸上还带着干涸的泪痕。

　　帝国学院的教师休息室里，勒斯正在整理一堆全息投影的古代陶器碎片影像。
　　三年来，他养成了一个习惯，用工作填满所有空闲时间，这样就不会想起那个消失在星辰大海中的人。
　　"又躲在这里研究你的破罐子？"一个金属杯子突然搁在他面前，冒着热气的茶水里泡着草叶子，"尝尝，阿尔法3号星的特产，'茶'。"
　　勒斯抬头，看见一头乱蓬蓬的红发下，"螺丝钉"教授正咧嘴笑着。
　　这个绰号源于他总能在考古现场用最简陋的工具修好任何设备。
　　"这次又是什么借口？"勒斯推开茶杯，"上次喝了你带的'陨石咖啡'，我腹泻了三天。"
　　"正式通知！"螺丝钉突然变魔术般掏出一份盖着星际考古学会印章的文件，"学会批准了我们关于古地球文明迁徙路线的考察申请，第一站天狼星！"
　　文件滑落在地，螺丝钉的动作比他更快，一把将其抓了起来。
　　"听着，哥们。"螺丝钉罕见地严肃起来，把文件塞回勒斯手中，"有些星星注定要流浪，但考古学家的职责是把遗失的文明带回家。明天六点，第三发射港。"
　　飞船穿过星门时，勒斯透过舷窗看着逐渐变小的帝星。
　　大气层在阳光下泛着珍珠母的光泽。
　　"别伤感了！"螺丝钉突然从驾驶座弹起来，差点撞到低矮的舱顶，"来看看我刚破解的星图！天狼星的废墟下可能藏着古地球时期的空间跃迁技术！"
　　他的手里挥舞着一个不断变换形状的全息星图。勒斯忍不住微笑，这家伙永远充满能量。89
　　遗迹在黑暗中沉寂了数万年。
　　勒斯跪在古老的石台前，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刻满未知符号的纹路。他的考古灯在幽深的遗迹内部投射出冷白的光，照亮了那些被时间遗忘的文字。
　　"嘿，老古董！"螺丝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带着一贯的戏谑，"你猜我发现了什么？这玩意儿不是普通的祭坛，它是个能量核心！"
　　勒斯抬头，看见好友正蹲在高处的金属平台上，手里举着扫描仪，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他的防护服上沾满了灰尘，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发现了宇宙间最伟大的秘密。
　　"能量核心？"勒斯皱眉，"可这些符号明显是古地球文明的变体，怎么会和高等能源技术有关？"
　　"因为它不是他们建造的。"螺丝钉的声音突然压低，"他们只是发现了它，然后……试图模仿。"
　　勒斯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低头看向石台，那些符号在扫描仪的解析下逐渐重组，竟浮现出帝国军方专用的加密标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标志。
　　"螺丝钉……"勒斯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得立刻上报学会。"
　　"上报？"螺丝钉嗤笑一声，从高台上一跃而下，轻盈地落在他身旁，"勒斯，你还不明白吗？军方早就知道这东西的存在。他们不是来研究，他们是来回收的。"
　　勒斯刚想反驳，遗迹深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地面开始震颤，石台上的符号逐一亮起，蓝光如血管般在墙壁上蔓延。
　　"糟了！"螺丝钉猛地抓住勒斯的手臂，"我们触发了防御机制！"
　　下一秒，整个遗迹内部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勒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掀飞，后背重重撞上石壁。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隐约听见螺丝钉在通讯器里大喊："勒斯！逃生舱！现在！"
　　他艰难地爬起身，看见好友正拼命操作着中央控制台，试图关闭正在过载的能量核心。蓝光已经变成了危险的赤红，整个遗迹的结构开始崩塌，巨石从穹顶砸落。
　　"一起走！"勒斯踉跄着冲向他。
　　"没时间了！"螺丝钉头也不回，手指在控制台上飞速移动，"这东西一旦完全激活，整个星系都会被波及！"
　　"那你怎么办？！"勒斯抓住他的肩膀，声音几乎嘶哑。
　　螺丝钉终于转过头，咧嘴一笑——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可眼里却带着决绝。
　　"我可是'螺丝钉'，记得吗？"他猛地按下最后一个按键，同时将勒斯推向身后的通道，"总能修好点什么！"
　　逃生舱的门在勒斯面前闭合的瞬间，他看见蓝光吞噬了整个空间，螺丝钉的身影在白炽的能量中模糊、消散……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医疗舱的灯光刺痛了勒斯的眼睛。他试图抬起手臂遮挡，却发现全身的肌肉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鼻腔里充斥着消毒剂的气味，耳边传来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勒斯教授？您能听见我说话吗？"
　　勒斯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到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正拿着神经扫描仪站在床边。
　　医生的胸牌上写着"冥王星军事基地首席医疗官——吴"。
　　"我在...哪里？"勒斯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冥王星前哨站医疗中心。"吴医生调整着点滴速度，"您和罗森教授在仙女座遗迹遭遇了能量爆发。已经昏迷三周了。"
　　"罗森教授？"勒斯皱起眉头，"你是说'螺丝钉'？他没事吧？我们昨天还在讨论下周去天狼星的考察计。"
　　吴医生的表情凝固了。他轻轻按了下手中的平板，调出一段全息录像："教授，现在是星际历2187年。您记忆中的天狼星考察发生在五年前。"
　　录像里，学者螺丝钉正对着镜头做鬼脸："以防万一我这个天才遭遇不测，勒斯，如果你看到这个，记得把我收藏的古代酒器捐给博物馆，别让那些官僚私吞了！"
　　画面突然剧烈晃动，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最后定格在螺丝钉将勒斯推向逃生舱的瞬间。
　　勒斯的手指深深掐进被单。这段录像里的自己穿着他从没见过的探险服，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而螺丝钉的鬓角居然泛着灰白。
　　那个永远精力充沛的黑发青年，什么时候长了白发？
　　"罗森教授已经等您五年了"吴医生轻声说，"他在能量爆发前把您塞进了逃生舱。"
　　勒斯突然掀开被子，却在试图站起来的瞬间摔倒在地。
　　医疗舱的镜子映出他的倒影一个陌生又熟悉的男人，右颊多了一道疤痕，锁骨下方有个奇怪的圆形烙印。
　　他颤抖着摸向脖颈，那里本该空无一物，现在却挂着螺丝钉的标志性吊坠：一颗用陨石打造的螺丝钉。
　　"记忆损伤程度？"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勒斯抬头，看见一个男人逆光而立。当那人走近时，勒斯注意到他左手缺了两根手指。
　　"罗森教授"，吴医生点点头，"海马体区域有局部损伤，影响了他的记忆。"
　　罗森走到床边，投下的阴影笼罩着勒斯。
　　"认识我吗？"罗森问道，声音里有一丝勒斯读不懂的紧绷。
　　勒斯摇头："抱歉。医疗事故后我的记忆有些混乱。"他勉强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您是来询问考古事故的吗？"
　　军官的瞳孔微微收缩，右手无意识地摸向胸前口袋，又硬生生止住动作："我是你的好朋友兼队友"他一字一顿地说，仿佛这些音节有千钧重量，"是前来看望你的。"
　　"罗森…….."勒斯喃喃重复，突然按住太阳穴。这个名字像一把钝刀撬开他记忆的裂缝，闪过几个模糊画面。
　　"你不舒服？"
　　"只是有点头晕。"勒斯避开对方伸来手，"关于事故，我醒来之后就是一片空白。"
　　罗森的手悬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遗迹核心装置被证实是远古文明的空间武器。你们触发了它的防御机制。"
　　他站起身，"好好休息。明天会有心理医生来评估。"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下："办公室的物品已经全部转运到基地宿舍。其中有本《星际文明发展史》的教案，你可能会想看看。"
　　勒斯望向窗外漆黑的太空，无数星辰冷漠地闪烁。
　　他摸到枕头下的数据板，解锁后看到最近编辑的文件：《古代空间武器与帝国军事科技的同源性研究——与罗森教授合著》。最后修改日期是事故前一天。
　　深夜，勒斯溜出医疗中心，凭着肌肉记忆找到了临时分配给他的宿舍。推开门时，他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墙上贴满星图，书桌上堆着十几个星系的土壤样本，床头柜摆着他和螺丝钉在某个火山星球的合影。照片里的自己搂着螺丝钉朋友的肩膀，两人都笑得毫无阴霾。
　　衣柜里挂着各种探险装备，最显眼的是一件绣着"星际考古学会首席顾问"的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