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路子》怪布

31、第三十一章

　　“不过真挺巧，你们这几天来找文哥，言哥又刚好回店里看看。”不知道小唐从那来的瓜子，攥在手里一个字的间隙能嗑上两三个，“这俩老板我都好久没见着了，这要是能凑一块儿，好家伙，那可得好好唠唠嗑！”
　　冲锋衣靠着工作台，目光在小唐脸上遛了个来回，鼻腔里哼出两声意义不明的笑，没接茬，扭头去看吴江。

　　吴江坐在门口阳光里，胳膊撑在膝盖上，食指在颧骨一下下轻敲。
　　“说完了？”他问。
　　小唐咧嘴：“嗯呐。”
　　“你不是要纹身吗，”吴江眼皮都没抬，“赶紧的。”
　　冲锋衣顺势滑坐到纹身椅里，二郎腿晃起来，朝正帮林曜卸书包的初言抬抬下巴：“兄弟，你帮我纹呗。回头我跟万想打个招呼，打折的钱不从你工资里扣。”

　　“啊？不是这——”小唐刚拔高嗓门，就被初言截住了：“不用。万想开店也不轻松，该扣就扣，没事儿。”
　　“哥们儿可以啊！”冲锋衣腾站起来，滑着地板到初言身边，胳膊不由分说揽住他肩膀，大拇指竖着直晃，“真是这个！”

　　林曜杵在旁边，斜眼巴巴地盯着那只搭在初言肩上的手。搭着就搭着，还一下下地拍。他觉得那股烦劲儿直往头顶冲，想也没想，伸手就把那胳膊扒拉了下去。

　　冲锋衣正说得眉飞色舞，胳膊突然一空，整个人都愣了下，脸色眼见着就要沉下来。
　　他转向林曜，走近一步：“小兄弟，刚才没注意到你。你是？”
　　初言赶忙把林曜往身后带，笑着打岔：“这是我弟，年纪小不懂事。你不是要纹身吗？先来看看图样。”
　　“你哥身上有纹身吗？”吴江冷不丁出声，眼睛还望着店外，话明显是冲着林曜去的。
　　初言眉头倏地蹙紧：“别问他，他没法说话。”
　　吴江这才慢慢转过头，目光扫过初言的脸，停了片刻：“总觉得你面熟，咱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冲锋衣歪头：“刚才小卖部？”

　　“啧，我他爹有脑子。”吴江斜他一眼，“说正经的。”
　　“天底下这么多人，长得像的、打眼前一晃而过的，或者你做梦梦见的，就连初中时拿饭盆撞你一下那小子，你不也记着他的脸吗？记那么多张脸，搞混了太正常了。”
　　吴江懒得搭理他，视线重新落回初言脸上，吐出几个字：“文封，你认识吗？”
　　小唐：“要说不认识那才见鬼了，他俩可都是——”
　　“是都认识万想，”初言的声音平稳地盖过了小唐，快得没有缝隙，“常听万想念叨，知道一点，不算熟。”
　　空气安静了一瞬，只有小唐嗑瓜子的“咔哒”声。

　　初言把林曜往身边又带了带，手在空中胡乱探了探，就立马被林曜伸手抓住，俩手掌握得实实在在的。

　　吴江和文封早期多少有点混，都能是什么好种，即便现在西装革履的。就是不知道文封到底怎么得罪了他，让他找得这么上心、这么原始，毕竟以吴江的能耐，真要找个人哪里会找不到？八成是在故意做戏。

　　“你们先聊，”初言说，声音里那点笑意有点干，“我先领他上楼写作业，待会儿下来再说。”

　　吴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又看了看林曜。

　　初言没再等回应，抓着林曜的手就往楼梯走。
　　楼梯窄而陡，走到一半，初言松开了手。林曜心里一空，几乎是下意识地，又把自己的手塞回初言垂着的手心里。初言似乎怔了一下，手指蜷了蜷，却没握住，也没甩开，任由他牵着。

　　二楼是间小起居室兼仓库，堆着不少纸箱和废弃的器材。初言把沙发上的杂志扫开，按着林曜的肩膀让他坐下，自己却走到窗边，摸出烟盒。
　　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窜起，映亮他半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烟雾升起来，模糊了窗外的天光。

　　林曜摊开练习册，笔尖悬在纸面上，一个字也写不下。他眼睛盯着初言绷直的背影，那背影告诉他，哥心里有事，而且是沉甸甸的、不能对他说的事。
　　到底还是心跟着哥哥走，人家心里有事，这边心里也不愉快了。

　　他屈起手指，在桌面上“叩叩”敲了两下。
　　初言偏过头，视线扫过来，落在林曜脸上。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然后把刚吸了两口的烟，用力按灭在窗台的水泥边上。

　　“干啥？”他问，声音有点哑，尾音拖得疲惫。
　　【文封、你，都是这个店的老板？】林曜比划着，问题冲出口才觉得莽撞，但收不回了。

　　“……你知道?嗯...想知道?”
　　初言转身靠在窗边面对林曜，“店最早是他的，这里头的东西都是他攒的，手艺也是他教的。后来...后来他混栽了，欠了一屁股债。钱还上之后，他说没劲儿了，不想干了。”
　　【然后？】
　　“然后？”初言扯了扯嘴角，像笑，又不像，“我把攒的老底都掏出来，帮他把店撑住了。再后来...店就归我了。”
　　【对他这么好...】
　　林曜比划完，自己先扭开了脸，盯着练习册上密密麻麻的字母，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堵在胸口。他抓起笔，用力划下一道，假装专心。
　　一定是，只能是朋友。

　　初言看他那样儿，有心劲乐呵了。

　　“嗯...不算好，”他顺着话茬接。
　　“那个时候，他还挺有名气，我的，”初言走上前，从兜里摸出个小盒子，倾身，“嘭”一声轻响，放在林曜手边，是盒优酸乳，“也是人家给纹的。”

　　话一出林曜练习册也写不下了，笔都快握不住，就直勾勾盯着他哥。脑子里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碎片纷纷扬扬，全是零乱的画面，他看不清，却又在此刻无比清晰地“看见”了，另一个人。
　　凭什么?

　　初言似乎没察觉他瞬间的僵硬，还在笑着说：“光顾着把自己送过来饭都没吃吧？给你点了外卖，待会儿到了我拿上来。你在上面写作业，别下去了。”
　　“好好写，”他走到楼梯口，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看见林曜站了起来，手抬在半空，手指微微发抖。
　　【那你喜欢吗？】林曜比划得很快，几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急切。
　　初言停下脚步，有些莫名：“说明白点。”
　　【喜欢他给你纹的吗？】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
　　初言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是这个。他偏头想了想，语气平淡：“文封？他手艺是挺好。还行吧。”
　　【凭什么对他就‘还行’？】林曜上前一步，眼睛亮得吓人，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就要关不住了。那我呢？哥，你对我——

　　“那个——”楼下等急了，你一句我一句地催，就数冲锋衣嗓门最大，“快点儿啊哥们儿！我就纹个简单的，纹完立马走人！磨蹭啥呢！”
　　初言吸了口气，朝楼梯下应了一声：“来了！”他又看了林曜一眼，眼神里有匆忙，有未散的疲惫，或许还有一丝来不及辨别的安抚。
　　“回头再说。”

　　他转身往下走，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林曜心口往下沉。
　　不行，不能就这样。

　　林曜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先动了
　　他冲下楼梯，在转角处几乎撞上初言的后背。

　　初言讶异回头：“怎么了？”
　　林曜喘着气再走下一阶，仰头看着他。

　　楼梯间光线昏暗，初言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轮廓清晰。所有准备好的话，所有深思熟虑的时机和地点，在这一刻全都灰飞烟灭。只剩下那个在他心里反复燃烧、几乎要将他烧穿的字眼，滚烫地堵在心口。

　　他抬起手，指尖冰凉。

　　【我】
　　【喜】
　　【欢】
　　【你】

　　最后一个手势定格在空中，时间好像也定格了。

　　林曜猛地僵住，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凉的恐惧和后知后觉的眩晕。
　　他说了，他竟然就这样说了。在这个堆满杂物的昏暗楼梯转角，在楼下陌生人不耐的催促声中，把他最重的心事，用最轻率的方式，抛了出去。

　　完了。
　　他不敢看初言的脸，死死盯着地板，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跳声大得淹没一切。

　　怎么办？

　　哥为什么还不说话？

　　他是不是……

　　为什么还没反应？林曜不敢抬头，他不知道。
　　他现在慌得很，满脑子就几个字：怎么办？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两秒，也许有一个世纪。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落在他的发顶，很沉，又很稳地按了一下。
　　“嗯，好孩子，”初言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手轻轻按了按他发顶，“哥也爱你。”

　　林曜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但在目光对上的那一刻，冰冷的、巨大的潮水，慢慢从脚底漫上来，淹没了四肢百骸。
　　不对!
　　他说的“喜欢”，和初言说的“爱”，不是同一种东西。初言的眼睛在说那句话时，清澈见底，没有丝毫他害怕或期待看到的波澜。
　　只有全然的、温柔的误解。

　　此时楼下又传来小唐欢快嘹亮的声音：“言哥！你点外卖啦？！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