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铜驼暮雨

66、第六十六章

　　年底了，连战很忙，小年之后一直在处理公司的事情，大大小小的会议开个不停，每天都要在书房里忙到深夜。
　　尤其，近来陈稳身体又不好，又哭又吐，这边刚忙完，那边又接上，大半夜还得下楼给她煮东西吃，但往往是煮好了她又不吃，不吃也就算了，还闹着非要他吃。

　　腊月二十九，差不多忙完了所有的事，中午吃完饭之后，又哄着陈稳睡了会儿午觉，就起床收拾一下准备参加公司年会。
　　因为时间来不及，今年的衣服配饰等物都是由安娜直接在店里选定了之后送到家里来的。

　　陈稳躺在阳台的贵妃榻上看书，王玲拿着平板急匆匆跑来，说是红瑞年会的直播开始了，连战正在上面讲话，问她要不要看。

　　陈稳拿过来看了一小会儿，心有戚戚。他倒是穿得人模狗样的，一身正装，意气风发，妥妥的上位者派头。
　　她不禁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从外部还看不出什么变化来呢，但是不高兴了。
　　因为和他吵架，自己一气之下把工作辞了跑到云南去，现在被他捉了回来，即便是怀着孕，成天这样躺在家里无所事事，也总是让人心生烦闷。

　　她说要去上班，连战不愿意，非要等三个月之后孩子的情况稳定了再说。

　　她又哭又闹，哭给他看，闹给他看，但在相当事情上都十分顺着她的连战，在这件事情上，一步也不肯让，态度格外坚决，甚至凶她、吓唬她，还说一些谁让她当初一声不吭自己把工作辞了跑到云南去云云的风凉话。
　　真是要气得人七窍生烟。

　　想到这里，陈稳把平板丢给王玲，说你自己看吧，我睡一会儿。
　　说完直接用盖毯蒙住了头。

　　王玲不知道她这是又怎么了，但也不敢得罪她，小丫头，现在的脸色就跟六月的天一样，说变就变，连战都拿她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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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当天上午，连战早早就起来了。
　　对内的工作任务完成了，对外还有关系维护任务。虽然该任务的大部分内容都由秘书室来完成，但他这个公司主要负责人也不能完全撒手不管。
　　对上，一大清早就跟一些前辈或者行业引路人、合作伙伴等通电话，姿态非常谦恭，用词严谨。对下，也是挑了几个重要的电话回了，说了一番长袖善舞的话，以鼓励对方来年再接再厉。

　　陈稳躺在床上笑他资本家作态十足，说张院长都没你能画饼。
　　连战挂了电话走过来捏了捏她的鼻头，说：“小没良心的，我为了谁。”
　　陈稳把头缩进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说：“谁知道呢，反正不是为了我。”

　　中午吃完饭，陈稳的衣服刚好送到家里，都是当季新品。
　　陈稳懒得挑，窝在沙发上看杂志。连战拿起几套看了看，又在她身前比划了两下，比选自己的衣服还挑剔。
　　这回尤其注重腰部的舒适度。

　　陈稳嘴里咬着一颗话梅，皱眉道：“你好讨厌，还没怎么样呢你就只考虑孩子，那再过两天你是不是还要给我穿孕妇装？我不要！”
　　“行。”连战无奈妥协，“那你自己来看。”
　　陈稳又莫名其妙发脾气上楼去了，送衣服过来的两位经理人眼神乱瞟，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看。
　　连战说，都留下吧，让她自己挑。

　　现在陈稳气性很大，一点点小事就能把自己气得跟肚皮圆滚滚的河豚一样。连战上楼哄人，半天哄不好，倒是又把人作弄哭了。
　　“今天不能去的晚了，最少四点半之前要到，爷爷和家里人都在，饭前要叙话。”他苦口婆心，陈稳才终于听进去一句半句，抽抽噎噎地让他擦眼泪。

　　连战认命，起身给她穿衣服。
　　红色的针织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白色的长款羊绒大衣，腰带系上，既喜庆又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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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路上，天气一般，天空灰白，没挂上多少红灯笼，且因为大多数外地人都回乡过年了的缘故，道路上车辆人流骤减，显得往日里拥堵的二环三环宽阔无比，街景一片清净祥和。

　　司机也放假回家了，连战亲自开着车，陈稳坐在他旁边，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繁华暂歇，清净寂寥，倒是非常符合她此时的心境。

　　连战偏头看了她一眼，心中微叹了口气。

　　到了胡同里，沿着墙根儿已经停了一排车了。连战让陈稳先下去，自己将副驾驶那边挨着墙根停靠。
　　门口有人在说话，陈稳心里急得不行，她不敢一人面见家长，生怕在连战停车的过程中，有人过来寒暄。

　　连战停好车出来，一手拿着礼物，一手牵着她。
　　陈稳有些退缩，脚步迟疑，连战轻声安慰：“别怕，有我在呢。”

　　陈稳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些什么，只是一想到要面见谷阳，她心里就掀起滔浪一样直打退堂鼓，着急得几乎要哭出来。

　　连战把手里礼物递给过来迎接的人，牵着她的手穿过二道门往正厅里走。
　　房门大开，门口挂了喜庆的棉帘子，有孩子在院中玩闹，见到他俩进来，直喊叔叔姑姑或者舅舅小姨等称呼。

　　家里的大人知道他们在一起了，凡事都斟酌着些，说话也小心着些。但是孩子们不懂，只知道他们是自己父亲或者母亲的弟弟妹妹，不知道“在一起”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道原来他们这样一起长大的人能结婚。
　　就像连营的女儿多多，曾经问过陈稳，说：“姑姑，我妈妈说以后不能叫你姑姑了，要叫你婶婶，为什么呀？”
　　许是当时陈稳脸色有些不好看，连战也在旁边，连营的老婆，他们的嫂子，就赶紧把孩子抱开了，脸色一窘解释道：“小孩子不懂事瞎说的。”

　　进了门，干燥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家里通了暖气，谷阳又爱点沉香。
　　仍旧是熟识的味道，陈稳禁不住眼眶一酸。

　　谷阳和家里的几位长辈女眷都在沙发上坐着，电视上正放着小孩儿爱看的动画片，孩子们出去玩炮仗了，家长们也没有关掉，权当背景音。
　　谷阳看过来，陈稳登时眼睛就红了。谷阳心下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说：“你呀！”
　　点点她的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陈稳顺势抱住她，道歉的声音都在颤抖：“对不起阳姨，是我不懂事。”
　　谷阳眼睛一斜：“还叫姨？”
　　陈稳一愣，松开她，机械地回头看连战，连战淡然一笑，轻声提醒：“叫妈妈。”

　　陈稳别扭地叫了一声，谷阳也没应，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说：“你爷爷在西暖阁，叔叔伯伯们都在，去拜个年吧。”

　　又是一关，她走在连战前面，心里多少有了些底。
　　屋里，身板硬朗的老爷子正和子孙辈的男人们谈话，连定国在，连营等人也在。一群人按照长幼尊卑的次序就座。

　　陈稳先进去，挨个叫了人。老爷子怀里窝着一个男娃，是旁支里一个堂哥的小儿子。
　　那些人见连战来了，平辈的大都起身相迎。连战微微一点头，没有过分热情地搭理。
　　他的心思全在陈稳身上。

　　老爷子鼻子里不满地哼出两口气，说你们两个，叫我说什么好——
　　连战在老爷子的数落声中，把陈稳拉到身后，自己嬉皮笑脸地走过去把老爷子膝上的孩子抱到一边。
　　地上放了个五福捧寿的刺绣垫，他拉过来跪下，行云流水地先磕了个头，大声说：“爷爷过年好！祝您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磕完没等老爷子回话就站了起来，拉过陈稳的手腕，忙说：“稳稳，傻站着干什么呢，来给爷爷磕头。”

　　陈稳怔了一下，学着他的样子跪下，规规矩矩磕了个头。
　　老爷子一口气被堵在心口，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不悦地瞪了连战一眼，到底叹了口气，一人给了个红包，说：“既然都这样了，好好过日子吧，谁都不许再闹。”
　　“得嘞。”

　　连战弯腰把陈稳捞起来，又说：“爷爷，还差一个呢。”
　　老爷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连定国在一旁笑骂：“你小子，爸，稳稳肚子里还有一个呢，您的重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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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稳和连战从西暖阁出来之后，女性长辈们本来要陈稳跟她们一起坐在客厅聊会儿天，连战以她身子不适为由推拒了。
　　几个长辈不太满意，但谷阳看看陈稳有些发白的脸色，也说，西厢房收拾好了，让她去睡会儿吧。
　　由此，旁人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连战拉着她的手从暖廊过去，进了门，陈稳虚脱一样坐下。
　　连战笑了笑：“傻样儿，在家里跟我挺横，到这儿来就怂了？”

　　陈稳把他拉下来，抱着他的脖子要坐在他的腿上，连战搂住她的腰，往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捋了捋她的头发说：“怎么了乖乖，刚才不是挺好的？”
　　陈稳嘴巴有点发干，仰头胡乱亲他的下巴。
　　“怎么了？”连战有点担心。
　　陈稳说：“没事，就是想亲亲你。”
　　说着，声音里有点委屈。

　　寂静的空间里，伴着外面小孩子的跑跳与炮竹声响，两人闭着眼睛，头一次那么深沉那么投入地接吻。
　　连战说：“不怕，吃完饭我们就走，不在这里住了。”
　　陈稳说：“我想要。”眼神迷离，充满了情欲。

　　头一次这样接吻是陈稳起了反应而连战没有。

　　连战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说不行，“现在不是时候。”
　　陈稳说：“我知道，我说的是晚上，今天晚上我想要。”
　　上一次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前了。
　　在这期间，连战有过想要的时候，可以说经常，但因为顾忌她的身体，大部分时候都是自己解决。

　　陈稳说：“你也想要的，是吧哥哥？”

　　连战温暖的手掌抚了抚她的头发，说：“你乖，忘了医生怎么说了？前三个月，胚胎着床不稳定，你身子又不好，不太合适。再忍忍，好不好？”
　　“不要，你是医生我是医生，我知道，可以的，轻轻的就可以。”
　　连战笑她：“之前没见你这么饥渴，我一碰你又哭又闹，跟我要强上似的。”
　　陈稳小声咕哝：“孩子还不是你强上才有的么，还骗我说吃的什么避孕药，结果是保健品，骗子。”

　　连战：“……”

　　外面有人叫，连战没功夫跟她玩闹了，就把她抱到床上，脱了外套让她躺进去。
　　陈稳说：“我不是个病人，你不要太小心了，这样我会觉得你更在意孩子，而不是我。”
　　连战亲了亲她的额头：“瞎说，我一会儿让人送个手炉过来，你要不要看电影？”
　　陈稳点点头，连战给她打开了《熊出没》。

　　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