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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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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稳刚消失的那几天,连战找疯了,双目猩红,不吃不睡,身上的衣服颓靡得堪称一张破布,他从来没有那么狼狈过。
刚开始,他没有那么慌,是还有的查,陈稳给他留下一道蛛丝,他都能顺藤摸瓜找到人影。但现在,线索完全断了,互联网时代,若一个人铁了心以原始状态生存,中国那么大,实在不好找。
尤其,他父亲又把人撤了。
那时候他还在大理没回来,刚排查完那个姓高的开设的特色民宿,方圆百里地毯式摸索,还是没找到人。
连定国急了,身在千里之外的北京给他来了电话,说不许找了,养大了,翅膀硬了,去哪儿都不说一声,我养了她二十年,也对得起她爸爸!
连战争不过,只得马不停蹄联系自家老爷子身边的人,谁知对方像是统一了口径,为难说,不是不想找,实在是不好找,单知道在云南,云南那么大,半个多亿人口,又那么多游客……
他颓然放下电话,明白这与其说是连定国的手笔,不如说是身为一家之主的老爷子的默许。
那么疼爱稳稳的爷爷,这次也是对她离家出走的行径表示了不满。
他老人家是年事已高,在疗养院里深居简出,但该知道的事情一件不落。这段时间他俩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他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都说丢不起那人。
连定国说,圈子里哪个人家的好儿子像连战,娶了个门不当户不对的老婆。陈稳即便是他们从小收养的,到底是外姓人,娘家别说没有根基了,连个正经人都没有,如果不是看在她从小养在膝下的份上,能容她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还说了:“你妈也认同。如果实在想找,也看你用不用得动人!”
谷阳接了电话,也哭着对他说:“你也别怪爸妈狠心,你说说,一声不吭就跑了,她这是跟谁闹脾气?我养她这么大,这么点知情权都没有了?你放心吧,她成年了,死不了。”
连战生气,家里人比他更生气。
陈稳这事做得不地道。
连战心中虽有气,但依然站在陈稳那边给大家说好话,好说歹说,过错全部揽到自己身上,生怕陈稳被找回来之后,家里人给她脸色看。
谷阳说:“好儿子,真是我的好儿子!”
两句话,说得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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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开灵临行之前到公司里找连战。
神龙见首不见尾,平时无事发生都难得一见的人,自他妹妹失踪了以后,再想见上一面,更是难如登天。
这次她好不容易截到人,连战在办公室里让她进来。
甫一推门,一股轻薄的酒气扑面而来。
连战正伏案工作,如果不是略显消瘦的脸庞和稍有暗淡的目光,庄开灵会以为他妹妹的离去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
连战抬头,依旧十分绅士,微微一笑:“来了,请坐。”
庄开灵在他对面的真皮软椅上坐下。
安娜上了茶水,连战把手头签好的文件递给她,交代了两三句注意事项,简明扼要。
还是那个在生意场上游刃有余的连战。
庄开灵笑说:“你还是那么有魅力。”
连战挑眉笑了笑,他记得以前,他对她有好感的一个重要原因,似乎就是因为她的直言不讳。
他是很招女孩子喜欢,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但大部分女孩在他面前都是低眉垂眼、面带含羞,举止之间带着明显的羞涩与拘谨,低头与她们说上两句话,声如蚊蚋,让人失了耐心。
他们两个其实没什么事情好谈。
庄开灵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心里藏着事儿,嘴上却风淡云轻:“我要走了。”
连战淡淡“嗯”了一声,靠向椅背,没什么格外的情绪。
庄开灵挂起一抹自嘲的笑:“连战,是不是除了你妹妹,无论谁离开,你都无伤大雅?”
连战似乎想了一下,又摇了摇头:“不知道,没想过。”
庄开灵的心底被他的毫不在意擦出一小片微火:“连战,你真的爱她吗?我一直觉得,你不是会爱某个人,而是谁待在你身边,你就会对谁好。如果当时我们在一起了,哪怕后来你不喜欢我了,也会对我负责到底,是吗?”
爱,该是一种无法控制的感觉,而不是一种自愿背负的责任。
她认为。
连战淡淡笑了笑,避重就轻:“也许。”
他最擅长这样不走心的微笑,庄开灵被刺伤了眼。她不信,在面对陈稳的时候,他也总能这样没有所谓。
“那或许现在就是一个转折呢?”她下嘴有点狠了,“或许你妹妹对你也不是正常的男女之爱呢?连战,你有没有听过依恋理论?就是说,在极端压力或者不对等的关系中,上位者提供了至关重要的安全感和稳定感,下位者会本能地对提供安全基地的人产生强烈的依恋,这种依恋在特定情境下,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浪漫的爱情。”
连战面无表情,只是散发出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冷意,“你接着说。”
如果是别人,可能会被连战的冷脸吓倒,但是庄开灵不会,她虽然没那么了解连战,但也知道,他不是什么残暴的人,更不避讳听真话。
“如果上位者利用这种情感,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有可能构成严重的伦理越界和权力滥用,从而对下位者造成深远伤害。因此,所有专业守则都严厉禁止师生、医患、咨访之间的浪漫或性关系。我认为,在你们这里,还得加上一条——没有血缘关系又一起长大的兄妹。”
连战的脸色越来越严峻,但庄开灵选择了无视,继续道:“共同生活的亲密性使得浪漫情感与亲情极易混淆,一方或双方可能难以分辨自己是‘爱这个人’,还是‘爱这段无法割舍的、充满安全感的共生关系’,‘家人’的身份构成了强大的情感与道德绑架,越界可能意味着整个家庭关系网络的崩塌,使得弱势一方承受巨大的压力。我研究过这类心理咨询的部分案例,这种关系中的情感越界带来的混乱、愧疚和心理创伤往往持续数十年,且往往因为牵涉家庭而经常难以处理——”
连战被她念得头疼,终于等到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巴停下,冷声问:“说完了?”
“还没有。”庄开灵抿了抿干涩的唇瓣,淡淡喝了口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抛下一个令他不快的结论:“所以,连战,你不觉得你妹妹有心理问题是你造成的吗?”
“你再说一次。”连战的脸色黑得能滴墨。
他接受不了,虽然没有太听庄开灵坐在他对面吱哩哇啦都在讲些什么,但光是这个结论就让他接受不了。
稳稳有问题,是他的错?
是,似乎是这样,陈稳接受心理咨询的时候,他也象征性去了两次,那位海外华人心理医生意有所指,但基于他是雇主的原因,也不敢多有得罪。
但在他心里,这多少算是有谱的事。
庄开灵无谓地耸了耸肩:“我讲的是一个客观理论,再说一万次也是这样。”
“理论万千都是事后诸葛,纸上谈兵并不能代表什么。”
况且,他和稳稳已经拿了证,也有这么多年的夫妻之实,无论是什么,他们今生都分不开了。
“我能说你这是自我安慰吗?像遇险时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连战淡淡一笑,恢复了心绪:“小庄,你不擅长这个,比起搬弄是非,我认为你还是拉琴的时候最让人赏心悦目。”
女人很忌讳被人说是搬弄是非的长舌妇,庄开灵脸色微变:“如果我搬弄是非,如果我想从中作梗,我一早就回来了,这次不过看你们你侬我侬,心生不爽,故意刺她两句罢了。不过,你妹也太脆弱了,反应真大,就这至于离家出走吗?有的人遇到一点事就要把事情闹大,好像想让全天下人知道,她到底是谁的宝贝!”
这话说的难听,连战沉下脸色。
很多时候,他也对陈稳的作闹感到头疼,但他自己可以教训她,却容不了别人说她一句不好。
“小庄,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不要在我面前评价她。每个人都有缺点,就算稳稳脾气坏,也是都冲我,这也是我个人乐意接受的。但是对外人,她一向温和有礼,这是有过共识的。就像那天你在化妆间里找她的麻烦,她也没说什么不是么?”
庄开灵嗤笑一声:“她没说什么?那你怎么知道我找她的麻烦了?还不是她私下跟你告了状?”
“她不爱告状,如果真爱告状就好了,我就不用事事想着防备她身边的那些人。那天是我调了监控,我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稳稳脸色也不好看,我问她她不说,所以我就只能自己想办法知道了。你说的不错,是我没有边界感,哪怕是朋友,去看你的演奏会也是出格的,尤其是我们似乎在之前不清不楚。这是我需要给稳稳解释的一点。”
庄开灵顿时无话可说,像受到了侮辱一般:“你把她说成花,她也听不见。”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这句话含了多少酸涩与嫉妒。
“无碍,这话我已跟她本人说了千百遍,她是个好姑娘。”连战的态度非常平和。
庄开灵冷哼一声,像是故意刺他:“但她还是跑了。”
连战弯起的嘴角慢慢放下:“小庄,我没有义务包容你的坏脾气,如果你只是为了说两句难听话来发泄一下你本人的怒火,那我就要送客了。”
庄开灵说:“是是是,你只有包容你妹妹的坏脾气的义务。”
连战伸手按了内线叫安娜进来,庄开灵不满地叫道:“好了好了,一点玩笑都开不起,小气鬼。”
连战让安娜拿了一个木盒过来,推到了庄开灵面前,说:“这是别人送的,2005年的罗曼尼·康帝蒙哈榭白葡萄酒。”
“送我的?”庄开灵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连战笑了笑:“临别礼物,早就准备好了,不过你今天这番陈词,差点让我收回了这个慷慨的决定。”
庄开灵咽了咽口水,有些怀念地说:“难为你还记得我爱喝酒。”
“女孩子,少喝酒,对身体不好。”
庄开灵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你妹妹爱喝酒吗?”
连战无奈地叹了口气,摸了摸额头说:“怎么还绕不开稳稳了,你总跟她比做什么。”
庄开灵把酒收入囊中,撇了撇嘴:“我当然要跟她比,如果不是她——”
“好了。”连战及时抬手打断,以免进入第二番争论。
他实在招架不住女孩子的这些伎俩与诡异又自洽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