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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龟玉毁于椟中(一) ...

  •   夏日伊始,池中红荷尚未长成,只留尖尖角,予蜻蜓停留。正是清晨,寸寸金辉照射进殿宇,案几后坐着一人,正执笔。他身边停靠着一人,在为他磨墨。
      宫里新丧了五皇子,可因为他曾触怒龙颜,如今即使身死也没有几个敢为他说话的,只按照寻常贵族世子的礼仪草草下了葬。五皇子母为蓝夫人,是帝王在府邸时的侧妃,据说为了让儿子走得体面点,她还贴了自己的嫁妆首饰。五皇子死后不久,她也忧愁忧思而薨了。
      帝王正批阅奏疏,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叫贴他极近的江锦也看不出他此刻究竟在想什么。帝王今年不过三十有三,五官如同天公雕琢,甚是好看。他周身又有天子之气,不怒自威,叫他仿佛天生独立于世人之外。
      江锦默默地磨着墨,并不想去打扰他能。帝王却忽然看了他一眼,说道:“河北的事,你可听说了?”
      江锦自然知晓。河北今年春便闹了旱灾,却一直得不到妥善处理,因而一直拖到了初夏。河北百姓无以为生,又偏逢九营南下侵掠,不少地方都发生了反叛。朝中之前推了个名为赵轲的大臣去赈灾,奈何至今仍未有成效,反而叫河北之乱愈演愈烈。
      “略闻一二。”江锦道:“听闻赵大人散尽家财,只为黎民百姓一线生机。”
      “是吗?”帝王勾唇轻笑,“江锦,昨夜的棋盘,摆好。”
      “是。”江锦闻罢便去摆好昨日的棋盘。
      “赵轲是个庸才。”帝王轻描淡写道:“纵使愿意为了黎民散尽家财,也不可不杀。”
      闻言,江锦神色一顿,看向了帝王:“陛下,此话怎讲?”
      “他去河北三月,不但没能赈好灾,连自己的家财都散尽了,足见其平庸之处。”帝王摇了摇头:“他若只是失了小家也罢,可他偏偏还惹得河北人对朝廷颇为不满,起义四起。你说,该不该杀他。”
      “陛下……”江锦纠结了片刻,还是说道:“他为了河北人才步入如今境地。”
      言下之意,是在问帝王,赵轲就算再罪无可恕也是为了河北百姓,河北百姓焉会恨他?
      “江锦,若你是河北黎庶,听闻人人夸耀赈灾大臣爱护百姓,却发现对方的恩惠不及你,你依旧活得如履薄冰,你会如何想?”
      为何播惠的仁臣不及我?
      这一切不过是他在做给别人看罢了。
      他风光,受人爱戴,我却依旧朝不保夕,气息奄奄。
      “陛下,江锦明白了。”
      帝王挥了挥衣袖,示意大太监木和进来。木和便小跑着进来,弯腰屈膝地:“陛下有何吩咐?”
      “召赵轲回京,处斩。”帝王道。
      木和看了看江锦,江锦摇了摇头,告诉他自己已然劝过。木和不敢直言,只能旁敲侧击地问:“陛下,河北如今……”
      不等他要问出来,帝王便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赵轲一死,河北无赈灾大臣,便让那苏成接替他吧。”
      木和自知帝王的决定一旦作出便没有回旋余地,只得应了声退下。
      便在此时,江锦道:“陛下,棋盘摆好了。”
      “什么?陛下要杀赵轲,定了苏成去赈灾?”永宁宫内,身怀六甲的丽妃正在修剪花枝。她生的倾国倾城,叫人周身之花尽黯然失色。
      “是,娘娘。”大宫女红澜说道:“如今大人在朝中将将提拔了苏大人,陛下这是有意要打压我们。昔者陛下定了赵轲去收拾河北的烂摊子,大人还以为是陛下有意打压黄竞。那知如今风水轮流转,这回旋镖终是打到了我们自己身上。”
      丽妃闻言,无奈地苦笑:“君王之心深似海,你我如何猜得透。便是我这腹中孩儿能否平安生的出,都不过在他一念之间罢了 ”
      “娘娘何出此言?满宫妃嫔,就是娘娘最是妩媚。陛下予娘娘一身荣宠,从未有半分削减。”
      丽妃道:“他不是宠我,他只是对每个有家室的女人都还不错罢了。我们终究是他身上的一个点缀物什,他不需要后,就可以甩掉。”
      “你还记得陛下的元后张氏吗?”
      红澜闻此一怔:“娘娘提她作甚?”
      “我见过她。”
      丽妃摇了摇头,“那样美丽高傲的女子,一杯毒酒下肚,也是香消玉殒。”
      丽妃的母亲是靖国公,母亲是诰命夫人,当年诸张之乱事发后叫张后所杀。她被迫跟着哥哥田筹四处流浪,最后哥哥成了时为吴王的帝王的幕僚,她也终于有了一夕安寝。
      吴王妃也是张家的贵女,传闻还是张后的亲侄女,和吴王是少年夫妻。当年张家兄妹弄权,不论年龄地将张家儿女悉数与皇室的公主皇子婚配,吴王便在其中。只是彼时的吴王尚不得宠,还是燕王。而同为十三岁的张女挑中了他,并求着姑姑改立燕王为吴王,让他留在建康周遭。
      张女生的很是漂亮,叫小丽妃看着都有些心动。她又很喜欢小孩,便让小丽妃常来玩耍。
      可突然有一天,小丽妃发现张女的门被掩上,重重侍卫侍人把持,叫她进不去。到了夜晚,她终于得了机会,推开门,却只看到捧腹吐血的张女。
      “娘娘,你怎么了?”小丽妃喊道。
      张女却只是对她一笑,说道:“我以为你今日不会来了。”
      “兰笙,”她叫她的闺名:“男子,是世间万般……不可……动真情的。”
      “特别是……那坐在尊位上的男人。他们批驳世间女子烟视媚行,却最是……会同人虚与委蛇。”
      张女又咳出一大口血,她哭着抱着叫她不要出事,可张女还是垂下了手,死在了她的怀里。
      同帝王这样绝顶无双的棋手对弈,江锦向来是占不了一点好处。他索性便直接两手一摊,道:“陛下棋艺精湛,江锦实不能及。”
      话吧,他便准备将将自己的黑子收好。
      “江锦,”帝王按住他的手,“继续。”
      “陛下,这棋是如何也下不得了。您知道,江锦自幼便输不起,再这般下去,是会和您急的。”江锦用撒娇似的语气说道。
      江锦之父江崇文是帝王的老师,当年诸张之乱爆发以后为了送吴王出走,全家被抓。江崇文身死,头颅被悬挂于城门之上,他的妻子适时正怀着江锦,知晓此事之后悲愤交加早产,生出孩子后便自尽而亡。张后知晓之后命人对外宣称江锦是女儿,将他囚于掖庭,只待一日用他来威胁吴王。可没等到那一日,吴王便攻破皇城。
      张后自焚,四岁的江锦被人带了出来。吴王感念老师的恩情,想要让江锦和自己的长子定下婚约,却听这孩子缓缓开口,说道:“我是男孩。”
      于是吴王将他亲自养在了身边。吴王那时也不过将将十七,对江锦这个四岁的孩子,像是自己的亲弟弟。一晃数年过去,不曾改变。
      只是……这感情中,似乎掺杂了些……
      江锦苦笑。
      “缘何露出这神情?”帝王轻轻靠在长椅上:“这棋并非死棋。”
      话罢,他从江锦那头挑拣了一颗黑子,看似漫不经心地将棋子摆在一处,却叫江锦的神色不免一变。
      “陛下高明,我这烂棋都叫您救活了。”
      帝王轻轻勾唇,“他此刻四面楚歌,只一步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境地,但兵法有云:‘围师必阙’,虽然是为了不让他鱼死网破,却给他留了柳暗花明的机会。”
      “陛下此言,说的是……”江锦若有所思,只见帝王道:“群儿去了,我甚心伤。许是这些年征战四方,沾染了煞气,才会让我子嗣稀薄。”
      他虽如此说,语气却冷淡至极,眼中也不曾流露出半点悲伤。
      帝王一共有十个子女,可如今活下来的不过四人。长子李堂渝是文庄张皇后所出,因为母亲,一出生便被送去了阳山守皇陵。次子四子皆未满月而夭折,最聪明的七皇子李镇群也感染恶疾而亡。五皇子口出狂言被帝王厌弃,惊惧而死,六皇子天资愚钝难成大器。八子学习六艺之时坠马而死,九子天生体弱多病,而公主中也只活了三公主李碧珹一人。这么瞧着,帝王的确是子嗣稀薄,该好好考虑后人了。
      “江锦,你去提点堂儿一二。”
      建康城内,一青衣人纵马驰骋,惊起尘土一片。贩夫走卒皆躲闪不及,个个以手抚膺。青衣人停马,目光落在眼前一座楼的牌匾上,上头赫然写着:春花秋月。
      “子澹兄,你可算来了。”程元艾穿了身绛衣,赶忙迎人下马。苏胥离道:“近日叫家中那老子管的紧,方才得了些空隙,适才溜了出来。”
      他说的父亲是关阳侯苏建秋。苏建秋是开国功臣之后,一连兴旺多年,只是到这几代才开始衰落。但,纵使已经衰落,苏建秋还是迎娶了当朝长公主,当今陛下的亲姐姐李寰盈。
      苏建秋本已是平庸之辈,又爱财如命,常常强迫百姓贱卖土地,又欺男霸女,横行于世。这些年,帝王因为长姐通通忍耐下来,哪只苏建秋这个混账生了个更混账的苏胥离。
      为了整治一下苏胥离,帝王为苏胥离指婚将门虎女萧亦檀。如今尚未完婚,苏胥离便铆足了劲出来谈天吃酒。
      “那是……”程元艾不免向不远处的车队探了眼:“九营人的车队?”
      “看那族徽,是穗离部的。”苏胥离瞄了眼,淡淡说道。
      “穗离?”
      “嗯,这九营分为就九部,最大的部族就是穗离部族。前些年陛下御驾亲征彻底打服了九营,九营为表诚意,年年都会送来质子。”
      “这我知晓。所以,此人是穗离部送来的质子?”
      “若没猜错,应当是的。他应当叫景暄,是穗离王的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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