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怪陸離》千山配我

36、【元宵】

　　07
　　父亲消失的第三个月。
　　我百无聊赖地抓着自己多出来的那只爪子玩，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消磨时间。可时间过得真的太慢太慢了，没有父亲在的日子我度日如年。

　　山洞外传来阵阵香气，我知道那又是梨花开放而蔓延的味道。

　　可是梨花长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梨花，我连太阳都没有见过。

　　我撇撇嘴，玩得有些累了，便又叹叹气趴在地面上，将自己盘成一团，枕着自己的尾巴睡觉。

　　父亲今天应该也不回来了吧。

　　我迷瞪着眼，昏昏欲睡。

　　山洞外又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像是一阵绵长的摇篮曲，迫使我渐渐陷入睡梦之中。

　　我沉睡。

　　08
　　我做了一个香甜的梦。

　　我梦到我的父亲妫夬，梦到我的父亲陆离，梦到我自己。

　　我梦见我们于一个夏夜深陷于一张柔软的榻。萤火虫在空中飞舞，父亲陆离将我揽入怀中，父亲妫夬则将父亲妫夬揽入怀中。

　　我环抱着一只小小的兔儿玩具，沉睡。我看见陆离在我额角落下轻柔一吻，旋即揉揉我的脸——那是我的脸吗？

　　我睁大双眼看着陆离。

　　他柔和的视线像是一阵轻轻的风。均匀地洒在我身上每个部位。

　　他爱我？

　　他爱我。

　　我的父亲陆离爱我。

　　我看见他用下巴蹭蹭我的发顶，听见他轻声呢喃着我的名字，声音好温柔。

　　元宵……
　　原来父亲给我起的名字是元宵吗。

　　真好听。

　　09
　　我恋恋不舍从梦中醒来。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总之我的父亲陆离在我再次睁开双眼时，依旧没有来。

　　我感觉有些失落。抿抿唇朝着潭水爬去，想喝口水解渴。然而还不待我爬到潭边，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便打断了我的动作。

　　我微微一怔，反应过来后只觉一阵狂喜。

　　是……
　　是父亲！

　　我瞬间连水都顾不得喝，欣喜转身。

　　随后蓦地僵在原地。

　　10
　　那是我的父亲妫夬。

　　我看见他周身遍布伤痕，跌跌撞撞朝着我走来。他的表情扭曲而阴鸷，我有点害怕，用爪子抱住自己的脑袋，缩在角落发着抖。
　　企图以这样的方式抗拒他的靠近。

　　可事实证明我还是失败了。

　　他渐渐靠近我。我嗅到一阵浓厚的血腥气，让我顿觉恶心呕吐。却又在这阵恶欲翻涌间不受控制地升起渴望。

　　我饿。

　　11
　　我狼吞虎咽地吸食着妫夬的血液。

　　我以为他会将我狠狠拍倒在地，已然做好了被痛击的准备。可一直到我将肚子填饱，他都未曾对我出手。

　　我有点害怕，怯怯地看着他。妫夬沉默一瞬，伸出血肉模糊的手似是想靠近我，却又在察觉到我胆怯的目光时蓦地顿住了动作，旋即抿抿唇往后退一步，哑声道：“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多久了？”

　　我睁大眼睛，想了想，摇摇头。
　　我不知道。

　　“他……”妫夬声音顿了顿，许久后才又接上：“陆离来看过你吗？”

　　我犹豫片刻，瞧见他疲惫的眼神，不知怎地，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闻声，妫夬喉头一哽，眼眶渐渐泛了红。我感受到他身上不断翻涌着的复杂情绪，有一点难受。犹豫许久，到底是遵从内心所想，缓缓爬到他身边，伸出多的那只爪子给他擦眼泪，笨拙安慰道：“你别哭。”

　　“……”他怔了怔，许久后才反应过来，侧过头道：“我没有哭。”

　　“可是你这里，”我指指他的眼睛，“好红。”

　　妫夬未置一词。见他不说话，我只好又钻到角落里，蜷缩着，试图缩小自己的存在感，以促使他离开。

　　12
　　在小小的一方天地里，我们相顾无言。吃饱之后困意渐来，我想强撑着不睡觉，可最后到底还是敌不过身体的本能反应。

　　我沉沉睡去。

　　13
　　我的父亲妫夬在我睡着时将我带出了山洞外。

　　那是我头一次瞧见外面的世界，绚烂而多彩。如同我睁眼第一次看到我的父亲一般，我像爱着我的父亲一样爱着这个世界。

　　我喜欢鲜艳的颜色，喜欢五彩斑斓的毛绒球，喜欢色泽艳丽的小鸟。

　　有一天我坐在窗前托腮望着窗外的小鸟，忽而瞧见一只小小的鹦鹉。它身上的羽毛漂亮而鲜艳，声音清脆而悦耳。

　　于是在那一天我便想。

　　如果可以，我一定会化作一只鸟雀。
　　常伴父亲身侧。

　　这样至少去或留，父亲都不知道。
　　也就不会再讨厌我。

　　……
　　去留不知。
　　又从何生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