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四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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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延舟望过了继仁一回，柳二爷第二日就办了礼物去许府探望。许府来探病的何止几十人，柳二爷坐了一会儿，继仁出来陪着坐了一会儿，柳二爷的意思，还要往后头去望望知观。
继仁道：“里头奶奶少爷站了一屋子人，乱哄哄的，过两日再看吧。”
柳二爷道：“既这样，我回去吧。想你母亲也没功夫见人，我还有两句闲话儿和她说，一发等下次来了再说吧。”
继仁亲送到门口，等柳二爷去了才回府。柳二奶奶见柳二爷回来，见他要去后边儿，叫住问道：“怎么去了这一会儿就回来了，女儿怎么说。”
柳二爷坐在旁边椅子上道：“说什么，人我也没见着。”
柳二奶奶道：“到底许大人的病严重不严重，一家子人悬着心等你的话。”
柳二爷道：“重不重的，我也没见着人，听仁哥儿的意思大约不碍事。许府里头人来人往，我等了半日儿，连茶也不请一盅儿，我还干坐着等什么哩。”
柳二奶奶道：“想是人太多混忘了，这也没什么。后头那一位，看看要临盆，我的意思，前街上的鲁婆子还使得，我想请她来接生。”
柳二爷道：“你做主吧，我去后头看看。”说着就要起身。
柳二奶奶道：“你急什么，我还有话问你。我隐约听见说舟哥儿在外头娶了一个，你听见这话没有。”
柳二爷回身坐下，说道：“这话我倒不曾听见，怎么他才娶了新奶奶又会在外头娶一个，既然娶了，何不就娶来家里，住在外头成什么样子。”
柳二奶奶冷笑一声道：“这也是你做老子该说的话，你也不问问真假，不打听个的实，是好是歹，你就要娶在家里。你叫媳妇听见，她高兴也怎的。”
柳二爷道：“这是什么话，一个汉子娶几房媳妇难道还要听婆娘的摆布，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没有。咱们家里也不是那揭不开锅的人家，凭他娶两三个，咱也养活得起。”
柳二奶奶骂道：“你失心疯也怎的，一个新媳妇娶在家里没有一年，就要纳妾，你叫马家知道他有好话等你哩。看看仁哥儿就要去任上，紧是想叫他把舟儿带在一起到南边，这时候娶什么妾。”
柳二爷道：“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一件事来。才我去许家，想将这件事问问女儿，白不等见人。我在仁哥儿面前提了一句，他脸上倒有些不自在，我却不知是何意思。”
柳二奶奶道：“他老子病得那个样儿，他还有什么可高兴的，说来也怪，怎么好端端的会中风。”
柳二爷笑道：“这个年纪的人，一点子风吹草动的，什么病不找上来。”
柳二奶奶瞅了他一眼道：“说着你就放出屁来，他从来没有这些事，你以为人人都似你一样，眼里心里一刻也放不下。”
柳二爷笑道：“我说什么来，你又这等伤我。”
柳二奶奶看不惯他那个样子，骂道：“你这样子，叫谁看的上。”说着起身往里头屋子去了。
柳二爷嘻嘻一笑，站起身捻了捻胡子，自往后头去看蕊儿。
自灯节到如今，马氏冷眼瞧了两三个月，见延舟每日早出晚归，也有夜不归宿的时候，问起来就说在外头应酬，跟着的小厮鬼头鬼脑，但问话不是推三阻四就是一问三不知，叫马氏恨得没法儿。马氏情知道延舟外面有人，只恨拿不住他的现行儿，她又是新媳妇，不好在人前露出醋意，家里大大小小的仆人虽然敬重她，其实瞒上瞒下的事不少干。马氏心中苦闷，想自己才嫁来多少日子儿，不想丈夫就变了心。就是一件新衣裳，也还爱惜一两年，一个新媳妇成亲不几月他就冷清清抛在脑后。又想起才成亲时那一种情热，不想男子的心没有定性，说变就变。
又恨自己耳根软，当日听见父亲说这位柳二爷人品如何的好，家里如何的富，自己听了父母的话嫁了过来，夫君人物俊秀，自己也觉得嫁的好。不想成亲不几日，就夜不归宿，这样一个花丛浪子，以后还指望什么呢。
这么想着不由滚下两行泪珠儿，又怕人看见，忙拿帕子擦了。
柳二奶奶进来，见马氏一个孤零零坐在窗前，屋里不见一个丫头，柳二奶奶道：“玉娘，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马氏见柳二奶奶过来，忙起身笑道：“奶奶怎么得功夫过来，什么事叫丫头来叫一声儿我就过去了。”
柳二奶奶见她眼睛红红，问道：“舟哥儿在家不在家。”
马氏低了头，说道：“两日不曾来家了。”
柳二奶奶就不往下问，说道：“这几日铺子里忙，他或许有事绊住了脚。”
马氏勉强笑了一下，说道：“想是这个缘故。”
柳二奶奶道：“我明日想去许府里望一望他们奶奶，你姐姐这些日子不曾来家，我心上放她不下。他们家老大人又突然遭了这一场病，我们正经亲戚，怎么能不去看看，你明日随我一起去吧。”
马氏自然答应。
到了第二日，柳二奶奶和马氏一人一顶小娇，一个黄毛丫头抱着东西，一行人赶早儿到许府去。轿子抬到许府西边角门，柳二奶奶和马氏下了轿，从西角门里进去，穿过花园到偏厅上坐下。半晌丫头上了两盏茶，又转到后面去。看看有一盏茶功夫，不见一个人过来。
许府里柳二奶奶是走惯了的，从未经过这样事，心里不由纳罕，又不敢胡撞，只好耐着性子坐着等。又过了一会儿，看见一个媳妇子走过来，正是许书媳妇。柳二奶奶慌忙站起来对她笑道：“听说你们家大人病了，我带媳妇过来瞧瞧。”
许书媳妇见了柳二奶奶忙上前蹲了蹲身子，笑道：“二奶奶来了，吃了饭不曾。”
柳二奶奶笑道：“吃了饭来的，来了这半日，一个人也不看见。”
许书媳妇道：“二奶奶不知道，为了我们老爷这场病，家里通反了一样，乱得不成个样子，紧是这样时候儿，我们奶奶又累病了。”
柳二奶奶先“哟”了一声，说道：“这真是想不到的事，怎么老大人忽然就中风了。”
许书媳妇东拉西扯了一大篇，不曾有一句的的实话儿，两人正说着话，忽然一个小丫头走过来，对着许书媳妇道：“奶奶后面叫人哩。”
许书媳妇答应了一声，依旧和柳二奶奶说话。柳二奶奶明明的知道许奶奶在后头，丫环进出三四趟，却不见许奶奶叫自己进去，心下疑惑，脸上就有些讪讪的，又见许书媳妇只管和自己说话，不提一句叫自己过后边的话，更加的坐立难安，口中道：“既然是你们奶奶叫你，想有急事，她身子不便当，我就不去看她，你替我回一声儿吧。”
许书媳妇答应了一声，又说了几句话，柳二奶奶告辞出去，许书媳妇送到角门口立住脚，见她们二人去了，自转身往上房来。
柳二奶奶和马氏依旧从西角门出来，坐了轿子回去，到了家，马氏自往后头去换衣裳，柳二奶奶进了卧房，卸了头上钗环，换了衣裳，坐在躺椅上出神。
柳二奶奶正想得入神，忽然青儿进来，对柳二奶奶道：“奶奶，后头姨娘发作了，鲁婆子请奶奶过去哩。”
柳二奶奶吃了一惊，问道：“几时发作的，鲁婆子怎么说，老爷在家不在家。”
青儿道：“才发作不一会儿，鲁婆子也没说什么，只叫请奶奶过去，老爷今日没有出门。”
柳二奶奶道：“叫人去前头告诉老爷一声，和鲁婆子说，我就过来。”
青儿答应了一声去了，柳二奶奶穿了衣裳，慌慌张张往后头来。进了屋子，先听见蕊儿嘶声裂肺地惨叫，柳二奶奶心下一沉，掀帘子进去。
先闻见一阵浓厚的血腥味，蕊儿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块布，肚子耸得老高，鲁婆子正弯着身子往里看，口中说了句“不好”，探出头来，见柳二奶奶站在后面，抬着一双血淋淋的手，对柳二奶奶道：“奶奶，不好了。”
柳二奶奶问道：“怎么不好。”
鲁婆子道：“胎位有些不正，奶奶叫人煮一碗参汤来，恐怕二娘支撑不住。”
柳二奶奶道：“这容易，我叫人送来就是，不知道凶险不凶险。”
鲁婆子道：“不要紧，二娘这胎不算大，方才我瞧了瞧孩子有些横斜，又是第一胎，自然艰难些。等我下针一扎，保准立时胎位就正了。”
这鲁婆子略通些医术，与妇科一路上有些手段，常与人抱腰，最擅长胎位不正，所以人都愿意请她。柳二奶奶听了她这话，心才落回肚子里。
那蕊儿这时已经不叫，只是哼哼，一个丫头拿着帕子与她擦汗，这时候见她一丝两气儿，眼珠一翻一翻，吓得叫道：“不好了，二娘不中用了。”
这一声儿又把柳二奶奶的心叫到了嗓子眼儿，慌忙走到床前，见蕊儿一头乱发散在枕上，脸上汗顺脖子淌，头发粘了一脸，两腮通红，嘴唇苍白。柳二奶奶先叫了两声“蕊儿”，不见她答应，心里就害怕起来。
鲁婆子在一边道：“这是没有力气了，我扎一针就好，奶奶快叫人准备参汤吧。”
柳二奶奶答应了一声，一叠声叫人去后头备参汤。
鲁婆子道：“奶奶外头坐一坐，老身好施展。”
柳二奶奶从房里出来，叫人搬了一张圈椅放在廊下，坐在那里等。鲁婆子果然手段了得，不一时蕊儿又声嚷起来，丫环端着热水进进出出，忙个不休。正乱着，忽然马氏走了过来。
马氏上前说道：“这里我看着，母亲累了一天，也该歇歇了。”
柳二奶奶道：“你一个孩子知道什么，我在这里守着安心。”
正说着，鲁婆子一手血的跑出来，对柳二奶奶道：“二娘没有力气，奶奶吩咐的参汤好了没有。”
柳二奶奶忙叫人去后头厨房催，不一时一个婆子端了一碗汤进来。柳二奶奶叫送到里头，鲁婆子紧跟着进去。
那蕊儿叫唤半夜，生下一个小厮。鲁婆子笑嘻嘻抱着孩子出来给柳二奶奶看，马氏从未见过新生的孩子，也凑上前去瞧。
柳二奶奶隔着被子看了一眼，鲁婆子对柳二奶奶道喜，笑道：“恭喜奶奶贺喜奶奶，如今又添了一位少爷，日后一定也是位相公。”
柳二奶奶道：“我也不望什么相公不相公，只不要在外惹事生非我就念佛。”又赏了鲁婆子二两银子喜钱。
鲁婆子嫌少，歪缠了一会儿，柳二奶奶无法，又赏了她一两银子才罢休。
柳二奶奶忙了一夜，早没了精神，进去望了望蕊儿，又嘱咐奶娘几句，自回房睡了。
马氏回得房来，见延舟正坐在卧房椅子里，她慢慢走进去，也不理会他，自顾自叫丫头与自己卸钗环去首饰，打水净面。
延舟见马氏不搭理自己，只得叫丫头送水进来，两人收拾完，延舟将丫头都遣出去，自关了门，回来见马氏盖了被子睡在床上，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推了推马氏笑道：“今日回来怎么连人也不理，我又哪里得罪了你。”
马氏伸手将延舟的手拨开，冷笑一声道：“大爷整日在外头应酬操劳，我怎么敢和大爷使脸色，今日忙了半夜，精神不济，有什么话大爷明日再吩咐我吧。”
延舟明知不是话头，也不敢十分触她的霉头，自吹熄了灯，也上床歇息了。
第二日一早，阖府上下都知道二娘添了位少爷，见柳二奶奶不提这件事，众人也不敢言语。偏偏柳二老爷昨日在外吃酒不曾回来，谁敢去道这个喜，大家不过装聋作哑罢了。
延舟吃了早饭一路到上房来，悄悄进去，见外间没有人，正犹豫要不要进里间，忽然见烟霞端着水盆出来。
烟霞见了延舟笑道：“大爷来了，奶奶才起来，大爷进去吧。”
延舟笑道：“我说奶奶已经用了饭了，怎么这时候才起来。”
烟霞笑道：“昨日二娘添了一位少爷，奶奶守到半夜，熬过了宿头，天亮才睡着。”
延舟道：“原来为这个……”
一语未了，听见里头柳二奶奶问道：“谁在外头？”
延舟答应着进去了。
柳二奶奶穿着家常衣裳，头上两点珠翠，包着头，正坐在躺椅上。
延舟上前请了安，笑道：“奶奶又犯头疼病了？该叫人来瞧瞧才是。”
柳二奶奶道：“什么大不了的事，叫人看了还不是那样。”
延舟碰了这个钉子，就不好开口说以下的话。沉默了一会儿，柳二奶奶问道：“吃了早饭不曾。”
延舟道：“吃了。”
柳二奶奶道：“这意思你是有事要和我说，要是外头的大事，就等你老子回来，成不成的你自去和他说，我不管。要是里头的事，家里的事七七八八你媳妇也都能料理清楚，有事你只和她商量吧。”
延舟笑嘻嘻道：“母亲也不问一问，就把儿子往外推，难道儿子有事才见母亲，无事就不能和母亲说说话儿尽一尽孝心么。”
柳二奶奶瞅了他一眼道：“你只要不惹事我就阿弥陀佛了，还敢望你尽孝心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