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下歌》日野森

187、北南度 半载别离人

　　“你那个徒弟好生无礼。”

　　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宋序下意识就往柳司珩怀里靠，带着让人安心的暖意。

　　宋序轻喟说：“陈佳朗钊心性温良，行事也周全，唯一短处便是言语不知审时度势，不过细思也未必是缺点，有些话我身为主使也不便直言，借他们之口道出反倒相宜。”

　　柳司珩笑笑：“是吗，我看你对赵大人的态度，可不像是会隐藏心思的。”

　　“就那姓赵的人品，我凭什么给他好脸色。”
　　“以前司空扶钰得势时他就没少巴结，之后还没来得及给太子表忠心祁让就出征了，现在又缠上你，这种墙头草最讨厌，如今对我徒弟动手没当场抽他我已经够给他面子了。”

　　宋序说完叹了口气，车帘外暖阳光漫过，把地上的薄雪映得发亮。
　　车马驶去，留下几条车痕，风过车帘仍带着冷劲儿，裹着未散的寒气就往衣领里钻，柳司珩把宋序圈在怀里，替他拢了拢衣袍。
　　宋序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吹出来的虽然是白气，却带着些温软的甜。

　　马车稳稳出了皇城，转街进巷。

　　叫闲不住的宋序乖乖坐着可不是件易事，但他一动披在身上的斗篷就会掉，柳司珩只好用双臂锢住他，把人像包粽馅儿似的裹紧在怀里，宋序挣扎无果，便只得“认命”，故意往柳司珩的怀里缩了缩。
　　鼻尖蹭过柳司珩官袍上细软的孔雀纹，他语调一转：“大人这外袍的玉带好像松了，似要往下滑，下官帮你重新理一理吧，不然待会儿见人，倒显得你失了规整。”

　　宋序是个行动派，说话间就要伸手，被柳司珩瞬间制止，抓住了他的手腕。
　　“劳宋卿费心，但在下并不觉得松。”

　　宋序遂变脸：“我去，那你让我上车干嘛？”

　　“除了这些我就不能跟你聊聊正事吗？”柳司珩有些委屈。

　　“切，你能有什么正事？不会是想骂我吧？”

　　“宋大人屡次犯上，怎么，还说不得了？”

　　宋序白了他一眼：“若仅仅只是因为下官今日在朝堂上反对了大人的意见大人就要训责与我，那下官也无话可说。”

　　“怎么会，本官向来公私分明。”柳司珩凑近过去，轻声细语，眼底笑意未散。

　　他抬起手指轻轻刮了刮宋序的鼻梁，被宋序象征性地打了一下。
　　“好一个公私分明，那拜托您在谈公事的时候手能不能别老往同僚的衣裳里钻，还占人便宜。”

　　柔软的唇瓣落下 ，只像羽毛轻扫，在宋序脸颊上：“错了，这才叫占便宜。”

　　只是一个吻，并没带任何暧昧意味，却让宋序瞬间僵住，连耳尖都漫上薄红。
　　他攥着衣袖的手紧了紧，不是害羞，只是这样的温柔，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了。

　　西武的风又干又冷，冻得他夜里总睡不着，昨晚一回京就在鸿胪寺忙活整夜没睡，结果今天司空定庄还一个劲的朝他使眼色，心情能好才怪，可老大的面子能不给吗。
　　幸好六殿下没揪着他们这趟出使的问题不放，确实也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西武其实早就有了与北元联手的打算，要不是宋序冒死进言让西武国君知道“得亓地者未必西武，然受亓患者必先落难于西武”，说不定丫皇帝真就发兵中腹了。

　　尽管如此，西武还是把亓国使团困了半年，一来是观望前线战果，二来又可以告诉北元他西武与亓国还未完全撕破脸，尚有退路，若北元敢在此时进犯，西武必与亓国结盟。

　　但将来使留馆不遣本身就不是个好的外交手段，时间久了西武的声誉受损不说，还引来亓国猜疑导致商路断绝，期间宋序需日日周旋于武朝内亲亓和反亓两方阵营，搞得西武党争愈发严重，满朝鸡飞蛋打。
　　最后也是没办法西武才选择主动放人。

　　说起来宋序今任鸿胪寺卿兼礼部右侍郎，主要负责亓国上下所有外交事宜，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是在出使就是在接待。
　　他本来以为自己对纵横之术已是驾轻就熟了，没想此番西去却栽了个大跟头，这一困就是半载，他又有头风，是娄山走的那晚落下的，每每发作都让他无比想念京都，想念柳司珩。

　　这已经是两人在一起的第十个年头，这几年间，二人因为政见不合在朝堂上公开争辩过许多次，柳司珩行事一向冒进，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他骨子里的狂妄在作祟。
　　相比之下宋序虽无远志，但懂得在其位谋其政，稳中求进，这点与他老师娄山颇为相似。

　　如今既然与西武的议和已经有了初步成效，宋序自然不愿把在西武经历的那些糟心事讲出来，省得被人拿来做文章。
　　只是刚刚柳司珩那一下，似乎又把他的身份从宋大人拉回到了宋家少爷。
　　从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怕入朝后他在司宾署做七品小官也比现在活得开心，可是没办法，父亲此去北征不易，不可分心，自己必须替父亲稳住宋家在朝中的根基。
　　他也不是不支持柳司珩他们要一统河山的想法，但凡事都讲究循序渐进。
　　至少，眼下还不是开战的时候……

　　天子的病情一日比一日严重，而身为储君的祁让却难堪大任，怎么说呢，这对父子就好比——老阴比生了个小白兔。

　　恕他直言，这父子两在位期间亓国能顾好自己的事就烧高香了，可别再没事找事，就像当初如果不是司空宸故意挑衅南桑，亓国又何至于走到如今这般进退两难的处境。

　　啧，一想这些就感觉头风又犯了。

　　宋序被柳司珩看在眼里，柳司珩固然知道他的心思，可就因为知道才没办法说点什么，最后也只是轻轻张开手臂揽住宋序的肩膀揉了揉。

　　二人就这么依偎了片刻，柳司珩抬手给宋序整理头发，手指经过他侧脖颈时似乎碰到了什么。
　　他手顿了顿，突然端起宋序的下巴：“脖子怎么了？”

　　“没什么。”宋序想躲，但这次柳司珩根本没给他逃走的机会，他手指卡住了宋序的两颊，眉头紧锁，严声道，“别动。”

　　宋序心虚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声音都瞬间变得没了底气：“真没什么，就是……不小心留下了条疤，现在都好了不碍事的。”

　　“不小心在脖子上出来道刀伤？”
　　“别动，过来我瞧瞧。”

　　“不要。”

　　不管宋序愿不愿意，柳司珩已经把人压在身下扣住双手去解他衣襟，仔细检查他身上还有没有其他伤痕，一边抱怨着：“我都跟你说了，西武就是一帮子莽夫，岂能仅凭口舌令其顺服，等着吧，迟早收了他。”

　　宋序懒得与之争辩，他根本不想在朝堂以外的地方谈这些，就心不在焉地听着柳司珩滔滔不绝，目光从他紧蹙的眉心滑到他漂亮的唇线。
　　宋序忽然伸出手，没等柳司珩反应就环住了他的脖子，温热的唇瓣在他唇上轻轻一碰，像一点火星溅了出来，柳司珩身体一僵，话头顿在嘴边。
　　唇齿间的湿濡令人丧失理智，鼻息缠绕近乎失神。

　　＊＊＊

　　见喜三元的窗纸薄，风从缝隙间浸进来冷得宋序一动也不想动，索性重新蜷回暖榻上，任凭鬓发散乱。
　　待睁开眼时，窗外已无半分天光，他才惊觉到自己竟睡了一个下午。

　　完了完了，就不该贪这一觉，今早可跟司空定庄说好下午就去鸿胪寺整理出使录，要是司空定庄为了等他这份表文还守在尚书省没回去，自己肯定得被庄老太太骂死。

　　宋序忙撑着身子坐起来想去够自己的牙牌，但身上酸软无力，刚站起身就又倒了回去，手肘不小心磕在床沿撞到了麻筋，屋漏偏逢连夜雨，他无力地骂了句：“那个禽兽……”

　　这时柳司珩的小童进来添碳，刚踏进门就看见此般情景，放下手上的碳桶就去扶宋序。

　　“宋大人您没事吧？”

　　宋序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尴尬笑道：“没事，是这地太滑了。你家先生呢？”

　　“先生已去迎宾。不过先生吩咐过，大人醒后若是愿意，也可去凑凑热闹。”

　　宴席啊，还是算了，他要出现在柳司珩的生辰宴上合适吗，那些人十有八九都以为他是去找茬的，还是不凑这个热闹为好。

　　“本官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

　　“那，言礼送大人回去？”

　　宋序想了想：“也好，你送我吧。”

　　“那宋大人稍坐一会，待我先去把炉子灭了，这间房先生平时不让别人进，门一关炉子这么烧着我不放心。”言礼说。

　　周言礼是周伯的儿子，周伯在白杨门做了大半辈子的管家，临走前把儿子托付给了二公子，柳司珩便留他在身边做书童，知根知底的总比用外人强，宋序爱屋及乌，自然也信任他。
　　他点头表示默认，就坐在床边等。

　　等言礼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忽然想起什么，在那堆衣服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锦囊递过去。
　　“言礼，这个给你。”

　　言礼带着疑惑的表情解开绳结，锦囊里的是一把小藏刀，仅手掌这么长，不过开的是礼仪刃，只能用来裁纸和赏玩。
　　看得出言礼非常喜欢，但也不敢多碰，连忙小心收了起来。
　　“大人放心，言礼肯定好好交到先生手上。”

　　宋序笑笑说：“你家先生的已经送过了，他也不喜欢这些小东西，这是带给你的。”

　　“真、真的吗，谢谢小宋哥！这样，你慢慢下来，我先去给你备马！！”
　　言礼这孩子思绪飘忽不定，在柳司珩身边待久了勉强比刚来时规矩了些，但只要一开心就又立刻把礼数忘得一干二净。
　　不过稚拙也有稚拙的好处，至少鲜活。

　　就是……
　　宋序的手还悬在半空，而后默默握成了拳。

　　“这死孩子，傻乐前倒是先给我扶起来啊！”

　　＊＊＊

　　说多都是泪，宋序只能自己扶着腰颤颤巍巍地从楼上下来，奇怪的是今天见喜三元中客人异常的少，只要大厅那边歌舞升平，远远就能听见丝竹管弦乐声与笑语喧哗。
　　宋序拉起斗篷的帽子往脸上拢了拢，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可不想被人认出来，猫着腰就要从侧廊溜出去，谁料脚下一滑，踉跄着撞在了朱红的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数十道目光立刻齐刷刷投了过来。

　　“嚯，这不是宋大人吗？怎么，宋大人刚回京就迫不及待来听曲儿啊。”

　　这些为基本都是柳司珩的门客，好不容易抓住一个能戏弄宋序的机会怎么可能放过，几个人玩笑着一直把宋序推到宴席主人跟前。

　　“先生先生，您看谁来了。”

　　主位上的人正斜倚着凭几，左手随意搭在膝头，端着一盏白玉酒杯，姿态慵懒得有些漫不经心，许是宴饮过半，柳司珩微微低着头，眼帘半阖，直到来人叫他，他才缓缓抬眼。
　　见是宋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怎么搞的？”

　　宋序有些羞恼，他还以为柳司珩是要把宴设到家里，没想到是在这。
　　这人什么时候也染上闻人允的臭毛病了。

　　几个门客本以为有好戏看，可柳司珩的反应显然与他们预料中的不同，觉得无聊便与柳司珩简单寒暄了几句后就回到了位置上。

　　柳司珩拍了拍旁边说：“宋大人不介意同席吧？”

　　宋序瞪了他一眼坐下：“你不应该在家吗？”

　　“我家没人招呼他们。”说着搂上宋序，从白玉壶中倒出了杯酒，“喝一杯？”

　　“喝什么喝，我还得去找司空定庄，要是让他闻见酒气不得被他骂死。”

　　“嘘，看那儿。”

　　柳司珩扬了扬下巴，宋序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司空定庄竟然也坐在宾客席间。
　　而且他还发现这块隔开主位与客席的帘子也暗藏玄机，从外面看里头看不清楚，但从里头看外面却能清清楚楚，每一个人的神态、动作都被一览无余，宋序瞬间明白了什么。
　　合着今天摆的不是生辰宴，是鸿门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