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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某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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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井
——他背靠着后桌和人说话,我看见他莹白的脸颊上,薄薄的眼睑虚掩着低垂的眸子。
忽然那双纯墨色的眼睛一抬,我就落在那口深井里面了。
“你们听说了吗?8班又一对情侣。”教室里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不知道什么时候话题就转到了最近的八卦上。
青春期的八卦总是大把大把地批发,好像只要有人开个头,一点鸡毛蒜皮也能茶余饭后。
“啧啧啧,谈得火热,昨天好像还差点被抓了。”中午的教室热闹非凡,特别是在午休期间没有老师巡查的时候。所有人的声音揉杂成一团,门窗紧关着,好几个人拿着手机打随时能够暂停的降智小游戏。还有人外放摇滚音乐,所有声音合成一曲纯色“白噪音”,轰轰的闹着。
女孩就着白噪音安静地写着作业,几张桌子外正是聊得不亦乐乎的人群。午休期间能回宿舍的基本都回了,剩下的也没在教室睡觉,聊八卦的声音没降调,几个听见话头的都凑了过去,聊得愈发大声。
“他们也太猖狂了吧?我前几天还看见6班那俩个在走廊亲嘴,老马刚好从楼上下来。”教室里一阵“我靠”。
“抓到了?”
“没,他俩刚要亲,还没亲上,那女的反应太快了,我看她“嗖”的一下就跑没了,脸跟个柿子似的。”
八卦团里一阵哄笑,有人问:“那女的谁,我看认识不?”,但没人搭理他,大家又匆匆转到下一个话题去了。
女孩的目光不自觉飘到了第一组第三排的男生身上,男孩眸深似墨,红唇皓齿,正笑着和后桌的人说话。
是那个令人印象深刻却又不熟的人。
女孩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刚开学的某个星期某一天里,那时她正对着临时背诵组长——也就是那个男孩,背《念奴娇·赤壁怀古》,他听着听着忽然笑了,女孩下意识停了下来,直到他茫然抬头,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背错。
自此,那个笑颜落入时光里很久很久,没入记忆深处最暗的那个地方,安置,偶尔冒头。
他们很久很久再没有什么交集。时光辗转,光阴流逝,暮阳交替,朝月轮换。
大家相安无事。
好像一切平行。
直至月考结束。女孩突然发了疯一样加上了他的微信,神经质地向对方发了一句“你好。”在后来某天夜里被戳穿了隐蔽的心思,然后一头扎进情网里挣扎求生,无法自拔。她窥着远处那点儿几不可见的微光苦苦坚持了一年,最后,在隔年繁花盛开的苦夏,在又是刚开学的某个星期某一天里。
她删了他的微信,装作无事发生。
2、余光
人的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女孩和他不熟,只远远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瞧见他的眸光,把脑海的画面定格在那一刻心动,在看不见他的时候反复描摹刻画那个心动的影子.
后来,她的余光开始比闪躲的瞳孔更加灵敏,余光锁定般将他的一举一动记得清楚。一丝不苟,没敢有一毫一厘模糊或错过。
他很白、挺高、挺瘦,眼眸深黑似井,单眼皮、小狗眼,从远处看过来的时候总是漫不经心,懒洋洋的,像总是望着虚空。
他也确实很懒。作业经常不写,上课经常睡觉,中午放学总是跑得飞快,再次见到他总是在人满为患的食堂。
女孩在排队的时候,他一般都在吃饭了。女孩想张望他,却不敢正大光明,所以余光总会以极刁钻的角度被想方设法放到他的身上。
他每次都会点三个菜,会吃两碗饭,会把腮帮子塞鼓了再嚼。会满食堂找纸巾擦嘴,却很少到窗台再买一瓶水或饮料。
他会在朦胧清晨与她擦肩而过,会在铃声响时踩着点和她前后脚进教室,会在被喊名字时和她同时望向一个方向。
会在某天早读给没有戴眼镜的少女留下一抹隔纱似的清瘦的背影。
那天,窗外无风却似有风,树枒静静地,却有气流吹乱了她的发丝。细发扎在她的眼皮上,她看见朦胧不远处有个人很乖很白,很安静地坐在她前面几排的座位,坐在了她抬头就能一眼看见的地方。
2.你好
——“假如给我六十秒变得透明的时间,我会花十秒从远处跑来,花四十秒在他旁边坐上一会儿,再花十秒跑回去。
回到那个他看不见的角落。在那个角落里,是我对他所有的心情。”
南方的楼梯间是一个容易令人暇想的地方,每当斜阳经过栏杆透进过道,黄昏的橙色染上墙壁,这座肃白古板的教学楼和路过的黑影便会生出一丝暖昧的气息。
我穿着新鞋,脚步落在楼梯台阶,寂静傍晚里隐约能听见鞋底落地的嗒嗒声,书包上玩偶一摇一摆,我从兜里抽出车钥匙,铁钥相碰发出一串清脆。
远处一阵厚重的跑步声踏破平静。
或许他也是措不及防地,眼里还是惊魂未定,脚下已是急刹,迎着余晖,他身上的热气扑了我一身。
我看见他镶着金光的纯黑琉璃珠。
他的脸上因为奔跑泛出几朵血色,正大口呼吸着,唇红齿白。
急刹让他差点威了脚,我看见他动了动,向我点了一下头。
“抱歉。”他说着匆匆往后望了眼,转身三阶并一步地向楼上跑去,借着余光,我看见那双纯色瞳孔化成清浅的灰。
淡淡的,像他扑了我一身的热气和他懒懒绕过我身旁的影子。我伸手,指尖在空气里落了空,我好像想要留住这个人。
夏天的阳光总是喜欢跑进室内,成片的黄昏被栏杆切割斜进楼梯。我好像听见了剧烈运动后汹涌的心跳,好像有什么哽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几秒过后,又一阵脚步匆匆拉着影子,是“追兵”来了。
后来我总在想,如果那时,他身后没有“追兵”,我也没有沉默不语。
如果我开口叫他名字,如果他停了下来。
如果我对他再了解一点…
*
昏黑的教室里照不到一丝阳光。门窗拉紧,光源隔绝在外,一条浅黄色的光线挤进门缝试图撕开黑暗,可不到几秒,又被路过的同学生生截断了。
空调拉满舒适,噪音有助睡眠,数学课也是催眠神器,就差一床舒适的被子。他习惯脱下校服,外套掂在桌上,脸颊埋进臂弯,然后露出一节白晰的脖梗。
我很喜欢他喝水的样子,不管是在操场还是在教室,走廊,反正只要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当然最好是在他刚睡醒的时候。
冷白的脖颈上,几根青筋拉出性感的曲线,皮肤因为趴着而被校服压出粉色的印痕,喉结滚动着,像我燥动的心跳。
我趴在桌上,他的侧脸是我的风景。可是风景怎么会知道观景人的心思呢?他只会美,一直美,美到观景人看不够,贪心想把他留下来。
我色心大发,一次月考以后,我向那位漂亮的“陌生人”发去了好友申请。
我安抚着自己的心跳,克制着自己的兴奋,虽然本来没什么希望,但在他通过我的好友申请那一刻,我还是狠狠心动了。
无关那一刻的兴奋和激动,只是一瞬间,所有未来得及补上的心跳漏拍都一齐涌了上来,比肩机车发动的哄鸣。
“你好。”我假装矜持克制和礼貌,在那位名叫Since 的黑天使头像下留下了一句话。
你好,我没见过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