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白日造梦

1、第 1 章 1

　　1

　　「阿秋，我有允许你自己碰吗？」

　　背后的声音如吐着信子的蛇在我耳边阴暗地响起。

　　「你，你踏马到底想干什么？！」

　　我恨不能将他硬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可颤抖的手无论如何再抬不起来——

　　我不敢违逆他的命令。

　　「干什么？阿秋，我说过了，」他用手指在我身后若有似无地一蹭，「我要干到你，不用这里就起不来。」

　　我猛地抬头，桌子被我突然的动作一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教室里短暂安静，紧接着又断续响起嘈杂的交谈。

　　前排的男生语气兴奋，宣扬自己在办公室听来的消息：

　　「咱们班要来一个转学生，都二十岁了！」

　　「哇，好老！」

　　「他为什么二十岁还读高中？」

　　「因为啊——」男生压低声音，「他好像，坐了两年牢！」

　　是那个疯子！

　　心底涌起恐惧、烦躁、恶心……

　　我将头死死埋入臂弯，关于那个人，我一点儿都不想听到。

　　为什么要让我重生呢？

　　即使已经过去一周，我还是十分无力又愤怒。

　　谁会愿意从功成名就的三十岁回到穷困潦倒的十八岁？

　　而比之更糟糕的，就是我会再碰到他们口中那位即将转学的大龄高中生——一个疯子、变态！

　　他硬生生把我调教成他想要的样子！

　　哪怕过了十几年，我依然无法和任何人在一起，不论男女。

　　我回过神，终于想到了重生唯一的好处：

　　还来得及，我的身体现在是正常的！

　　老师办公室。

　　我向班主任提出要求：我要转到文科。

　　老师劝我考虑。

　　我的回应只有一个字：不。

　　这一年，再没有比遇到那个疯子更糟糕的事了。

　　老师只得答应让我先到文科班听课试试。

　　我踏出办公室的门。

　　下一刻，我又退后一步。

　　怎么会？他明明明天才来！

　　我瞪着侧前方——

　　我以为已经淡忘在记忆中的脸。

　　他回过头，我得以无比清晰、纤毫入微地将记忆中的脸覆盖。

　　我从未有一刻忘记过这个人：

　　邵璋。

　　这是在老师办公室前的走廊上。

　　邵璋堂而皇之地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剃着板寸的头衬出他带着凌厉匪气的五官。

　　不，他现在还不认识我。

　　指甲刺入手心的痛楚让我清醒。

　　我回神，重新迈步。

　　脚底下多出一只黑色运动鞋。

　　我抬头，是邵璋拦住了我的去路。

　　「同学，」邵璋说，「问你个问题，为什么突然要学文？」

　　胃部不合时宜地痉挛。

　　我缓缓呼出口气，忍过那阵抽痛，垂下眸，冷冷道：

　　「关你什么事？」

　　「不关。」

　　邵璋伸出两指将烟取下，手肘顺势搭在阳台上，视线如有实质般落在我的脸上：

　　「但我觉得，我还挺喜欢你，所以想和你一个班。」

　　胃部疯狂地抽搐起来，我拼命忍着上泛的恶心感，克制住轻颤的双手，看向他：

　　「请问，我认识你吗？」

　　「不认识吗？我以为你认识我呢。」

　　他嘴角不知何时挂上漫不经心的笑：

　　「不然你为什么要这么怕我？」

　　浑身一僵。

　　恐惧感如阴冷的蛇缠上我的心脏。

　　「喂，那个学生，谁允许你在这里抽烟的！」

　　路过的教导主任眼尖地看到了邵璋指间的烟。

　　邵璋瞥我一眼，随手将那支烟折断，揣进兜里道：

　　「老师，我明天才转进来。」

　　我的身体慢慢回温。

　　「明天才转进来就敢这么嚣张？把你家长叫来……」

　　我的腿恢复了力气。

　　我转头离开，越走越快，直到跑起来。

　　身后的声音渐渐模糊到听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我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再看不到那个人。

　　我疲惫地弯下腰，听着胸腔里杂乱无章的心跳，将所有的恐惧混着污浊的气息吐出体外：

　　没关系，我已经三十岁了，而他，才二十岁。

　　2

　　当天下午，我将自己所有的东西清空，搬到楼下文科班。

　　刚坐下不久，又有人将一张空桌子搬到我旁边。

　　我没在意，人生中第一次逃课，进了网吧。

　　前世，能沦落到那种地步，很大部分原因是因为我没钱。

　　我的生活费甚至无法覆盖我的三餐，日以继夜的强烈饥饿感折磨着我，让我鬼使神差地点下头。

　　我前世的专业是中医。

　　我以为十几年的知识积累足够让我找到一份缓解燃眉之急的兼职。

　　但我似乎想得过于简单。

　　学历、年龄、资格证书……轻而易举地将我拒之门外。

　　整整一夜，我花光了身上仅剩的生活费，终于找到一份愿意接纳我的兼职。

　　前提是，我撒了谎，说自己是家传中医，已学习十余年。

　　屏幕闪烁了两下，提醒我时间快到了。

　　我捂住因饥饿而痉挛的胃部，起身离开。

　　但还没走出几步，强烈的心慌、手抖袭击了我，冷汗顷刻布满后背，眼前开始忽明忽暗——

　　我低血糖了。

　　「喂，同学，你没事吧？」

　　耳边的声音来自好远的地方，我好像跌跌撞撞撞到了柜台。

　　「他好像是低血糖了，有糖吗？」

　　「有有有！」

　　嘴里被塞了一颗糖，甘甜的味道缓缓弥散。

　　活过来了。

　　我趴在柜台上，等着心跳平复，耳边的交谈变得清晰几分：

　　「啊，帮我开那台电脑吧，我喜欢那台。」

　　「那台时间还剩点儿……」

　　「没事，续费不就好了？我续一晚上。」

　　「那行！」

　　等我有力气从柜台起身，旁边的人已经离开。

　　我回头望了一下，我之前用的那台电脑前坐着一个戴着兜帽的人，似乎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而屏幕上是巨大的游戏窗口。

　　「同学，你没事了吧？」网管问。

　　「没事。」我晃晃脑袋，回过神，道，「谢谢。」

　　当晚，我借口钱丢了，请奶奶再给我打一点生活费。

　　一般来说，奶奶要是听到这种消息，骂我一小时都是少的，但她心疼电话费。

　　我只来得及问出一句：爷爷的药还吃着没……

　　我看着挂断的电话，沉默良久。

　　奶奶没说打不打钱。

　　但次日，我在 ATM 机中看到了多出的生活费。

　　取出那薄如蝉翼的纸张，我望着头顶碧色的天空，自言自语地劝慰自己：

　　会好的。

　　回到教室，还有段时间才上课。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新装的 APP。

　　为了装上它，我卸载了几乎所有软件。

　　而现在，我还要耐心地等着它转满圈。

　　我专注地盯着手机，直到我身侧坐下一个人，说：

　　「同桌，你好啊。」

　　心脏被吓得停跳一拍，我抬起头，看到了趴在桌上侧着脸看我的人。

　　邵璋。

　　3

　　「你！」

　　那一瞬间，我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

　　我从邵璋的眼里看到自己嫌恶又震惊的脸。

　　「你很缺钱吗？」

　　他的目光从我的手机屏幕移到我脸上。

　　我下意识按下开关键。

　　屏幕熄灭，邵璋笑了一声，凑近我道：

　　「秋栩，网上很多骗子的，要不要考虑考虑我？」

　　我猛地瞪大眼，死死盯着他：「昨天……」

　　「嗯，是我。」

　　「刚好无聊去上网，没想到会发现秋栩同学的小秘密，真对不起。」

　　说着对不起，可他的脸上哪有半分愧疚的样子。

　　「你还没吃早饭吧？」他从桌兜里掏出一份热气腾腾的早餐，「相信我，我很有钱的，要不要……」

　　「不要！」

　　这一次，我想也不想地拒绝，看也没看那份香气扑鼻的早餐一眼。

　　邵璋似乎并不意外，他收回手，耸耸肩，说：

　　「好吧。」

　　过了会儿，我重新打开手机登录。

　　刚登进去，就听邵璋突兀地开口：

　　「真的不需要吗？你这算是非法行医吧。」

　　我手一抖，手机掉入书包里。

　　我看向邵璋，他果然看到了。

　　「关你什么事！」

　　「也是。」

　　邵璋笑了笑，道：

　　「你确定还要玩手机吗？老师来了。」

　　我扭过头，看到了站在窗户边的老师。

　　我没再掏出手机。

　　上课已经有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食物的香气若有似无地飘散开。

　　我捂了捂不争气的胃，不得不想点儿别的以分散注意力。

　　上一世，差不多的时间。

　　教室空无一人，我一如既往地趴在桌上节省体力，等待磨人的饥饿感消退。

　　也就是这时，鼻间多了一股香气。

　　我的桌上被放上一份热气腾腾的早餐。

　　邵璋坐在我桌上，弯下腰，轻而易举地挑起我的下颌，笑意吟吟地与我对视：

　　「秋栩同学，要不要帮我个忙？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带。」

　　那时的我不知道，这份早餐是引诱亚当犯罪的苹果。

　　我深呼一口气，目光不自觉落在旁边坐着的人身上。

　　他竟然在听课。

　　前世，邵璋总是趴在桌上睡觉。

　　他似乎根本不在乎成绩，也不在乎高考。

　　我脑子里陷入了混乱，到底为什么，明明已经尽可能地去改变，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变数？

　　「看我干什么？」忽地，邵璋手撑着下颌回头，他冲我眨了下眼，「改变主意了？」

　　不想说话。

　　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愤怒。

　　在老师回过头板书的间隙，我压低声音问：

　　「你到底为什么也要学文科？」

　　邵璋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让人诧异。

　　他挑起眉，看了我好一会儿，才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地颤动。

　　好半晌，他从分开的指缝看向我，眸光褪去那份装出的友善，露出本该的冷漠：

　　「秋栩，你真的不知道吗？」

　　课桌下，我不受控制地攥紧拳。

　　他顿了顿，故意一般，一字一顿说出那个让我不断回避的答案：

　　「因为你啊。」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