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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7 ...

  •   第二天下午,奈菲尔塔利来到行宫,却被告知法老已经离开。

      一名身披盔甲的年轻侍卫见到她,立刻走上前。
      “伊努神庙的奈菲尔塔利祭司。”

      她点了点头。

      “王上临行前吩咐我,若您来时,将这封信亲手交给您。”
      他说着,递来一封卷起的信。

      奈菲尔塔利伸手接过。

      侍卫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道:“女官,恕我僭越……但我已追随王上多年,王上他对您……”

      奈菲尔塔利目光澄澈,对着他微微一笑。
      “我知道的。你放心,王上他很好。只是我们都需要一点时间,来想明白一些事情。”

      侍卫听罢,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拱手行礼,转身离去。

      奈菲尔塔利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肩甲上,流光溢彩。

      奈菲尔塔利没有急着回神庙,而是在这座行宫中绕了绕。
      宫中的下人们识趣地并未上前阻拦,或许是因上回王上将她抱回时传出的传言,如今多有人对她与法老之间的关系有所揣测。

      她沿着回廊走进一座深处花园。

      此处植被繁茂,绿意扶疏。
      棕榈、无花果与紫藤错落有致地缠绕亭柱,金合欢与木槿肆意绽放着。
      微风拂过,花叶交颤,似是低语。

      花园中央是一方水池。
      水池底泛着光滑的石纹,中间空空荡荡。惟独边缘几处,草率地安放了几株陶盆里的芦苇,破坏了和谐的美感。

      奈菲尔塔利站定,望着那空潭出了神。

      一名怀抱盆栽的侍女走来,将手中的绿植小心地放在水池边上。而后直起身,抬袖拭去额角的汗。
      见到奈菲尔塔利,她连忙曲膝行礼。
      “女官。”

      奈菲尔塔利心中好奇,忍不住问道:
      “我见花园中所有花草皆深根土中,自然而茂。为何唯独这水池空无一物,却反倒搬来这些盆栽?”

      侍女叹了口气。
      “女官有所不知,说来实在可惜。这水池原先种着极好的蓝睡莲,入夏之后,花开似玉,香气悠悠,十里之外都能闻到。先王也时常夸赞此处是他最爱的静养之地。”

      “可谁知……”她压低了声音,“当今王上性情莫测,最忌此花。据说他一闻见蓝睡莲的香气,便会心烦不适。自他即位之后,不只这座行宫,连孟菲斯、底比斯两地的宫苑中都被下令铲除。此处的,也是在他驾临前一夜连根拔去,连水都未再注满。”
      她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惋惜。

      手中的莎草纸似乎愈发发烫。
      奈菲尔塔利低声说:“确实是个……古怪的脾气。”

      闻言,侍女登时神色微变,尴尬地讪笑一声:
      “女官,您就当我没说过罢……我还有事,先退下了。”
      她行了一礼,快步离去,身影隐入回廊后的绿荫深处。

      侍女走后,奈菲尔塔利寻了一处亭子的石凳坐下。

      四周树影交错,阳光从缝隙中斜洒而下,在青石地面上斑驳起伏。
      浓绿枝叶簇拥着这片方寸。
      微风穿过藤蔓,带来纷乱的香气。

      奈菲尔塔利解开莎草纸上的红线,展平放在膝上。

      内容简短,字迹锋利。

      亲爱的奈菲尔塔利,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重回前线。我的军队仍在与敌人作战,此番我将一举击败赫梯,夺回失去的土地。尽管它干裂、苦咸,满目疮痍,遍布战车的辙痕。
      昨日与你交谈,我说了太多话,其中许多,或许并不值得一提。我知道你希望我活着,我也这样做了。这并不困难,只是另一种持续的习惯。就像权力,一开始我抗拒它,后来我顺从它,如今我已无法离开它。
      昨夜我梦见你坐在儿时小屋的门前,风吹乱你的头发。你远远地望着我。我想走近,却动弹不得。醒来之后,我感到一阵后怕。
      我说过那些关于虚无的话,是真实的。但看来这并不会阻绝我对现实的感受。
      你该好好的。伊努近来日照正好,空气干净。
      (最后两行的字迹曾被涂抹,洇开了些许。)
      只要你在,我便有理由留下来——即使这个理由偶尔令我惧怕。
      这句话,我想了很久才写下来。
      拉美西斯

      奈菲尔塔利在亭中静坐良久。
      片刻后,她仔细地折起信放在腰间,起身离开。

      *
      埃及与赫梯的战事持续了两年,最终以埃及的军队占领赫梯的附庸国阿姆鲁为暂时的终局。

      年轻的法老带着胜利自北方归来,声望日隆,威权巩固。
      朝堂上先前那些不和谐的声音,也在时间与政令中逐渐沉寂。

      伊努神庙维持着一如既往的宁静祥和。
      祭司们的日常仿佛与世事毫无干系,四季在静谧中更迭流转。

      帕塞尔仍是伊努神庙的最高祭司,位高望重。奈菲尔塔利则自低阶祭司稳步升迁,如今已位列高阶,能够名正言顺地参与重要祭祀与神谕解读。

      自那一日分别之后,她再未与拉美西斯相见。
      但她偶尔仍能听见关于他的消息——有人说他频繁往返于底比斯与孟菲斯之间,有人谈起他新近颁布的法令,如何在诸省逐渐推行,带来切实的变革与秩序。
      她觉得这样便已足够。

      这一年夏天,前来伊努神庙参拜的人格外多。他们多是从南方前来的学者,衣着整洁考究,身披轻薄麻布,腰束皮带,手中常握着莎草卷轴。他们穿行于神庙高墙之间,与帕塞尔低声交谈。

      奈菲尔塔利注意到这一变化,便与几位神侍闲谈时提及。
      令她没想到的是,对方却总以“节令使然”、“神庙一向如此”含混作答。
      那种欲盖弥彰的含糊让她的好奇心愈发强烈。

      这日正午,是一年中日头最盛的时刻,连神庙高墙投下的阴影都显得浅薄。
      平日里来客皆避暑于室内,庙外人烟稀少。

      奈菲尔塔利因一卷记录前夜天象的星图误放在门廊一角,心下不安,便前往取回。

      谁知方一踏出殿门,便在台阶下的白石地上看见一个身影——那是个少年模样的人,倒卧在地,呼吸微弱,肤色被晒得发红,眉眼尚带着稚气,年岁不过十八九岁。
      衣裳虽朴素,却剪裁得体,脚上的凉鞋却磨得破旧。他长发束起,用布巾遮着头脸,手腕细瘦。

      奈菲尔塔利见人晕倒在地,连忙蹲下身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她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灼热异常。
      她皱起眉,抬头叫住正要穿廊而过的神侍。
      “来帮我将这个昏迷的孩子抬入内室。”

      说罢,她半跪下,双手自腋下托起少年,却在接触间隐约触碰到一处柔软。
      她定了下,打量了眼前人一番,目光在秀气的眉眼,不甚明显的喉结和微微隆起的胸前停顿,心中有了数。

      “轻些。”她转头对扶起少年双腿的侍从吩咐道。

      小心地将人放在东廊偏室的床上后,奈菲尔塔利遣退侍从,亲自解下少年头巾与外袍,取凉水浸湿白帛,覆在他的额、腕、颈侧上,反复更换。
      又在屋中洒了些水降温。

      做完这些,她才到回廊取了那卷误放的星图,复又归来,坐在桌旁读了起来。

      片刻后,少年悠悠转醒。
      他迷茫地环顾四周,显然一时未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目光转动间,他看见了坐在一旁的奈菲尔塔利,面容沉静地低头翻阅着一卷图纸。

      少年心中一惊,忙坐起身,低头察看自己的衣着。

      奈菲尔塔利听见响动,抬起头。
      “你醒了?觉得如何?”

      少年神色间仍存几分戒备。
      “这里是哪里?”

      奈菲尔塔利并不介意,翻过一页书,答道:“这里是伊努神庙。你方才晕倒在庙门前,我便让人将你抬了进来,否则大概熬不过这日头。”

      少年神情微僵,随即低下头,语气略带懊恼:“是我大意了。这里的阳光远比想象中更烈,日中赶路确实不明智。”
      他认真地看向奈菲尔塔利,道:“谢谢你救了我。”

      奈菲尔塔利一顿,放下书。
      “赶路?“

      “是啊。我正往北边的培尔-拉美西斯去呢,很快、很快就到了。”

      培尔-拉美西斯。
      这个地名对她而言,既陌生又突兀。
      拉美西斯之城?那是……他所建立的城市?

      奈菲尔塔利脑中灵光一现。
      “这几日路过伊努的学者们,也都是前往那里的吗?”

      “你不知道?”少年显然有些惊讶,眼中露出憧憬,“培尔-拉美西斯正在建起一座巨大的太阳神殿,说是比卡尔纳克的还要高。王上亲自下令,要将这座城市作为智慧与秩序的新中心。举国上下的学者,什么抄写员、医师、占星师啊……全都争着去呢。”

      说罢,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别看我年纪轻,我可是要成为一名真正的建筑师!”

      奈菲尔塔利手指不觉捏紧了卷轴。
      “你说……谁将全国的学者召去?”她轻声问。

      “还能是谁?”对方笑道,“当然是王上。所有人都知道。”

      奈菲尔塔利呼吸有些急促。
      她闭了闭眼,克制地说道:“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你先在这里安心休息。待身体恢复,便可自行离去。”
      她起身推门而出。

      少年在身后喊道:“哎,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
      奈菲尔塔利在祷告室找到了帕塞尔。
      他正站在神像前焚香。

      奈菲尔塔利来到他的身后。
      “王上迁都的消息……为何只有我一无所知?”

      帕塞尔微顿,香末在指尖轻轻颤了一瞬,随即继续如常插入香炉。
      待仪程完毕,他才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
      “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知晓。”

      乳香缓缓燃起,烟气在雕梁间缭绕不散,将他笼罩其中。
      脸上的神情半隐着,模糊不清。

      奈菲尔塔利望着他,忽觉有些陌生。
      良久,她低声说:“可我以为……我作为伊努神庙的高阶祭司,有权利知晓。”

      帕塞尔摊开手。
      “你如今知晓又如何,不知晓又如何。反正你早晚都会知道,这其中并无分别。”

      “神庙中的其他人,是你吩咐他们避而不言的?”

      帕塞尔没有否认。

      奈菲尔塔利的心不断地下沉。
      她有些失望地说:“帕塞尔……我以为至少你是平等地看待我的。”

      空气寂静下来。

      半晌,帕塞尔发出一声嗤笑。
      奈菲尔塔利从未见过温和的帕塞尔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同我说什么平等?这世上……哪有什么平等?”
      “塞提和我的师傅想除去梅内赫特,便除去了;如今,拉美西斯若想除我,也不过一句话的事。我与他之间,是平等的吗?他要杀我……就像踩死一条狗一样简单。”

      他的声音忽然微微拔高。
      “他陪你几年,我不清楚。但我陪你十一年,奈菲尔塔利。这十一年来,他在哪里?如今我不过晚些让你知晓迁都之事,你便来找我兴师问罪……你对我是公平的吗?”

      他猛地抓住她的肩膀,目光满是隐忍的痛意。
      “我也想要公平,也想要平等。若真有那种东西,我就能大大方方地与他争夺你,即便死在决斗中,我也心甘情愿。”

      “可如今呢?”他低笑一声,“我连这个资格都没有。”

      天光忽暗。
      奈菲尔塔利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我始终记着你的恩情,是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她缓缓说道。
      声音不高,却在祷告室的穹顶下清晰回响。

      “但我不属于任何人。”
      “自从我将奴隶烙印剜去的那一天起,我便自由了。”

      她挣开帕塞尔的手,绕过他,走至香案前,点燃一炷新香。
      香烟袅袅升起,穿过渐冷的光影,勾出一丝苦涩。

      “帕塞尔,”奈菲尔塔利背对着他说道,“你的嫉恨让拉神蒙羞了。“

      帕塞尔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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