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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凤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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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凌川深呼吸,努力保持神色平静,复述这些年如心魔萦绕在耳边的恶咒:
“女子出门在外游荡便是不自重,衣衫轻薄,言笑晏晏,更是不得体,这般轻浮作风,我看就是你勾引在先。”
“俗话说得好,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当时没有报官,现在追究,岂非倒打一耙?”
“就算真闹上官府,难堪的或许是你这不要脸的小女子。”
“说句难听的话,我就算真下了牢狱,迟早也会出来找你算帐,到时候就不是结两姓之好,而是结仇了!”
这些话,别说围观的百姓了,见惯官司的华云斐都听得直皱眉,胸口翻涌郁气,“够了……不用说了,讲后来发生的事。”
周凌川垂下头,“杀戮并不能平息我心中的愤恨。”
“而即使隐姓埋名,作为独身女子的我,仍是旁人眼中的香饵,三番两次遭受骚扰,后来日渐滚大的肚子,未婚有孕,受尽世人非议与冷眼。”
“我羡慕忮忌那些男子,生来便能坦然独行,无畏任何威胁,即使婚后纵情声色、流连勾栏,却无人苛责。如此截然不同的人生,分明是苍天无眼!”
分明讲的话离经叛道,但她渐渐拔高的嗓音,扬起的头,却让人无端怜悯,无不动容。
“这一切的一切,使我想到了绝妙的复仇,我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我好好养胎,将这个孩子生出来,教他读书习画。”
说到这里,周凌川唇角弯起一道微笑,令人不寒而栗。
“那些禁书画册,并不是出自我手,阿离他早就出师了,虽然有几分我的影子,但却出自他手。”
禁书画册作为证物,被呈上桌案,不堪入目的文字与画面,令人咂舌。
周凌川大笑,“我要让所有的男人都体会女人的处境,哈哈哈。”
惊世骇俗,众人猛地明白,折柳是这个女人一手培养出的完美复仇工具,故意从小就给折柳灌输这种观念,脊骨窜上一股寒意。
“做得这件事,就没什么不敢承认的,大不了一报还一报,我自有我的报应。”
刚刚还同情她的群众,转而变得愤怒,这些年他们过得担惊受怕,没想到始作俑者竟是个女子。
面对众人指责,周凌川冥顽不灵,“人不会感同身受,只有针扎到他们身上时才会。遭受侮辱的女人,你们羞辱她,蔑视她,对施暴的男人却轻轻揭过。你们纵容的恶人,创造了一个新的恶人,这是因果,是报应!”
“他们的代价太少,他们的顾虑太少,他们的体会太少。需要创造一个让他们也害怕的怪物,如此,这世道才能正视我的处境。”
众人纷纷哑然,他们无法反驳她的话,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即使是男人被侮辱,也没有好法子,只是受害者多为女子罢了。
坊间流传的生米煮成熟饭,女子口是心非等等歪理邪说,便是最好的铁证。
这一案结束,华云斐将凤翎、梧桐宝枝,交给贺天冬,“这样的异宝,留在风梧城,并不是好事,官府守不住,城内大多为凡人,若被窃取,难保不会发生更多劫难,还是交由仙长将它带回扶光宗为好。”
贺天冬正要接过,华云斐侧身一躲,话锋一转,“不过,当然是有条件的。”
“……你说。”
华云斐贪财的本性暴露无疑,“报酬我不会另给了,以及扶光宗此后每隔一月,要派妖琴师来风梧城驱妖治人。”
如此一来,便不用另外高价聘请妖琴师,大省一笔。
贺天冬讨价还价,“每月一次?你随便拖一拖时间,他们根本走不了,干脆在城里设立个扶光宗分宗好了!不行,两年一次。”
“两年一次?这也太久了!”华云斐咬牙,“隔两月,一年六次!”
贺天冬不为所动。
“一年两次!”
贺天冬勉强思索起来。
“一年一次!”
“成交!”
华云斐怕遗漏了什么旁的宝物,叫人呈上周家搜来的所有物件,让贺天冬掌眼。
周凌川平日佩戴的发簪、耳铛、戒指,全叫贺天冬过手一遍。
其中,一个吊坠,让她颇为在意,似乎是周凌川贴身戴着的,朴素的红色穿绳精心编了花样,许是佩戴年月久了,颜色乏了色,表面也有些毛躁。
吊坠是一半鳞片,呈现一种较暗的淡赭红,细细观察它,反射珍珠贝壳般的奇特彩光。
见贺天冬端详许久,华云斐眼睛一亮,“这是从周凌川脖子上取下的,她贴身佩戴,十分宝贵,所以,吊坠是法宝?”
“不,倒不是,没有任何作用。”
一听不是宝物,华云斐立刻失了兴趣,贺天冬却问道:“周凌川有说过这是哪来的吗?”
“唔,她说是丑鱼消失前留下的,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鲛人的鳞片。”
华云斐目瞪口呆,“鲛人?远在幽冥海之外的鲛人?”
“没错,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鲛人竟然会出现在风梧城。”
她们去牢中问周凌川,周凌川认真回想,“它身形比旁的鱼大,当时我以为是什么鱼精水怪,后来凭借鳞片,我猜测过它是鲛人,但形貌并无人身特征,我不能十分拿准,那时,它在消失前依恋地蹭了蹭鱼鳞,而后抛给我,说是对一位故友的念想……短短一面之缘,其他的,我一无所知。”
华云斐不死心,问她,“你佩戴它,是否有显现什么特殊之处?”
周凌川摇头,轻描淡写,“只是鱼鳞罢了。”
她看向贺天冬,“或许,找到另一半鱼鳞,会有特殊之处也不一定?”
华云斐一听,颇为认可,“妖琴师常年四处游历,和妖灵打交道,你一眼看出这是鲛人鳞,那你带着它找找看。”
贺天冬警惕,“就算找到另一半,也不一定有特殊之处,一切只是设想。”
华云斐笑眯眯道:“它要不是法宝,就算了,但若你找到另一半,拼一块儿成了,看在咱们的交情的份上,你意思意思。”
折柳案落下帷幕,三人启程回扶光宗。
三人带回凤翎,震惊上下。
与此同时,玄凤独自在蹲在偏僻险峻的崖边,眼巴巴地等着峭壁上,一颗最大,最艳,吸收日月精华最多的,顶饱满的果子成熟,它闭上眼,几乎能嗅到空气中飘来的香味,果子即将成熟,达到最完美风味。
它正陶醉,忽然,心神一震,感应到同类气息,出现在扶光宗的结界之内。
凤凰?
玄凤愣了半晌,抛下即将成熟,等了两天两夜的果子,犹如离弦之箭,循着气息而去。
殿宇内众人还未看清来者,先涌进来的,是一股飓风,掀得殿内桌椅乱飞,众人纷纷回身闭眼,以袖掩面。
“放肆!”
长老大喝,正要呵斥没有规矩,看见玄凤,声音梗在喉咙里。
玄凤是先掌门坐骑,常年神龙不见首尾,论辈分、论实力,都在众人之上。
林伽正要起身相迎,乌凤完全不理会,直直冲着凤翎而去。
“这是我母亲的凤翎!”
“当真?”
林伽眼睛一亮,乌凤虽然是凤凰一族,但在凤凰之中并不算最强,故毛色不鲜艳,是少见的黑色。
听闻实力强大的纯血凤凰,毛色赤红如烈火,七彩交织,富丽堂皇,就像这根凤翎一样,羽色如同鎏金,耀眼璀璨。
它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每一只凤凰,只有一根凤翎,拥有我们十分之一的力量,即便是凡人也能轻易使用,这上面的气息,我不会认错的,是怎么找到的?”
林伽指了指,“这三个弟子去风梧城,从一个得到鲛人帮助的女子那里得到的,你可能凭这根凤翎感知,你母亲所在何处?”
林伽的问题,仿佛问到了乌凤的伤处,它眼神黯淡下来,“我不知道,我感应不到她。”
一向恣意不谙世事的凤凰,声音竟有了哭腔。
“凤凰一族,一生只诞生一只蛋,我从小孱弱,母亲为了医治我耗了不少心血,因为凤凰血脉,许多药石都对我没有作用,一次我贪玩,恰逢雷雨,蹲树上被雷劈了个正着,伤了心脉,昏死过去,等我再醒来,母亲虚弱无比,我愧疚又担心,母亲却安慰我,说它要找一处安全的地方涅槃重生,让我不要担心,好好修炼保护自己。”
说到这里,它像个孩童一样,抱着凤翎放声大哭。
“我们凤凰一族是不死鸟,可以涅槃重生,我真的以为母亲会很快回来,可是,某一天,我感受到,连着我和母亲的线,断了,我疯了一样,搜遍母亲可能会出现的每一个地方,引起数个祸端,掌门找到我,将我制服,医好我的伤口,安慰我,承诺和我一起寻找母亲,可直到她死,也没找到,这么多年过去,我认清现实,放弃了,整日颓废在万音山脉。”
“风梧城……风梧城,为何我母亲的凤翎会给那个鲛人?”
它百思不得其解。
贺天冬从领口拽出一半鲛人鳞,“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这个?”
乌凤一愣,拨开胸口层层羽毛,掏出一半鱼鳞,和贺天冬手里的拼在了一起。
瞬间,一人一鸟,进入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