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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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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云之下,铅灰色海面一望无际,海雾飘荡,神秘歌声涌动,临崖的海面倒映着不平静的浊暗瘴林,沙沙声、猎猎衣袍幽旋。
年轻妖琴师眯眼沉思,驱使坐骑停下,耳朵微动,过滤四面八方的杂音,捕捉一缕细如蚕丝的琴音。
抚琴者天赋非凡,偶有错音失误,却不影响充沛琴意,如泣如诉。
不过,这厮在哀求蚀龙?
自古以来,妖琴师,只有驯妖降妖的,从无求妖乞怜的,真给妖琴师丢脸,看来已到黔驴技穷境地。
妖琴师眼中湛现讥讽,朝前驱骑奔行。
瘴林尽头,乱石嶙峋的崖壁下,又矮又瘦的老妇,身前横着一张冰蓝色五弦琴,摆动的手臂瘦如覆皮,琴弦划出根根残影。
“铮——砰——”
琴音突兀地戛止。
手猛地压上琴弦,指尖劈断处,血珠沿着琴弦滚落,冰雪似的琴身上干涸的陈血,又覆上一层斑驳的鲜红。
“该死!又失败了。”
血污裹着的扭曲突出的畸形指骨,手背爬满密密麻麻的老茧、疤痕、疮痂、皲裂。
半空悬浮闪烁的妖丹幽光,照亮贺天冬那张爬满不甘心的枯老脸庞。
第五次反噬。
钻心剧痛,在身体各处震荡,灵府裂痕如蛛网,灵力四处溃溢,贺天冬的意识在破碎边缘,摇摇欲坠。
蚀龙是上古神兽,本就不易熔炼,此琴虽好,却不是她的本名琴,炼化蚀龙,难上加难。
“找到了!她在那里!”
刺骨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风中荡来肃杀之气,喧嚣嘈杂的呼走声穿过瘴林,修士们像一只只嗅到腥味的猫,目露凶光。
这几天贺天冬不断转移藏身处,四处逃窜,引来各方势力的追围堵截,魔域好久没这么热闹了。
她不大能视物的眼睛,恍惚看见几道模糊的人影,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破了她的阵。
贺天冬仓促收回蚀龙妖丹,催动妖琴。
眼下灵力不济,影现的翼鸟身型有些虚弱,撑着双翼,伏在她身旁。
她脸色惨白,往翼兽身上挪,眼看着追来的修士越来越近,来不及坐稳,抓住翼鸟鬓毛,命翼鸟起飞,身体几乎贴地拖行。
魔修一声爆喝,“去!”
藤蔓一路下探,一路上盖。密密麻麻交织成网,在贺天冬头顶张开,如同阴云压盖。
贺天冬不断找角度躲避,几次堪堪擦过,额头冷汗直滚。
其他修士迅速运起灵力,四面八方的攻击,流星般汇集围困过来。
几息间,一人一兽大大小小的伤口,血流如注。
魔藤藤蔓洞穿翼鸟双翼,锁住折断,翼鸟引颈发出一声凄长的哀鸣,从空中栽下。
贺天冬被砸得头昏眼花,五脏肺腑几乎移位。
魔藤尖刺钉进皮肤,火辣辣的疼,她两眼一黑,哆嗦撕扯挣扎,藤蔓变本加厉,蟒蛇一样勒紧捆缚,血腥涌上喉头,她猛地“哇”出一口血。
“追了三天三夜,东躲西藏的,这老东西竟滑不留手。”
“堂堂妖琴师,和魔修搅到一块儿,落得这般不人不鬼的狼狈样,真是咎由自取。”
贺天冬苦笑,穿越小说看多了,所有人避之不及的魔君,她给人代入病娇阴湿美男,用心搞恋爱,翻车了,确实是活该。
不过,她凭本事复仇,苦兮兮抢来蚀龙妖丹,眼看着要逆天改命,又倒霉遭众人围剿,怎么就是不让她好过呢?
“咱们这么多人围追截堵,能坚持三日,足见她手上除了蚀龙妖丹,还有许多宝物,我观她的妖琴,似……”
“怕什么,逃了三日,不间断炼化蚀龙妖丹,多少宝贝,此番也耗尽了。”
“魔君栽在此人手上,不可小觑。”
正魔两道修士越聚越多,叫嚣声此起彼伏,在贺天冬耳边翻滚,聒噪得很。
“我先笑纳了。”控制藤蔓的魔修露出轻佻笑意,脸上黑色的蔓条花纹,随着肌肉抖开,他催动藤蔓,欲将人卷走,独享蚀龙妖丹。
“蚀龙现世,天下大乱,我必不会让你带走妖丹!”妖琴大能抬手召唤出妖琴,一声蕴含巨大灵力的精湛琴鸣直冲云霄,大妖现身,拦住魔修去路,二人打斗起来。
束缚在贺天冬身上的魔藤,被妖琴师斩断,窒息感减弱,她得以偷偷喘息片刻。
下一秒,又一众人马姗姗来迟。
妖琴师们如临大敌,“魔君近卫左使寂瞿!”
寂瞿布满寒霜的脸,沉得能滴出水,“贺天冬!我念你失去双腿实在可怜,心软了留你一命!你竟利用我盗取蚀龙妖丹!”
贺天冬痛到茫然,来人的连声质问,一字一句戳着她的神经,让她有些烦躁,“呵,真是谢谢你,冷眼旁观,把我丢到犄角旮旯,仁慈地留我一命,你可真是我的大恩人。”
一番阴阳怪气,反倒让寂瞿冷静下来,望着她污血染红杂乱的白发,吊着脑袋,了无生气的模样,充满冷意的唇角僵住。
这是第二次,目睹她如此惨状,不同的是,她活下来了,她成功报仇,夺得了蚀龙妖丹,是可敬的对手。
“没想到,你能走到这一步。”
贺天冬唇角扬起一抹嘲弄,“害,在魔域边缘捡点垃圾凑合活罢了。”
妖琴师收服妖兽,以妖琴为容器,将妖丹熔炼入妖琴,拨弦以驱之,能容纳不止一枚妖丹。
而魔琴师,为弥补灵根先天不足,追求最强大的力量,以凡人之躯与妖邪元神共生,使御凶煞魔兽,为祸人间。元神共生,更有抢夺主体控制权、影响神智的风险,需要不断吞噬妖丹满足妖兽,进阶更是需要召唤新的凶煞恶兽。
魔琴师恣意,相互残杀,夺取妖丹,彼此吞噬的事,时有发生。
贺天冬失去双腿和妖琴后,靠从死去魔修身上捡烂琴,剜妖丹而生,说起来,算她运气不错。
寂瞿终是退让,“交出蚀龙妖丹,说出魔君下落!我……保你活命。”
贺天冬舔了舔唇,咽下一口鲜血,“可怜我?呵……与其可怜我,不如可怜你家魔君,落在我手上,我有一万种方式,让他比我惨万倍,哈哈,哈哈。”
她的喉咙涌出一串嘶哑笑声,阴恻恻摩擦每个人的耳膜,让人不寒而栗。
寂瞿目眦欲裂,“你把魔君怎么了?!”
“他夺我妖琴,断我双腿,我不过是连本带利还给这贱人罢了!”
听到贺天冬如此羞辱魔君,魔域众人五官扭曲,但又无从反驳,自诩正派的妖琴师们,也是神色复杂。
她右手撑起残破的半个身体,笑得乖戾,仿佛回忆起格外愉悦的画面,丝毫不像穷途末路,即将身绝之人。
“所以,我挖了他的眼,撕开了他的嘴,削了他的耳鼻,挑断了他的手筋脚筋,最后,一根一根砍断他的指头,一节节折断他的胳膊,一颗颗打掉他的牙齿,他疼得像条狗一样在地上痉挛抽搐,哈哈哈……”
贺天冬脸上血迹斑斑,空洞的眼睛流露无法忽视的恶意和癫狂,不亚于地府爬出的恶鬼,透骨惊悚,令人头皮发麻,不自觉寒颤。
“贺天冬!我必将你挫骨扬灰!”
“真是残忍得令人发指!”
声讨绵绵不绝,传到贺天冬耳边逐渐消弭,恍惚间,人生的走马灯在眼前一幕幕闪过。
“大仇得报,可惜,炼化蚀龙,得道成仙这种事……没机会体会一把了。”
贺天冬喃喃,血迹染红一片,蚀龙妖丹飘浮出来,绽放炽烈光芒。
“蚀龙妖丹!好强的气息!”
所有人眼中绽现贪婪的精光,就连自诩正道的妖琴师们也蠢蠢欲动,年轻的妖琴师们不知道,凤凰是圣兽,镇守一方妖邪,而蚀龙是一等一的煞兽,但这等上古煞兽,沉睡万年,汲取天地精华,能引来灾难,同样能带来成仙机遇。
妖丹既出,各凭本事,修士们势在必得,纷纷现出杀招。
此起彼伏的琴音,带出各方强劲的灵力轰鸣,卷断数不清的树和人。
看着这群如同狗追骨头的修士,贺天冬沾满血污的眼角,浮现一丝得逞的狡猾。
“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她双眼翻白,绝望,痛苦,嘶吼,疯狂,压抑着的爆发的怒火。
细长血管似的东西,在皮肤下疯狂走窜,形状可怖,奇异地牵动残败身体,垂地坐起,如同地狱爬出的厉鬼。
“就算我死,也轮不到你们坐享其成!”
血淋淋的手在冰蓝色的琴身,抓出几道指痕,每扫过一根弦,就有一声爆裂的血管清晰可闻,经脉寸断。
眼睛、鼻腔、耳洞……
七窍流血!
痛到极致,五感近趋麻木,万念具息,贺天冬神情反而愈加轻快,脸上浮现一丝静静的杀机。
撕裂空气的爆发的琴声,裹挟的不甘,怒意,狂傲,仿佛在呐喊在嘶吼,挑动心弦,魂魄碰撞,灌入耳腔的疯狂,让人忍不住的汗毛竖起。
一种颠覆所有人认知的琴音,太压抑,太绝望太撕心裂肺,修士们头皮发麻,震撼得毛骨悚然,“这……这是什么?”
环绕贺天冬的烈风与炽雷,如同一个风眼,指尖划开连音,风暴猛然涨大。
头顶拢起阴云,紫光窜动,隐隐有股灭顶的寒意,笼罩众人。
天地摇撼,罡风卷石拔草,幽冥海巨浪,一浪拍震,发出令人胆颤的怒吼,峭壁碎石飞走。
“她要在此刻强行炼化蚀龙!?”
所有人狼狈抵抗,忌惮不前,场面一时僵持下来。
贺天冬口中甜腥更浓。
眉心裂开一道口,鲜血蜿蜒,从鼻尖,到下巴,生生把她的脸劈开两半。
燃烧魂魄的禁术,带来的一瞬突破,不过是落日的余晖,回光返照一样,根本无法炼化蚀龙。
蚀龙性烈且煞,周旋之下已经心力断截,根本无法控制蚀龙为她而战。
琴弦急遽颤动,手腕翻飞,愤然的琴音直冲九霄,迸出一股澎湃的肃杀,排山倒海扑向众人,灵压暴涨,玄妙幽缠,仿佛地缝深渊溢出的乱音,纷杂缭乱,煞气弥漫,只是过耳,无不头崩欲裂,无法抗拒的碾压神识。
在灰惨的云海中飞腾的蚀龙幽影,龙吟一声,愤怒地直冲而下。
妖琴尊者猛地意识到,她故意强行突破,驭琴熔炼蚀龙,琴音癫狂,是想玉石俱焚!
“既要绝我,天地同寿!”
千钧威压,贺天冬手骨寸寸断裂。
所有修士脸上现出一种绝望的意味,蚀龙巨大的威压之下,整个魔域,都在战栗,地面在摇晃,碎石崩裂飞走,山坡垮塌,只要顷刻之间,海啸轰鸣,巨大的地裂四面八方蔓延,穿过树林,海水涌出,淹没之势,魔域灰飞烟灭,他们也将随之魂消骨散。
天地骤变,海水倒流。
刺目凌厉炽焰骤然引爆,空气扭曲,发出震耳欲聋的嚎鸣,大地颤抖,蚀龙之力以溃堤之势,席卷一切。
她没得到的东西,旁人也休想得到!
耳边是尖锐而极静的轰鸣,贺天冬浑身轻飘飘的,眼皮坠着往下沉。
天尽头,催人衰老的鲛人歌骤然消弭,晚霞般绮丽的流火迅速蔓延,星火撩动,仿佛漫天纷扬的红杉针叶,美得令人心颤。
弥留之际,恍惚看见一双眼角眯起的紫眸,唇畔弧度似笑非笑,一抹嘲弄的冷笑。
和多年前,男人阴冷黏腻的毒蛇模样重叠,“我在试探天道法则,成功仙法,你在试探什么?我的爱么?”
这句垃圾话,在耳边魔咒一样回荡。
死前这么晦气一张脸,这么无语的走马灯,她突然觉得,有些仇只报一遍,不是很解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