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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安 难道他还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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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长安的天炎热难耐,只有入夜和凌晨时分才会有有片刻怡人的清凉。五更天的圆月挂在天际依旧缱绻缠绵,四周浓郁的夜色翻过了一道又一道,启明星若隐若现,黑浓的天色逐渐淡去,在一片蟹壳青里漏出点滴微弱的光亮。
这点光亮才显现出来,承天门上的金吾卫手持鼓槌咚咚咚的敲响了宫门楼上的大鼓。鼓声如同石头落入湖面荡起的涟漪,以承天门为中心,外面的各个坊的坊楼上迅速敲响了鼓声。
一时间咚咚咚的鼓声伴随着宫门坊门开启的动静,在喧闹里开启了新的一日。
窦令禾躺在卧榻上,听着外面咚咚咚的鼓声连绵不绝,催命一样的往耳朵里钻。哪怕在这儿都活了将近十五年了,她还是适应不能。
因为今日要入宫拜见姑母,所以昨夜母亲杨夫人两眼亲自盯着她上榻睡觉不算,还叮嘱她院子里的侍婢要彻夜盯紧她,以防她半夜偷溜出去。
晚上戌时不到就上榻睡觉,到了这个时候习惯使然,还是不爱起来的。
“五娘子。”侍婢桃枝的声音从锦被外传了进来,很是认真“堵了耳朵也没用的,照样听得到。”
长安每日早上的晨鼓要整整敲三千下,而且不止是府邸所在的安兴坊里敲,而是长安一百零八个里坊一同敲鼓。鼓声震耳欲聋,但凡有口气的都能被炸得三尸乱跳蹦起来。
能在这轰隆鼓声里入睡的,除了聋子,只能是超凡入圣的人物。
很不幸,令禾既不是聋子,也不是什么秀绝天下的奇才。没过两下,原本罩在脑袋上的薄薄锦被被她自己拉下来,露出一张生无可恋的脸。
桃枝见状,自告奋勇,“要不然奴婢给五娘子堵住耳朵,两双手应该比一双手好使,五娘子再试试看?”
令禾盯着桃枝满脸的真诚摇了摇头。这时候外面进来母亲杨夫人的贴身侍婢,见到令禾还在卧榻上,福身下来,“夫人吩咐五娘子快些起身,说今日入宫大意不得。五娘子需得放在心上。”
令禾说声知道了,利索的从卧榻上起来。桃枝见着她起身,和其他侍儿一道簇拥着她到素屏后面。青盐洁齿之后,接过呈上来的白术汤漱口。侍婢捧来一直螺钿漆盒,打开了内里整齐码放着鸡舌香。
桃枝取来一枚给令禾放在舌下压着。这是朝臣们入宫上朝之前必做的事,以求对上的时候,口气清新。到了现如今,但凡入宫都要来上这一遭,免得出什么纰漏。
令禾站在那儿,仍由桃枝一众侍儿鼓捣。等着一切料理完毕了,直接往后堂里去。
夏天里天亮的早,虽然还是五更天,但是三千下咚咚鼓里,那浓厚发乌的青黑一层一层亮堂起来。没多久的功夫,外面已经亮得有点刺眼了。
杨夫人已经在内堂上等了小会,见到令禾招手就让她过去。
“不是早和你说了,今日要进宫看你姑母。怎么还拖拖拉拉的。”
令禾立即对母亲露出个笑。
“阿娘别生气了。是我想要多睡一会。是我错,阿娘要是还气,阿娘打几下消消气吧。”令禾说着,就抓起母亲的手往自己脸上拍。
因为上辈子现代人的习惯,不习惯早睡。不到晚上亥时之前,是坚决不肯入睡的。就算偶尔一次被摁着早睡,出于习惯也没办法天不亮就爬起来。
杨夫人哪能真打她,没好气的收回手,转而在她眉心上戳了一记。
杨夫人和丈夫窦准育有三子两女,窦令禾是杨夫人将近四十岁得的女儿,常言道爷娘爱幺子,杨夫人和窦准也不例外,对这个幺女甚是喜爱。
这个孩子不仅仅是家中孩子里容貌最为妍丽突出,而且心疼爷娘。杨夫人生她的时候格外的顺利,没有受半点苦楚。等孩子稍稍再大点,不像同龄婴孩那样爱哭闹,不仅不爱哭,反而喜欢看着人笑。
开口说话也早,学会的第一句话就是“阿耶阿娘”,听得父母的心都软了不自觉想要更疼惜一些。要说有什么不好,就是这孩子心太野,看着满脸乖巧,肚子里头全是反骨。不知道哪天冷不丁的就干出个叫父母措手不及的事来。
这孩子天生的反叛不理世俗礼法,上回听说二叔家里新进了胡姬。半夜三更躲开一众仆妇,翻墙到二叔家里,叔侄两个乐呵呵的喝酒观舞闹腾了一夜。第二日天亮,家里这边发现人不见了,府中上下吓得魂飞魄散。
要不是妯娌及时领着孩子上门,家里只恐怕是要一路寻到京兆府,要京兆尹调动武侯寻人去了。
夫妻俩一提到这个孩子,先是笑,笑完了就止不住的头疼发愁。
“你啊。”杨夫人见着她笑得满脸乖顺,伸手给她整理上襦的衣襟,又理了理破间裙。
破间裙上晕裥纹于清晨大亮的光里,在锦帛的经纬中由活泼鲜妍的银朱,翻过一阵清灵的碧色,最后浮现出一片闪着细光的练色。这裙裳的料子还是宫里的窦贵妃特意赏赐给这个侄女的。现如今穿到宫里,也好叫长辈看看。
“你都已经满十五,及笄了。这性子还是毛毛躁躁沉稳不下来。”
杨夫人话语里带着点儿溺爱的嗔怪,又仔细端详了下,觉得女儿头上还是太素净了点,和抬手让侍婢取来一只新做的金花冠。给令禾戴上。
令禾乖乖站在那儿仍由母亲摆弄,花冠是银胎鎏金的,并没有太多重量。但是还是感觉头顶上压上了一块。
“阿娘能不戴这个么,”对上杨夫人的注视,令禾脸上露出个笑,“戴着头上,怪沉的。”
“沉什么,这是阿娘特意给你做的。”说完见着令禾不太乐意的去摸发顶上的冠,好气又好笑,“都已经是及笄了的人。应该妆扮起来了,头上光秃秃的,和身上衣裳哪里相配。”
杨夫人顿了下,“听说那位萧六郎回来了。”
令禾抬头起来不明白说的是谁,杨夫人见状没好气的在她额头上戳了一指头,“怎么就不记得了,皇后的侄儿,中书令家的那个堂侄。和你定亲的那个。”
这一番话灌入脑袋里,片刻之后,脸上的迷茫瞬间转化成惊恐。
“他怎么回来了?!”
杨夫人望见令禾那满脸的惊恐难当,不由得有些好笑,“萧六郎怎么不能回长安了?”
她说着很是感叹,“他这一走都快五六年了罢?听说一直在外云游。打出了不少名声来,回来没多久,就被陛下召入宫中陪侍左右。”
“当年他年幼的时候就声名在外,没想到这几年后回来,名望更甚以前。”
她当年快十岁的时候,家里由父亲窦准出面,请皇帝出面给她说了一门亲事,让她和皇后的侄子结亲。
皇后出自兰陵萧氏,她侄子自然也是出身名门。但是窦家一门却是武将出身,窦准早年是皇帝手下的将领,跟着皇帝东征西讨功劳赫赫,在士族面前,也不过是发家才十多年的泥腿子。
照理来说,就算是功臣,重视姓氏门第的士族也不会将窦家看在眼里。但皇后无子,窦准妹妹入宫封贵妃生了皇长子,后面立为太子。
后妃的风光若无亲生皇子延续,就是一场空。对家族的裨益更是有限,等到太子继位,之前不管多少荣华富贵,都要化作云烟。没有半点亲缘,哪天御史弹劾一次,要是新皇帝看自家不顺眼,直接从朝堂里滚出去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士族世家,若是不能在朝堂入仕,那还算是什么士族世家。族中无人入仕,任凭门前记录先祖功名的阀阅如何高大,三代之后也无人问津了。
所以皇帝出面,哪怕是高傲如士族,也不得不向全族未来低头。捏着鼻子应了这门亲事。
不过窦准也不是随意乱选的人,他挑中的那个萧六郎萧景是萧氏一门年轻子侄里最出众的,听说他自小聪慧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格外聪明灵慧,小小年纪便已经将那些晦涩难懂的经典著作倒背如流。皇帝听说后,把他带在身边一段时日。萧景年纪虽小,但应对自如,在皇帝和太子身边待了一段日子。
可能天纵英才的人都有些常人难以理解的癖好,例如萧景的爱好竟然是修神仙道。国朝崇道,儒释道三教以道为尊。朝臣们也常有信道甚至还有受箓的。不过萧景并不是朝臣们那种叶公好龙,竟然真的入道修行,五六年前直接跟着道师出外云游去了。
要不是杨夫人提起来,她都快忘记长安里曾经有这号人了。
这时候,令禾终于是完全回过神来,她扯着僵硬的嘴角,听着杨夫人继续道,“这回来的正好。你及笄了,也好商量商量婚期,不要耽误了你的大好年华。”
这话叫令禾忍不住抖了下,对上母亲不解的目光。她当机立断,捂住胸口,一张妍丽的脸上满是虚弱,“阿娘,我最近得了痹症,只怕是短时之内不能谈婚论嫁?”
“痹症?”杨夫人见着她瞧着似乎下刻就要晕过去,“可是我看你面色红润,尤其这身手矫健,不像是肢体屈伸不利的样子。”
令禾闻言知道这借口不行了,顿时又抬起头理直气壮道,“上回我和二叔一块去崇业坊的玄都观,里头道长说我这十年夫妻宫廉贞化忌冲命宫,要是强行成婚,也会离散的。”
话才说完,杨夫人没好气的拍了下她的脑袋。
令禾捂住被杨夫人拍过的地方好半会没出声,委屈巴巴的望着母亲。
她模样生的好,尤其一双眼睛光眄含情,望着人的时候,叫人忍不住心软。杨夫人知道这是女儿惯用的伎俩。每次干坏事闯祸,被爷娘责备的时候就是这副模样。
杨夫人深吸了口气,勉强压制住自己安抚她的冲动。她知道要是就这么被这妮子得逞,那日后就不好再说了。
杨夫人勉强硬起心肠,板起面孔,“这会儿你说什么都没用。”
说着,抬手接过那边侍儿呈送过来的天花毕罗,这会儿热乎乎的刚好入口。塞到令禾手里,“先垫垫肚子。现在就出发吧。”
外命妇入宫有规章的,拜见前提前把名牌送到宫里的尚仪局,再由内侍省安排入宫觐见,半点差错都出不得。这会该出发了,要不然赶不上内侍省的点名。
令禾听了两三口就把天花毕罗塞到嘴里,里头的鱼籽被挤出来粘在嘴上,杨夫人见状赶紧给她拍拍后背,让婢女送来蔗浆送一送。
收拾妥当之后,母女俩上了马车,径直往宫门那儿去。
宫门那儿,早就有内侍省的人候着。见到窦家的马车过来,神色温和的上前问候,例行公事的看了杨夫人和令禾一眼之后,就让宫人领着她们到宫门里去。
令禾时常进宫的,尤其是几岁的时候,窦贵妃身体时常不适,皇帝为了让她高兴些,就让她时不时的入宫小住。这会儿看着宫道都有一股亲切。
宫人领着她们到窦贵妃居住的义安殿,才入内令禾就就被人一把拉住了手。
“阿弥!”窦贵妃所出的昌公主满面欢喜的站在她跟前,“阿娘和我说,你和伯母今日要来。我特意在这等你。”
窦贵妃育有二子一女,昌宁公主是她最小的女儿。令禾住在宫里的时候,除了陪伴窦贵妃,就是给昌宁公主做玩伴。宫里的皇子公主,不是同母所生的,多少都有些隔阂。要是和母家的表姐在一块就没这么多的顾虑,两人年岁相仿,玩得开心了睡在一张榻上。
“臣妇拜见贵妃。”杨夫人正要对窦贵妃下拜,窦贵妃抬手让宫女搀扶住她,“都是自家人,讲那么多虚礼做什么。”
说完就来看令禾,面上带笑“我让人准备了你最爱的金乳酥。”
窦贵妃见到侄女眼里发亮止不住的笑,“我记得你就爱宫里的金乳酥,所以早早叫人备下。”
令禾笑,“儿喜欢的哪里是宫里的金乳酥,是姑母这里的,也只有姑母这儿才有那个好味道。”
窦贵妃笑意更浓,“这几日御苑那儿送来好些紫樱桃,待会叫人给你做樱桃酥山。”
见到令禾喜出望外,窦贵妃又道,“不过不能多吃,不然你癸水来的时候会痛。”
令禾马上点头满口说好,这时候宫人已经将金乳酥端了上来。义安殿这边的金乳酥做的特别好,酥软乳香浓厚,一口下去绵软香甜,让她想起现代的奶黄包。
宫人上了两只金乳酥,她和昌宁公主一人一个。吃东西的间隙里,窦贵妃和杨夫人的话从那边传过来。
“贵妃去皇后那里问过了吗?”
虽然不提,但是两人都知道是萧景的事。几年都没有回长安,这再回来,自家孩子都已经及笄了,不管如何婚事也要提上议程了。
“问了。”窦贵妃的嗓音平静,听不出喜怒,“我一提这事,皇后就说小辈的事让小辈们自己去处置就是。我再问,便是顾左右而言它了。”
杨夫人听了话语里带上几分不忿,“皇后这样是萧家的意思,还是那萧景自己的意思?”
窦贵妃神色淡淡,“谁知道呢,或许都是。”
令禾听着那边的对话,嘴里咬一口金乳酥。这庖厨里的人应该都没变过。口味和几年前她吃的都是一样的。
正吃着,旁边的昌平公主拉了下她,满面的兴奋,“听说了吧,那个萧景回来了。”
令禾差点没被噎死,她抻脖子瞪眼艰难的把堵在嗓子眼的那一口乳酥给吞下去,“公主怎么知道的?”
萧景什么时候这么有名,他回长安竟然宫里的公主都知道了。
昌平公主听完就笑,脸上有些小得意,“我当然知道,他回长安之后,被阿耶召见了。听说还去了阿兄的弘文馆。”
她声量压得更低,“我给你向兄长那儿打听过了,说萧景为人知进退有才能,而且呀——”
昌平公主故意拉长了调子,“阿兄说了,他长得格外的俊秀。”
令禾把最后一口吞下去哦了一声,这下昌平公主不乐意,“哦就完了?”
令禾很奇怪的看回去,“不然呢,他长得好看,可我又没看见过。”
昌平公主望了一眼那边的母亲和伯母,一手抱住她的手臂,声音压到最低 ,“要不然咱们去看看?阿兄说这几日他留在宫里的崇玄馆那儿,给大臣们讲解道经。”
见到令禾满脸的无所谓,昌平公主顿时不乐意了,“你该不会是真的和那些长舌妇说得,在那个萧六面前自惭形秽,觉得配不上他吧?要不然怎么连去看看都不敢。”
哦豁,这话说得。
令禾哼哼,“谁不敢了,只不过是天气炎热,我懒得费那个功夫而已。去就去,难道他还能长出一张血盆大口来把我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