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侯靠作死苟命》边草绿

7、第 7 章 哪怕全家流

　　大雨满满当当下了一夜。次日，天明雨霁，阳光洒向宫墙，宫人们开始走动。

　　新帝罢了朝，但仍没有降下见解千愁的旨意。

　　晌午，华枝公主递贴入宫，请求太后可怜可怜她的阿愁年轻不知事。

　　太后“怜悯”这位小侄儿，让公主去将他领回家，自行管教。

　　公主殿下出行素来讲究，此刻却只带了个小厮匆匆而来。大热的天，连伞都未遮一把。

　　解千愁眼眶发酸。

　　或是孟衢明、或是太后齐王、或是朝中老臣，一定会有人送来台阶，不会叫解侯一直跪在这儿。但最先赶到的，是母亲。

　　“孩儿不孝，害母亲担忧了。”

　　礼节周到，他先叩谢圣恩，再深深地给公主殿下磕了个头，才搭着小厮胳膊，慢支起酸软麻木的腿脚。

　　脚还没站稳，眼睛先看向孟曦月。

　　目光殷殷切切，解千愁期待娘亲说点儿什么。

　　什么都想听。

　　孟曦月没搭理他，直到解千愁的称呼，从“母亲”喊到了“娘”，再越发地没规矩。

　　久等不到回应的解千愁，哑着嗓子埋怨，“好娘亲，我快馊掉了，你忍心不和我说说话吗？”

　　对面人轻叹了口气，抚摸了把他湿了又干的头发。

　　走出宫门，马车安静沉稳地回往公主府。

　　解千愁不喜欢安静。

　　撑着眼皮，他几度张口，想找找话跟华枝公主唠唠家常，口中却是滞涩难言、近乡情怯。

　　又一声细微叹息，拉回神思不属的人。

　　“阿愁，皇宫教了你太多君君臣臣的东西。但你现在回家了。”
　　话语温和平静，一句话便窥尽他的内里，点破自家小孩儿别扭的担忧与顾虑。

　　解千愁张了张口，故作松弛：

　　“别人都嫌我没有规矩呢，娘。”

　　公主殿下两手交叉搭在膝上，满不在乎，“谁这么讲，叫他来公主府跟我说。”

　　“公主殿下，您太张扬跋扈了，当心那些言官弹劾您。”
　　他嘴角弧度压制不住。

　　揉了把眼睛，解千愁才慢慢儿放任自己轻松肆意地笑。

　　笑着笑着，前所未有的悔意悄然萌生，他竟是如此贪恋家的温暖，以致于憎恶起那个瞧不起杨刺史的自己。

　　我怎么这么蠢呢，为了纪王的骨肉，反而把自己的血亲架在火上烤。

　　杨刺史不念旧，却也给了家人一片安稳无忧。

　　不！

　　开弓没有回头箭，不能动摇后悔。

　　“解千愁，下车。”
　　清泠欢脱的少女声喊破梦中沉思。

　　被推了把，撞到车厢，解千愁睁开眼睛，公主殿下不在马车里，一旁坐着的是楚猛女。

　　“嗯？”

　　“你娘说一起回家吃饭。”

　　解千愁一激灵，他忘了跟公主殿下说明人楚猛女是自己“死缠烂打逼来的”，不要再为难她参合什么宅院门内的事儿。

　　太糟糕了。

　　“抱歉，”解千愁及时道歉，“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情况。一会儿我们在自己院子里将就吃点东西，可以吗？”

　　在公主府吃饭规矩不算多，但是也不可能像江湖侠客一样那么随性。解千愁私心想吃个团圆饭，但让一个完全不懂礼节的人，无故进入个圈子，就不太像话了。

　　“以后都要住公主府了吗？”

　　“不。”他拒绝得很干脆，“吃完饭就走，之后也不会来住。”
　　家人跟他牵扯越少，万一事发，不受牵连的可能才越大。

　　开弓没有回头箭，但想谋个万一。

　　“那就去一起吃，你爹娘还会杀了我不成？”楚猛女大喇喇地支着腿，抱着胸。

　　“谢谢。”解千愁低头，又说了一遍，“谢谢你。”

　　马车的门帘被一把撩起，一个十六七岁穿着劲装的姑娘，从马车顶探下头来，“到家啦，解千愁你还在磨蹭什么……我艹，”

　　“艹，我嫂子这么漂亮！牛！有军功这么爽的吗？皇帝给发的？我也要去打仗啊啊啊！”

　　楚猛女探头一愣，笑开了。

　　小妹个性未变，解千愁脸绿了，“解海宛，你说什么胡话呢。”

　　“好好叫人。”

　　说着，他作势要揪解海宛垂下的马尾。

　　“救命！嫂子，嫂子！解千愁疯了，你快管管他——呕，”

　　话还没说完解海宛干呕一声，失力从车顶往下掉。

　　解千愁手疾眼快扶住她，她站都没站稳就把人往外推。

　　“呕，你去掏大粪了？什么味儿？呕。”

　　换了衣裳，摇着团扇出来的孟曦月，也乐不可支，“可不是，跟个小流浪狗儿一样。”

　　解千愁，“？？？”

　　他愤懑地跑自己院子洗澡去了。

　　院子打理得很好，亲手挑选的草木蓬勃，喜欢的器用干净整齐，这方天地好似没被时光碾过分毫。

　　一如曾经从宫中回家访亲。

　　自他成为纪王伴读，就和家人聚少离多，但每一次回家，这里都会稳稳接住他。

　　解千愁把自己整个儿溺进浴池。

　　水下万籁俱寂，孟曦月拍着他的手背说的话，反而分外清晰：

　　“累了就回家吧，不要担心多余的事。阿愁，家里人都身体健康，武艺在身，哪怕全家流放，咱们也是走得最远的一家人。”

　　温水轻柔扫去疲倦，家中安宁美好，是永不迷航的桃源。

　　五脏却在受刑。

　　气泡从色泽鲜艳的唇瓣中吐出，解千愁迷恋地咀嚼着身体将至溺毙的滋味。

　　可是我不想全家流放。

　　也收不了手。

　　最后一缕气泡飞出鼻腔，解千愁沉进池底。

　　意识恍惚之际，讨人厌的孟衢明竟然抽了条影子蹲在水池边，欣赏他自溺的丑样。

　　翻身为皇的讨厌鬼矜持地不肯沾染一点水珠，只在岸边睥睨下目光，“起来。要死要活地做给谁看呢。”

　　【没有寻死觅活！】

　　【这是我家，干您甚事！】

　　【您懂什么是水下闭气么。】

　　但不看到他浮起来，这道影子就不走。

　　……

　　犟不过孟衢明，解千愁勉强从池子里呛着水爬出来，才摆脱莫名其妙出现的影子。赶紧洗刷干净穿好衣服，把头发绞干梳顺。

　　快走出院门，穿过回廊，热闹扑面而来。

　　楚猛女正和解海宛过招。

　　青春勃发的少女神采飞扬，强悍有力，甩动的马尾色彩旺盛，铁棍在解海宛手上获得了生命力，舞动得日光流转，熠熠生辉。

　　对面的楚猛女却是不取武器，空手上去，电光石火间过了二三十招。

　　你来我往，胜负难分。

　　解海宛棍法刚猛迅疾，朴实无华，十分干净。抡劈扫戳，挑撩崩挂，一招连着一招，步随身换，身随步动，腰马合一，从地而起的力道传至棍端，呼喝之声，就能打倒一大片。

　　但楚猛女滑不溜揪，让人始终近不了身。同时，听劲化劲，掌风粘连绵随，招呼得铁棍好似往棉絮里砸。

　　天气炎热，绿荫耷拉，公主府内也不清凉。
　　华枝公主坐在竹编凉椅上，悠悠闲闲地喝着井水镇过的凉茶，欣赏两个漂亮孩子在大热天淌汗。

　　“洗干净啦？来喝点水。”
　　见解千愁来，她笑吟吟招呼。

　　正欲欣然应坐，破风声中，一道低声传来：“楚姐姐，走我们一起去收拾解千愁。”

　　余光走过去，解海宛一横铁棍，冲楚猛女眨着只眼睛狡黠而笑。

　　伸手把茶碗搁稳，解千愁游鱼般拧转过个刁专弧度，避开换招扑过来的两人，眨眼飞到近处屋檐上，笑道，“我还没聋呢。”

　　解海宛，“来打，别磨磨蹭蹭！”

　　等她翻身上了屋檐，解千愁又跳上旁边树梢，“我才不呢，才洗干净。而且你们二打一公平吗。”

　　“哼，你还比我多练了五年呢，快来！”

　　“继续啊，我的宝贝儿们，快，谁赢了，我这对冷玉就给谁。”
　　舒舒服服地干了一大口冷茶，华枝公主解下身上配带玉石，为三人呐喊助兴。

　　玉石品相极好，是解千愁和解海宛两人轮换着找孟曦月讨要了多年都没要到手的宝贝。

　　立马，解千愁折了段手边枝条，笑了开来，“来吧。”

　　“我等你们换个趁手的武器。”
　　他大言不惭。

　　解海宛却不干了，她扔掉铁棍跳起来吼，“娘，你直接给解千愁好了，这丑家伙大我五个手指头呢。五个手指头，他跑一趟南疆回来，都只要三个，您自个儿看看，公平不！”

　　“加上他还大楚姐姐两岁，他就比咱们两整整大了七岁，根本不公平！”

　　听起来挺有歪理，华枝公主舀了口冰酥进嘴，歪头沉思片刻，“这样，千愁你长妹妹和阿楚几岁，就让她们几条胳膊腿好啦。”

　　解千愁点头，“照这个算法，让两胳膊两腿，外加个脑袋，蜷成个球滚着打都还不够，得把两只眼还要闭上？”

　　华枝公主，“……”
　　好像不太美观。
　　但低头品茶，不语。

　　解海宛，“可以，想看。”

　　楚猛女脸上愁色也舒展开来。

　　不等解千愁编出理由，“逃”出公主府众人围剿，皇宫里的圣旨又来了。

　　这次是，新皇陛下送来套崭新小宅子，附带收复南疆的犒赏银钱。

　　宅院到手，再吃过顿饭，解千愁拒绝留宿和楚猛女匆匆而走。

　　一路无话，擦着宵禁时间到了解宅，检查完这个两进的宅院，楚猛女随意坐在院内门槛边，出声道，“孩子还在宫里。”

　　她撩起眼皮盯向解千愁的眼睛，在公主府短暂舒缓的笑意半点也无。

　　“你没忘吧。”

　　“不会忘，”解千愁靠在门框边，用态度告诉她，自己回家一趟只是想让家人安心，不是沉迷于做富家公子去了，“该去金鳞阁了。你是想在这儿休息，还是一起去玩儿？”

　　“我只管孩子，不掺和别的事。”

　　“成。”
　　他调转鞋尖，往宵禁中特赦的不夜场走去。

　　夜色笼罩下的日下城，肘腋处有块儿彩灯透彻之地，里面新起了座最高的楼阁。上题先帝御笔：金鳞阁。

　　楼阁垂脊嵌金粉，檐下明亮的灯笼被夜风吹拂晃动，光影翩跹。

　　有如伏龙卧于静夜，金鳞浮动。

　　三年前，尚未有此楼阁彰显“盛世繁华”。

　　解千愁信步迈过门槛。

　　眼前一暗。

　　槛内不是厅堂，而是昏暗回廊，回廊不设灯烛，左右是墙，三尺来宽，丈高，头顶封死。与门槛外的不夜华光相比，这处昏暗潮湿如同墓道。

　　廊道伸手不见五指。

　　但凭过指微风判断，这回廊实则不长，猜是工匠设计出的曲折弯转，及有黑暗做掩，让人模糊了时间与距离。

　　待到肚腔，有覆眼侍女笑向来客介绍金鳞阁的规矩。

　　客人不论高低贵贱，一律从十二花神面具挑出一张来覆面，阁内花销记名，只记自己取的专属花名。花名会由侍女盲刻在木牌上，一式两份。同时，金鳞阁不仅免费送予面具，还送和花神面具配套的罩衫。
　　带上面具和罩衫，阁内就没有了三六九等，只有十二种花色。任何人不得自己掀开自己的面具，更不得掀开别人的面具，否则，会有黑衣执法人“按规”处置。
　　当然，若觉不妥，不愿配合，金鳞阁谢绝接待。

　　美名：无贵无贱，同乐齐欢。

　　此处无光，解千愁摸过面具上的花纹，捡走一个芙蓉花的。

　　再继续穿过后面的暗廊，去观摩金鳞阁究竟有多赫赫炎炎，敢让所有客人听它的规矩。

　　倏尔。

　　特别的设计让人一步迈空。

　　夹道两位侍女熟练扶稳芙蓉花。

　　盛大的光明像太阳光直刺入眼，喧哗吵嚷中，一道特地博取众人目光的夸张声音入耳。

　　“——听说，那位，亲手砍死了纪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