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 29 章 明兄，明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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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功到惊呆了。
日下城里能混个官当的，谁不嚣张，谁不仗势欺人。
问题是，嚣张是有限度的。
仗势也要看，仗的是谁的势。
禁军，保护的是太后和皇帝的脑袋，他这个统领尚且不敢亲自在大街上弄死解千愁。
解千愁凭什么敢？！
他跟解千愁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这么做除了让太后和皇帝忌惮，贱人解千愁还能得到什么好处？！
这个瘟神活得不耐烦了吗！
吴功到想不明白，但他不跟疯子当面计较。卸下袖箭扔地上，吴功到活生生咽下这口气，站直腰身冷冷道：“解侯可以放过我了吗？”
晁惟一脚踢远袖箭。
解千愁放下重弓，吹了声短哨，晁惟捞起刘仙才，半拖半拽地把他弄走，黑衣覆面者隐没夜色，街巷归寂。
半个字儿都懒得再说，吴功到也招呼自己的人撤，转身功夫，一点脚步声没听到，一只手探到了耳边：“吴兄。”
他浑身寒毛炸开。
这狗操的玩意儿还想做什么！
艳鬼笑吟吟梳理好他鬓边乱发，贴心地压低声音，“我要是你，在滚去告状前，会想一想，为什么解千愁敢。”
吴功到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他不想知道解千愁为什么敢吗？可他想死想不明白。
“也许，解千愁疯了，”解千愁虚揽着他，跟着笑了声，“也许，他没事儿拿您消遣，找乐子。”
“也许……”
解千愁不说了。
酒楼边角的灯火洒下，解千愁眸子里闪动着和他一样的东西，齐王和新皇争天时，成王败寇，他们该站队谁，才不是乱臣贼子呢。
“吴兄，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安分守己吧。”
在吴功到惊惧交加的眼神中，解千愁放开他，浅身颔首行了个时揖，“慢走，不送了。”
眼送吴功到踉踉跄跄地被护卫离开小巷，解千愁借着月亮和灯火，找了找自己的玉簪碎片。
啧。早上孟衢明给束的头发，好不容易保持了一整天，功败垂成。
捡起几块稍大碎片，他折了根笔直树枝，撕掉树皮，试着自己挽发。
这堆破烂头发，又多又长，还滑不溜秋。
一点儿也不像在孟衢明手中听话。
烦死了。
搅了半天，勉强插出来了个髻，歪歪斜斜，摇摇欲坠，炸着毛边。
戳得头皮疼不说，还扯掉几十根。
解千愁放弃了，多半是簪子的问题，树杈子哪有玉簪好用。
安顿好众人的晁惟蹿出来，正见他把头上的刺猬拆了，换了根发绳，随意一捆了事，下意识说：“我帮你束？”
“这可不成。我家那位小气，见别人动了我的头发，吃起醋来怎么哄。”
嗖地一下，晁惟立正收手。
他一点儿也不想知道，这位家里那位是谁。
“将军，您说的对，小心驶得万年船。”晁惟帮他拿回搁地上的重弓，我才上您的贼船，千万记得船桨要左右轮流划，才稳当，不能厚此薄彼，船翻了咱们就都得去讨饭吃。
“怕什么。”解千愁丢开怎么也理不顺的头发，整个人重新混账起来，与晁惟一起开开心心地去分赃，“大风大浪，好船才派得上用场。”
齐王与孟衢明两虎不斗，要我来，还有什么用。
刘仙才还半瘫在地上，解千愁摸了一把他的腿，皱眉，“骨裂了。”
刘仙才，“！！!”
刘仙才，“没这么严重……吧？”
他快哭了，一下子，整个腿完全动不了了。
解千愁沉声，“不管你的腿怎么样，不想被姓吴的报复的话，你死也要给我装没事的人照常上值。”
武卫营一众人无比怜悯同情刘仙才，幸好自己没受什么伤，不然腿折了，还不敢请大夫，不敢被禁军的人察觉异样，这银子到手也不香啊。
“不过。”解千愁简单拍了他两下，作为安慰，抬眼环视众人一圈，“我做主，给刘将军多分点银子，诸位没意见吧？”
几乎没有人犹豫。
“嘿，老子早想揍那些鼻孔朝天的禁军了。”
“就是！该说不说，真他*的爽！”
“痛快！解将军，我们认你！”
……
“*的，就是全给刘将军，老、”他咽掉粗口，“我也乐意！下次还有这好事儿，解将军您记得叫我啊。”
晁惟笑着推了那兴奋得忘了脑袋的家伙一把，“你小子，是你的钱吗，你就做主了？”
解千愁给刘仙才分了三百两。
又点了几位分外勇猛的，分了六十两，余下的钱，众人均分。每人都还能拿到二三十两，能顶晁惟、刘仙才近两月的俸禄。
现银不好拿，今天定好了数，明天上值时领。
没有人不满意。
人人只恨当时拳脚不够利索，没把那吴功到揍得走不动路。
“明天正常操练。”解千愁笑骂了声，“太不像话了，人家带了那几个护卫，咱们这么多人，还要我救场。”
“以后再这么丢脸，饶不了你们。”
分完银子，解千愁轰散众人，不忘嘱咐各自回家时小心点，别被巡逻兵逮到。那他可不帮忙捞人了。
又叫，晁惟背腿脚不便的刘仙才回去。
半途中，夜风吹到腿上，刘仙才明显觉得腿没那么疼了。
这不是骨裂，他骨头深处没有一点尖锐钻痛。
“我的腿没伤那么严重。”
“废话。”晁惟见他反应过劲儿了，一把将他丢地上，“不那么说，他怎么多给你钱。”
这下，刘仙才真没感觉疼。
他懵在原地，半晌，眸光闪动。
他出生在以“光宗耀祖”为纲常的刘家。全家连人带狗，每天吃的每一口饭，都该对得起祖宗，都该变成光复刘氏先祖荣光的力气。从会说话走路开始，他读四书五经，他早也练武，晚也练武，暑热天扎着马步背之乎者也，风雪地里倒立着练楷书。
为求，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然后，光宗耀祖。
不负众望，他十五就成了当年武举的状元。
而后入职武卫营，他不怕苦，不怕累，甚至不吝惜性命。只要上面有活儿漏下来，什么活能攒功劳，什么活儿能被看见赏识，他就干什么。只求往上爬一点，再爬一点。
爬啊爬，越爬越难爬，爬到最后，他惊觉，原来以他的出身，能爬到的高度是有顶的。哪怕他当年是十五岁的武状元也不行，豁出性命去干脏活累活也不行。
天家人才如狗。
一年一茬的武状元换了十几茬了。
卖血卖肉还卖命的人，数不尽数。
可是刘氏祖宗说，还不行，还不够，再往上爬一级，至少做到武卫将军，从三品。不然，四五品的武将，拿什么荫蔽子孙，刘氏门楣何日才能再光耀。
刘仙才笑疯了，他拿什么再往上再爬一级？这条贱命吗，孟家人也不要啊。
全家人多力量大，很快给他出了个好主意：娶高门家的女儿。只要岳家稍稍帮一把，不愁不能再往上爬。
至于高门为什么会同意，日下城那么多公侯皇子王孙，家家都有姑娘，去哄去骗，去利用这张还算端正的脸皮；去展示，先帝钦点的十五岁状元郎的武艺；去游说，他不到而立之年能干到正四品，是多么有本事、多么前途无量。去撞运气。
总会遇到一个傻的。
他吐了出来。
断然拒绝。
他累了，爬不动了，光宗耀祖，另找高明吧。
谁知，好运降临了。
前任武卫营统领许了他三年，只钓着他去干活从不兑现的位置，落到了他头上。
尽管资历比他浅，武举成绩远不如他的晁惟，因为家中有门道能叫他在先帝面前露个面，那个他遥不可及的位置，年轻贵公子早不咸不淡地受了。
后生是前辈，刘仙才早八百年不为这点小事心生不满了。他只收好官印，飞一样回家，想与全家庆贺，太好了，天呐，老天有眼，天道酬勤！果然努力是有用的，他又有劲儿了，又能继续奔命了。
一回家，家中少个妹妹。
他那从小早起练琴棋书画，晚睡学女工账册，只为为刘家嫁入王公贵胄家的妹妹，唯一的妹妹，由父母做主，成了个皇商的填房。
相传那皇商的原配夫人还是被夫家磋磨死的。
原来不是努力有了用。
是金钱开道，填起了，他差的那截门楣。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周的两位武卫将军，晁惟靠家世。
他更卑劣，靠吃妹妹。
……
晁惟没有心里话与刘仙才讲，也不怜悯同情他，例行公事，“他叫我跟你说，你还差多少，找他借。之后慢慢还。”
“他为什么要这样帮我？要我做什么？”
刘仙才不是个蠢货，自知上峰的垂怜不是他配平白拥有的。
像听了个笑话，晁惟讥讽“他不借你钱，要你做什么，你能不做吗？”
【不能】
他刘仙才连前任武卫营统领都拒绝不了，何况解千愁。
而且，只要能救他妹妹，他什么不敢干呢。
见刘仙才沉默以对，晁惟心烦，真讨厌啊，这疑神疑鬼的老东西叫解千愁花了这么多心思，“所以省省心吧。”
“想好了，就去找他，你家那点破事儿，他帮你料理。”
刘仙才感动到了心坎上。
他仰头观皓月，如见有人搭弓挽箭，逼退直指他眉心的白刃。
难怪世人盼望明月照我，原来被月光照拂是这样好的滋味。
*
当啷一声响，解千愁抱着重弓翻墙进解宅。
对着灯火通明的屋子叫唤，“明兄，明兄，明兄。”
“你睡了吗？睡了吗？”
沐浴更衣的孟衢明踩着月光出来，打量了他一眼。
不错，今天解千愁很有进步。
看起来只是头发散了，衣裳脏了，回来得晚得不像话。
孟衢明眼尾缀着意味不明的笑，他的小解侯就是有本事，天天出门一个样，回来另一个样。
送出去的时候是日下城金贵漂亮人儿，回来是流浪了一天的小乞丐。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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