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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牡丹 清水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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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明复坐下,看他拿着青瓷盘,久久不发一句话,眉头皱得老高,“我没犯什么大事吧?”
常年云搁下青瓷盘,“没有。”
窦明复坐立难安,心中奇怪,原书里也有他的存在,可问题是,在他这里看不到一点关于他的大事小情,只是个普通的路人角色,安心做一个清廉的县令。
“哦,那告辞。”窦明复没心情在这耗着,转身走了,没走几步,听到身后传来一句。
“三荀,本县要雇佣你妻子为衙门做事,专为周画师打下手,新帝登基,注重刑事,犯罪事件,画像,是紧要的事。”
“一月,两千钱。”常年云拿起青瓷盘,欣赏着调好的魅惑颜料,拿起一只细致的铁勺,在瓷盘中画了个“SOS”,在颜料中很明显,又退散的很快。
他边走边画,走到停下脚步的女子身前,在那个求救暗号未消散前递出去,夸奖一句,“颜色调的不错。”
SOS的散得迅速。窦明复瞧见了,眼里闪烁着错愕的滚神色,仰头看着贺达丰。
常年云唇角轻轻扯动,收回瓷盘,背身对着她,“没其他的事了,回去准备准备。”
窦明复木头一样回到纪家后院,木讷地看着在眼前站着的纪三荀,惊诧地昂首,嘴唇微张,想要问的话却迟迟问不出口。
她捏紧宽大的袖子,从他身侧走了,回到屋里,依然第一时间把门闩挂上去。
纪三荀想要进卧房,还得翻窗,他翻了几次,不禁摇头冷笑。再要去翻窗时,发现窗子都锁了。
这女人!稀奇古怪的。
他坐在窗前,揪着从砖石缝隙中生长出来的杂草,日暮渐渐坠落。
待小侄子前来喊去吃饭,他懒懒地起身,看着小侄子可爱俏皮的脸蛋,抬手很轻地捏了一下,“小叔很快来。”
孩童欢喜地蹦蹦跶跶地离开。
纪三荀撑着膝盖的手慢慢放开,走到门前,重重一推,门闩在大门缝隙中横档着,伸手将其拿开。
卧房内安静极了,只能听得见一些低弱的呼吸。
是她的微弱呼吸从床榻上传来,仔细分辨,有着些许哭泣的音色。
他坐在床榻边上,手掌撑着厚实的被褥,这炎热的夏夜,都用不着盖厚被,在厚被底下的手腕,仍是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厚实冰冷的被褥里在极具寒冷的时候,冰凉的手掌被人紧紧握着,暖热的温度覆盖着她如冰块的手掌,在梦中梦久久不能醒来的窦明复,眼角有一行泪渍,在梦中与那些与她毫无相关的剧情角色扭打在了一块。
这个世界不属于她,可却没有告诉她,要如何才能回到现实去。
常年云的那个SOS,何尝不是她想要写的,向能在这个书中世界的现代人求救。
她想不到要跟谁求救,书里的女一是个拖家带口的老太太,女二也是,被一家子吸血鬼缠住,女三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们日子过得凄苦,怎么敢去招惹,劳烦人家。
梦到了那个从未见过却又血脉相连的程苏,她在清水巷子,一户魏姓人家,叫魏牡丹,正经历一场病痛的折磨,高烧不退,家人围在一旁,焦急非常。
郎中请了一个又一个……
窦明复艰难地睁开眼睛,室内昏暗,地上有着一缕一缕的月光洒落,银白色,微微泛着些冷意。
温暖的温度还在,等她从惊恐的梦中醒来,手掌还被纪三荀握着,掌心粗粝、滚热。
她迟缓地坐起,将厚实的被子裹在身上,在几近黑色的房间里,看到眼前健硕的身影,挪到床榻前。
纪三荀沉默了一会儿,“吃饭了。”
“我……”窦明复声音忽然一哽,低下头,“吃不下。”
窦明复拽紧被子,“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
纪三荀听到那带着颤音的声线,被关在屋外的怒火逐渐消了,“去哪里?”
“清水巷,梁家。”
“那是梁仵作家。”纪三荀握紧的手指倏然松开,微微侧头,极为诧异,很快又不去诧异,见她翻开被褥起来穿鞋,走到衣柜里取出一件外袍披在身上。
天色暗了,他与母亲兄嫂说清缘由,提了灯笼,跟在步子略显踉跄的窦明复身后。
纪三荀到了梁允家门口,抬手敲门,月色朦胧下,不一会儿便有人来开门。
开门者则是魏牡丹小儿子,梁阿豹,神色憔悴,瞧着门外的二位陌生面孔,音色稚嫩疲累,“请问找谁?”
纪三荀开口,微微弯腰看他,“我是你爹爹的朋友。”
梁允外出归家,恰巧碰见这一幕,往日里与纪三荀、贺博文、梁林秋、郑汉生几位关系不算好,公务在身,会竭尽全力去完成,不会因个人恩怨去拖沓上官交办下来的公务。
仵作之家,无人愿意与他交友,左邻右舍都避之远及。
梁允将手中草药交由幼子,温声叮嘱,“拿去,交由阿姐熬煮。”
窦明复、纪三荀被请进院内。
梁允关上院门,发自内心地轻叹,房屋内传来妻子的剧烈咳嗽声,声音惊人,来不及招呼二人。他匆匆进屋,搀扶住虚弱地趴在床榻边上的发妻,伴他数载的发妻,经历风雨。
“牡丹。”梁允扶起她靠在肩膀上,轻轻地顺抚着她纤弱的后背,掌心触碰到她咳得痉挛的脊背,心底里如同爬满冰锥,在刺痛他的心。
魏牡丹咳得喉咙干痒,气管里有什么刺挠的鬼东西堵住,不管怎么用力去咳,都咳不出来。
她抓着脖子,把皮肉抓破,指甲缝里都有了血痕,都不见有所好转,推开他的双手,趴在床榻,朝床下咳。
起初还能咳出些许痰丝,咳着咳着便只有猩红的血块,痰盂里晃荡的血丝,逐渐发黑。
她悲痛不堪,想哭,却哭不出来,压抑的情绪围绕着她,让她这些天来,一直沉浸在悲哀里,按说,她是已死之人,不该活在世上。
枯瘦如柴的双手,紧紧抠着床榻,模糊的视线,也一直向下看的。
她忽然抑制住强力的咳嗽,瞧着在堂屋门外,晚风浮动下的衣裙,颜色是那样的熟悉,是阿姐给她做的,亲自染得颜色。这一件衣裙事事亲为,织布到染色,裁剪缝补,用尽心思。
“牡丹,牡丹。”梁允声线沉重,忙按住要从床榻上奔下床的妻子,这会儿她力如千斤,愤愤地从床上爬下,栽在冰冷的地上,与地面磕碰。
他忧心,忙跪地伸手捞住她,经过这一番折腾,她早已力竭,喘着沉重的粗气,视线定定地盯着门外。
方才想起来,院外还有客人。
“阿苓,招待一下客人。”梁允吩咐长女,扶着妻子坐到床上,可还没刚坐下,她就又想往外走,看这个样子,并不想再呆在床上,则扶她坐到椅子上,在给她安顿在圈椅里,腿上盖上毯子,目光交汇的那一刹那,看到她满眼泪珠。
魏牡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着门外,那漂动的漂亮衣裙和灰蓝色的衣袍。
窦明复在外听见里面的动静,心都寂了许久,在魏牡丹长女的引领下,进到堂屋,将将踏进来,就与在圈椅里坐着的魏牡丹目光相撞。
一见到那张原本熟悉自己的脸,魏牡丹瞳孔睁大,煞白的面容,气色更差,挣扎着从圈椅里站起,拼尽力气,向前迈步,死死地抓着窦明复的手,仔仔细细地去看这张属于她的脸,在看她身旁,这原本是属于她的夫君啊。
程苏成了魏牡丹。
别人成了程苏。
魏牡丹咬紧牙关,死死拽住眼前女子的手臂,又不敢硬拽,这也是属于她的一部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不在,是阿姐呵护她长大至今,更得好好守护。
她慢慢松开手,在握着女子的手掌时,触目惊心,凉的彻底,比寒冬腊月的冰水还要刺骨。
“你是谁啊?”魏牡丹终于出声,嗓子喑哑,“叫什么名字?”
“应该、是叫程、程苏吧。”窦明复被她的反应吓到了,承了人家的身子躯壳,来看望原主的新躯壳。
原主程苏现在的情况不太乐观,说完,就看到她又如软塌塌的布料软了下去,瘫在圈椅里,一张瘦的不成样子的面颊抖着,眼睛里的光泽满是死寂,在暖色的烛光下,看到了唇角上翘,满是嘲讽,讥笑地扯着唇角,细长枯瘦的手指敲打着圈椅旁的案桌。
窦明复第一次感受到了不是原书里的角色极深的城府,魏牡丹并非书中角色,连个路人甲都算不上,现在牵扯进来,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也莫名地跟着笑了一声,无奈到摇头,顿悟这个感觉……叫无助。
连贺达丰都能写出SOS,魏牡丹一个无辜的人,又怎会对一个抢占了她躯壳的人给出一个好脸色。
魏牡丹尽力坐正身子,细长的手指无力地朝窦明复指了指,到嘴边的话,不知拐了多少个弯,怎么也说不出口,面前这具躯壳,曾是她的,以后怕是……也不会是她的。
明明是她的啊!如今在眨眼间的功夫里,成了别人的,连夫君也成了别人的,尽管这个人她未曾喜欢过的,想着是未来庇护她的。
可在知道这一切的庇护,是极其短暂的后,她的视线,彷如看死人一样,落在了纪三荀身上,纪三荀,本该是今日中毒死亡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