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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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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在一个环海的小城,捕鱼船朽在沙滩上,沿半个海岸线过去,坐落在被盐渍了的石壁上的,是一座座旅馆。耸在公路旁,不知是谁第一个建出二层洋楼的样式,招来许多行客,之后仿者纷纷,便成了定式。行客一见到海,幻想自己与海的因缘,又被脑筋活的一个领悟去,拿洋楼的一层改作门头,墙面挂各色泳衣,又进水枪玩具一类。一个夏天,旅馆便开成了庙会,只留二层供休憩之用。这里向来如此,许在每次之初闹过小小风波,一旦潮水退去,暴露在太阳下的,总是一条闪着迷人光芒的路。
在一众旅馆中,有一个名作“叠翠”的民宿。分明靠海,却起了个有关山的名。抛开这点小小独特,其他与别家无什么不同:门头当街敞开,被柜台围着的是这家的大女儿。还很轻的年纪,半年前结了婚,和她一样小的丈夫住在店里,给自家做活:一个是负责收银了,另一个每天清晨随他的岳父出车,到十几公里外的地方进货。他的岳父——这家的主人,如几百年来同一个模子刻出的男人,敦实,寡言,一旦从他口中说些什么,必是将被极重视的了。
“丫丫,你起来走一走,不要老坐。”说这话时,门外一棵橡树在落它的叶子。秋日的天气,旅游旺季已然过去,每日不过是来些买饮料的行人,不必紧盯。粗糙的父亲只留意女儿安坐的姿势,却不知她已抱起暖手的包被——这仅是初秋。
瘦成板的女婿打火打了三次。
“没吃饱?”主人在副驾嘲他。
“有个事得跟恁说,爹。”
“什么。”
“等回来再说吧。”
男人之间没那么多忸怩,小东西不说他也就不问。他别过头去,嘴里念算账上的数字。车驶上柏油路,这路拉长了天边的霞光。
阳光已洒进民宿二楼。拍打被子的声音总不停,浮尘在空气里飘转。指尖去碰,手指也变成了光的颜色。现在,这枚稀奇手指的主人名叫顺顺,是这家十五岁的儿子。
顺顺同谁说话:
“妈,你看,这个就叫‘和光同尘’。”
他的母亲正在打扫卫生。扫完房间,还有走廊;扫完走廊,还有厨房,因此她脖子上总搭一条毛巾。
她抽下毛巾,掸了掸身上,说:“我不懂和什么光的,但我知道佟辰,东边家比你大两岁的孩子,他也是上的中专,学的汽修,现在都能挣钱了。”
顺顺放下手指,仍窝在桌上一堆书里。他没有听到母亲微小的一声叹气。
母亲走近,碰了碰他的腿,指着桌下的书说:“下午老孔来收破烂,你这些不要了吧?”
顺顺不理。看见他摊开的一本书,上面尽是文绉绉的东西。母亲有些忍不住躁:“什么精卫填海,又夸父追日的,你要真喜欢这些,还至于考不上学?”
说完母亲便悔,又掸了掸身上,将经过的床尾、门框皆默默掸了一遍。
有些失魂地下楼来。丫丫正嗑着瓜子看电视剧。
母亲说:“怎么穿上了羽绒服?”
丫丫没回头:“自有我的道理。话说,真不管小顺顺么?带他上三院看看,说不准是抑郁症那些。”
母亲一听便怒:“再胡说八道,小心撕了你的嘴。”
房间皆无客人入住,白墙映出无聊。每家都是这样。翁婿二人只拉了半车货回来。唯收破烂的老孔访了各家旅馆后,满载而归。
黄昏,海面平静如浑玉。傍晚的一顿饭,他家向来是最简省的。熥一屉馒头,炒一盘咸样小菜,四口人支了桌就在院里吃。多数时候沉默着不说话,听外面的狗吠着跑走,或听不远处海浪的声音。
丫丫嘴里嚼着菜,宣布了自己怀孕的消息。上月便有预感,这月一测,果然中了。母亲忙进厨房,工工整整地做起菜来。丫丫的丈夫对此有些不好意思,红了脸。父亲倒满了酒,今夜任谁都不会阻拦,有的是供他红脸的时间。
丫丫絮絮说了许多接下来的打算。父亲深点头,一一听了。酒杯按在桌上,良久吐出感慨:
“你们小两口完成任务了。可是顺顺呢。顺顺的长征路远,还得努力——不要老蹲在家里,出去走一走。咱们有那么美丽的海,不要浪费。”
丫丫说:“爹,顺顺不是不出去走,是不与外人说话。”
“总要跟人打交道呀。不能因为考不上高中,就不说话。”他们父亲有些醉了。
当母亲端出热腾腾的两盘菜,顺顺已经上楼。窗户角亮起一个小小光圈。父亲对担忧的母亲说,菜拨出一些吧,省得他晚上饿。
桌上摊开的那本书不见了。顺顺找遍了每一个角落。母亲照旧安抚他说,也许是老孔。这个人真是的,说桌上的东西不许他动,他还是顺走了,财迷没够。明天去找他要说法。
母亲虽这样说,第二天拍打被子的声音不停歇。父亲和姐夫依旧出车,这次换父亲来开,姐夫揉头,看来是宿醉。
姐姐仍在睡觉,她长一段时间不必坐进柜台里了。
顺顺在纸上写下了一段所听所看,穿起外套,从旅馆的大门走了出去。
鸥鸟于人家引入海水的鱼塘盘旋。一个个塘,排成“品”字,由不规整的崖石分隔。这些石头冲晒久了,皆是一线青黑色。渐如小山起伏,一字铺入无垠的海中。
晴日的大海总有无限温柔。碎的光跃动,便任它去动。远处,一只白鸭拍打翅膀,溅起一片蔚蓝。
浪也收起一半锐气,向后退,露出一片深色沙滩。脚踩过,压实一个印,旋变一个蓄水的小坑,寄居蟹常跌进这些“陷阱”里。
一连的小坑跟在顺顺脚后。他不低头,也不眺望。一路走,一路仰看太阳。他举手向空中伸去,只一丝暖风从他指间穿过。一会,日光炙得他热,于是脱了外套,往背海的松林处走。
看惯白光,松林皆是幽静的绿。清风掠来,松枝摇动,簌簌掉下几个大松果。
“真幸运。”一个女孩来捡松果,她的口袋里已然盛了许多。
顺顺跟着她,看她打松果。短短身躯配上一柄短短的杆,中下层的松果皆被拿下,高处的松果安然不动。女孩看向松树的尖,嘬了嘬牙花,终扛起口袋,要离开了。
“怎么不打了?”顺顺赶紧问。他不是不与外人说话,而是家人从不看他与外人说话的样子。
女孩说:“还打什么,高的我又够不到。”
顺顺说:“够不到就不去够了吗?”
女孩笑:“你说话像绕口令。够不到的松果,要我爬树去摘,让人家看去多不雅观呀。”
顺顺说:“你要雅观,所以你只够下层的松果。”
女孩说:“不止,我当然要更多的松果。中间的松果离我也近,我跳一跳也能拿下。”
顺顺说:“跳一跳,也算雅观吗?”
女孩颇不耐了:“怎么不算?不雅观,人们才会特意说。只要做的事别太离谱,用不那么费劲的方式可以达成,那么你就是雅观的,甚至是大观!”说完便跑了。那天傍晚,给她八十岁的爷爷讲了海边遇到怪人的事。
对顺顺来说,却是好事。他从未得到过这些知识。知识在他脑内盘旋、跃动、扎猛,使他又见今天的海景。白日当空,太远,太烈,追逐不得。于是低了头,而在深色沙滩上闪动光辉的,岂不是另一个日?浅浪里,碎银浮沉,合如一镜耀目。这距他的双脚不过一步。他企图向前,踏出光的水花。是近了,他俯下身,几乎逼视那地上太阳。这时若倒下,太阳必融进他的怀里。但他仍选择坚信自己的双脚。当一步踏出,会有第二步,再有第三步...无数步足以支持他追下去。
他跑起来,快跑,狂跑。汗水如雨,砸出沙面上一个个小坑。
“要到了,还差一步,要到了!”一个头发蓬乱,浑身黝黑的人吼叫着,冲刺而出。
他是谁?是夸父?还是入了夸父梦的顺顺?
当他意识到这是梦时,阳光正温和地洒在他的床上。
往日的一成不变昭示新一天的开始。自起床后,被子、卡车、丫丫的咳嗽、晴天、海风,他感到所有的事物同在催促着他什么。
于是他拿起外套。
母亲很高兴:“又要出去?这两天总出去玩玩是好的。你要顺路,帮你姐买些山楂回来,她开始害喜了。”
他点点头,穿上外套,平常地走出旅馆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