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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昆仑山~灭谛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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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百里王府的寝宫内,千雪静坐于榻前,香炉袅袅,却迟迟无法入定。
她一向认为,修行人应以解脱为本,割断诸缘,远离情执。若心有所系,便如飞鸟囿于笼、鱼困于池,再难有欢喜自在。
尤其是男女之情。
那是修道之人最难斩断的魔障,最不必要的牵绊,也是最剧烈的毒药。
她自小修行,定力极强,颇有天赋。一旦察觉内心生出了执念,不论什么都能很快戒掉。
可祖母曾对她说:“烦恼即菩提。若无真切痛苦,怎能生起出离六道的决心呢?若无这决然的出离之心,又怎会精进修行呢?”
是了,深重的情爱伴随着深切的痛苦,也可以是提升修为的另一种法门。
但千雪始终没有踏出那一步。她不敢,也不想。她害怕受伤,更害怕伤害他人。
“明知是刀山火海还要往里跳……”
至此,她已暗自下定决心,助他平安返回封神阁,从此不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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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魔殿外,冷光如霜,寒意透骨。
千雪静立殿前,目光深沉。
巴墨悄然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值守侍卫见千雪入内,纷纷施礼,不再阻拦。
千雪惊讶之余轻挥衣袖,示意他们退下。
她缓步入殿,来到偏殿深处,向下俯视——镜面黯淡,吞尽周围所有的光芒。
千雪犹豫半响,双手结印,一缕雷光引动金纹,直入镜面。
光波荡起。
镜中渐渐呈现“灭谛”之幻境——
逍遥居上空电闪雷鸣,夜雨如泣。蓝花楹树下,花瓣混着在鲜红的血水里流淌。
尊卢皓月将一柄重剑插在泥土里,单腿跪地。他浑身剑伤,脸上亦是血迹斑斑。
而在他对面,执剑而立的“执念”竟是“百里千雪”!
千雪震惊非常。
幻境中的百里千雪一袭白衣,神情冷若寒霜。手执冰魄剑,眼中无喜无悲,步步杀来。
“我从未对你有过半分儿女私情!”
幻境中的她,红唇不曾开合,她的声音却掷地有声。
“救你,不过因为师徒一场!”
“若不是因为你,我不会受伤,不会受辱,不会险些丧命!”
“长生种怎可对短生种动心?简直可笑!”
“你这个祸根!你是耻辱,是恶鬼……是我最该亲手抹去的东西!”
每一句话,皆似剑刃,一寸寸剖开皓月的心。他只是看着她,眼神痛到极致,却从不还手。
“你动手啊!你这个废物!你不反抗,难道妄想我会心软?!”
“百里千雪”步步紧逼,疯狂碾压,尊卢皓月节节败退,最终被逼至墙角,喉咙受到致命一击!但“千雪”并不急着要他性命,他在幻境中也不会真的死去,但心里的痛和身体的痛却是真实不虚的!
这就是灭谛的可怕之处,试炼者会被自己的执念折磨致死却永远不会死!
幻境之外的百里千雪看到镜中情景,忽然后退一步,像是被打了一记重拳。一时间心乱如麻,胸口闷痛,几乎喘不过气。
她确实没想过尊卢皓月最深的执念会是自己,她更没想到,在他的心中,自己会变得那么可怕!
很多问题千雪还没有想明白,可那些都不重要了。
既然亲眼看到了他的苦难,便没有办法袖手旁观。她已经错过了一次救他的机会,决不能让他再度失望。更何况,她决不允许折磨他的人正是自己!
千雪猛地转身,披风卷起。
可就在此时,殿门处,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南宫仲吕。
他神情冷峻,“百里千雪,你要做什么?”
千雪语气锋利,“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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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执迷不悟!”
千雪面无表情:“与你无关。”她欲越过,却再次被拦住。
“你看过幻境,就该明白,他对你早已不是师徒之情。”
仲吕盯着她,“你不想让他死在你手里,所以你要救他——你以为这是在救他吗?若你不能回应他,那你现在所谓的拯救,不过是一场凌迟。”
千雪神色一震。
“我们龙族本就薄情。你以为你能承受他的炙热吗?受得住他为你赴死、为你疯魔吗?你拿什么去回应?”
千雪微微侧脸,避开他的目光。
仲吕语锋一转,沉声道:“他体内的那道鬼气……你以为我没有察觉吗?”
千雪猛地睨他一眼。
“若他当真是炎凌残识的宿主,”仲吕慢慢逼近,“作为护法神的你,下得了手吗?”
“……”
千雪不语,眼中微光浮动。
仲吕声如冰铁,字字直击心骨:
“若有朝一日,他成了炎凌复苏的关键,我会亲手调伏他。我——不想与你为敌。”
空气凝滞。
千雪缓缓抬眼,“你错了。若真有那一日——”她语气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能调伏他的,只能是我。”
话音落,她衣袂一卷,风声起。
仲吕的肩膀被她撞开,余光中,她的背影随风消失于殿门之外,隐入青色的夜。
他站在原地,殿灯将身影拉长,神色莫名。
冷哼一声,低声道:“还是这样。”
言罢,他抬手轻轻拂过她刚才撞过的地方,指尖微颤,终是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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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月高悬,照亮了雪域山巅如梦的夜。
千雪披星戴月而来,带着猫儿形的巴墨,一人一猫在昆仑山间搜寻良久。
山风呼啸,巴墨还是察觉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迅速飞奔而往,千雪紧追其后。
两人直入雪洞身处,见篝火摇曳将熄,尊卢皓月盘膝而坐,灵力肆意外泄,发丝与衣摆飞扬。
他神情痛苦,眉峰紧蹙,仿佛深陷可怕的梦魇。
千雪心口骤紧,立即在他身侧坐下,手指飞快结印。
“巴墨,我要强行进入幻境——帮我护法!”
巴墨已化作人形,郑重点头:“交给我!”
灭谛的幻境中。
乌云密布的夜,雷鸣电闪。雨水如银蛇狂泻而下,蓝花楹树下血花四溅,花瓣与血交融。
皓月浑身是伤,在血水中步履踉跄,几乎站不稳。被迫单膝跪地,以追星剑稳住身形。
“千雪”已凌空而至,冰魄剑闪着森寒之光向他刺来——
皓月倾尽全力站起身来,面色苍白,鲜血横流,已是奄奄一息之态。
他缓缓闭上双眼,视死如归。
冰魄剑突入胸膛,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声响——
然而,这一重剑并没有贯穿自己的胸膛!皓月惊魂未定,带着噩梦初醒的不安睁开了双眼。
此时此刻,在他的眼前被冰魄剑刺穿身体的竟然是另一个——百里千雪!
“……千雪!”
皓月情不自禁地呼喊了她的名字。
千雪胸口的冰魄剑被无情地抽离,鲜血直流。
她将倒未倒,皓月放下追星剑一把抱住了她。
“你不是我,不要擅自揣度我的心意……”千雪贴在他耳畔,用气声说道。
一阵强光突入皓月眼中,瞬间天旋地转,直至失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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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醒来时,眼前是——四个美人头。
四位打扮精致的侍女凑到床头,正盯着尊卢皓月的脸仔细审视,神色各异。
皓月被这奇怪的一幕惊到了,不敢轻举妄动,嘴巴微微启开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啊!他醒了!”
“醒了醒了!”
“终于醒了!”
“真的醒了!”
四位侍女惊喜地叫道,而后退到床边站好。
皓月登时一愣,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来,环顾室内——虽然华丽,却不张扬。香炉中袅袅升起的淡淡清香有种熟悉之感,令人心安。
“你们是……”皓月问道。
“我是清风。”
“我是惜雪。”
“我是观云。”
“我是听雨。”
侍女们笑眼盈盈,看上去聪慧可人。
皓月眉头一挑,呢喃道:“这名字,倒是很符合师尊的意趣……”
正当时,巴墨的声音越来越近,“小皓月——”
不等皓月抬眼,女孩形态的巴墨已经扑进了他怀里。
“巴墨?”
“你终于醒了!”
“嗯,醒了。”
“你都不知道我和殿下有多担心,天天在这守着你。”
“师尊她……担心我?”
巴墨坐在床边,笑嘻嘻地说:“当然担心啦!”
“她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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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间偏殿里,百里千雪坐在一方书案前,不时埋头写写画画。在她的四周,悬浮着许多摊开的卷轴。这些卷轴都是用来记录各种法器材料的,除了矿石和金属以外,还有多种流动的水和光。
千雪从书案旁堆成小山的卷轴里取来一道,摊开之后便有一柄黑铁长刀化现于卷轴上方。她用左手在长刀上细细抚摸、感知;右手执笔,随时记录。
皓月在一旁注视她许久,走到近旁轻唤一声:“师尊。”
千雪毫无防备,听到他的声音心下一颤,食指不慎被黑刀碰出一道血口子。
不等千雪反应,皓月已抓住那只被割伤的手,低声道:“流血了!”
千雪眉头微蹙,看他为如此小伤露出伤感之色,先是不解,后是珍惜,却依然无所适从。
皓月很快对上她的视线,眼中柔光闪烁。
半响,千雪慢慢举起出血的手指,用气声对他说:“不要浪费我的血——”
皓月一时不解。
千雪注视他的双眼,说道:“吃了它。”
皓月难以置信,被她的目光深深吸引。一边目不转睛地与她对视,一边将她带血的手指含在嘴里……
千雪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她一边体会,一边解读。
当手指被他嘴里的湿热包裹时,千雪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脸上和耳朵微微发烫,身体也跟着发热,连呼吸都变得紊乱。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的感觉,让人不忍打断。
千雪忽然移开视线,把脸转到一边,慢慢收回自己的手指,轻握成拳,“好了。”
皓月却像是被点燃的火焰,一把将千雪紧紧抱住。千雪的双手悬在半空,颇有些错愕。
皓月没有说话,沉浸在这个难得的拥抱中。
千雪紧贴着他的身体,发现他的心跳更加急促,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发烫。
这让她变得有些紧张,甚至有些害怕。
“你可不可以,不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皓月在她耳边吞吐着热气,“这比灭谛的幻境还要残忍!”
千雪心头一震,没想到自己的无心而为,在他看来竟然比灭谛还要残忍?
“你到底,想要什么?”千雪问道。
皓月环住千雪腰身的手臂又收紧几分,“我要你一直看着我、陪着我……”
他说着又将千雪轻轻推开,扶着她的肩膀,“——我要你偏爱我。”
千雪看着皓月略带哀伤的神情,突然发现他的双眼竟美如遥远的星河,深邃的微光使人迷惑。
她略显迟疑地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皓月顷刻间神色复杂,随后又眉开眼笑起来,又一次把千雪紧紧抱在怀中。
“啊————”
偏殿中突然响起一道女声,打破了沉静。
千雪与皓月循声望去,只见门口处四名侍女和一只胖猫叠在一起、趴在地上,还用双手捂住双眼!
“喵————”巴墨一声惊叫,眨眼便跑没影了。
其她四位仍旧紧闭双眼,互相搀扶着起身、离开。
“殿下,斋饭……斋饭已经备好了!”
走在最后的观云双手捂眼,微微躬身颔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