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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昆仑山~苦集灭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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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山巅,一处开阔的法坛被众山托举着,神圣肃穆。
银色巨龙盘卧在法坛正中,鳞甲半隐在水雾与雾烟之间。她身形庞大,头颅低垂,看似软绵无力。法坛周围有九座香炉高悬,炉中燃起极阳之火,将药剂与香木化作烟霭不断熏染龙身。
空中有梵音低鸣,那是疗愈神识的密咒。
巨龙身前,息夫玉竹抱臂而立,望着她眉心紧锁。梁丘宓迟缓步而来,散漫如他,当目光触及那巨龙时,顿时凝重起来。
“怎么样,小千雪还好吧?”宓迟问道。
“还好回来及时。从未看她伤得如此之重……真是叫人忧心。”
宓迟皱眉,“查出是怎么伤的吗?”
“旧伤未愈,新伤又起,时间太久了。”转头对宓迟沉声道:“最重的伤竟是被昆仑镜反噬所致,险些丧命。”
宓迟缓缓吸气,“凡人之地,还真是凶险。幸亏老龙王不在宫里……不然,可就惨喽。”
“所以才让你封锁消息。”
“唉,你别忘了,这还有个南宫仲吕呢。我可管不了他,谁都管不了他。”
两人沉默良久,目光重新落回千雪身上。
那银龙沉沉酣眠,呼吸微弱。身下流动的灵泉涌动着,仿佛天命之水,洗涤旧伤,修复神识。
息夫玉竹低声道:“先这样,等她醒来再说。”
“嗯。”宓迟轻应,“回去吧,你也熬了好些日子了。”
“我再陪她一会儿。”
——
逍遥居,夜凉如水。
窗外风声微动,灯火摇曳。
皓月仰卧在床,上身缠满绷带,仍然可见道道血痕。他眉头紧蹙,呼吸微弱,时而呓语。
另一方矮榻上,景妍与景年趴着睡去。
屋里最后一盏灯刚被夜风吹熄,窗纸随风簌簌。
一道身影如雾似梦,悄然现于房中,是千雪的神识。
她一袭白衣,衣袂无声飘落在地。缓步来到榻边,静静凝望着熟睡中的皓月。一时间,仿佛世间只余她二人。
千雪坐在床边,轻轻拨开他额前凌乱的发,指尖落在他脸颊。试图抚平他紧锁的眉间,动作轻柔。
皓月忽地睁眼——握住她手腕。那双眼原本警觉如狼,骤然间却温柔起来,映出她的眉眼。与她的距离,近得几乎可以呼吸到彼此的气息。就这样静默了片刻。
“不要离开我……”他声音低哑,哀求道。
千雪不言,只看着他,眼神不避。
此时的皓月,温柔又深情,比笑起来更能撩拨人心。他的目光在千雪的唇上游移,唇与唇之间,只差一寸气息。
这一定是梦。如果是梦,是否可以随心所欲?
皓月吻了上去。
不是少年式的莽撞,而是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他怕突然醒来、怕她消散不见。
闭上眼,吻上她粉红的唇瓣,柔软、香甜,勾魂摄魄。皓月一手抓住她手腕,一手环住她腰身,吻得更深。
吻到意乱情迷时,却成一场空。猛然睁眼,只有寒凉的夜。
皓月失落极了,眼尾落下一滴破碎的泪。
——
午后暖阳正好,风送檐铃微响。
昆仑神宫的一座别院中,玉竹与宓迟对坐于外廊,案上一盘棋局胶着不下,周围茶香袅袅。另有一名年轻侍者静静观棋,适时为二人添上热茶。
鲤鱼池上波光粼粼,鱼儿结伴翻跃,水花溅落。
天边一声龙吟划破苍穹,如晴空裂缝,惊动了整座昆仑。
玉竹和宓迟同时抬头望向空中,只见一条银色巨龙冲破云层,飞掠穿梭。姿态轻灵,仿佛脱困的神祇,重归天地。
宓迟伸长了脖子远眺,笑道:“百里家的小殿下总算是活过来了!”
玉竹神色一缓,长舒了一口气,眉间展露出久违的欣慰。
巨龙霎时消失于天际,一道银光稳稳落在玉竹眼前,现出百里千雪的模样。宓迟和玉竹起身相迎,眼前这位依旧是绝色之姿,充满生机,看来是全好了。
宓迟与玉竹相视一笑。
“哟!百里家的小殿下!”宓迟打趣道。
“伤是好得差不多了,还是要静养一阵。”玉竹柔声道。
千雪一边活动手臂,一边向廊下走去,随手接过侍者递来的茶杯,问道:“我这是睡了多久?”
宓迟掐指推算了一番,“嗯……我算算,三年有余了!”
千雪惊得呛了一口茶,“三年?”
玉竹在一旁不置一词,眼底藏着笑意。
“三年了?这就过去三年了?”
看千雪急得不行,宓迟反而有些心虚,“三……三年而已,急什么?”
千雪不再多说,转身就要离开,被宓迟一把拉住。
“唉唉,别急。三个月而已,就三个月!”
“三个月……”千雪喃喃复述了一遍,还是觉得时间太长了。
“你也不想想自己伤得有多重,这要再晚一点,你可就呜呼哀哉了!能三个月醒来,全靠你玉竹师兄拼了命为你医治。”
千雪闻言神色一紧,抬眼望向玉竹,“师兄,我想下山。”
玉竹似乎很懂她的心思,“是为了那个人皇之子?”
千雪点头:“我想看看他的伤势。”
“小殿下,我可得提醒你——你已经在凡人面前两次显出真身、动用神力了,这事儿可不小。”宓迟言罢,笑容一敛,沉声道:“你该不会以为戒律部没有记录吧?我看你还是想想等老龙王回来怎么解释吧!”
千雪撇他一眼,“你少吓唬我。”
“我可不是吓唬你哦。”
玉竹轻叹一声,说道:“老龙王不日就要回宫,我看你还是先应付他。——至于你那个小徒弟,他已经没事了,暂时。”
“没事了?”
“哼,不仅没事,还生龙活虎呢!”宓迟说道。
千雪不解,转而看向玉竹。玉竹说,“他已经上昆仑山了。”
“——!”千雪怔住。
宓迟凑到千雪眼前,“惊讶吧?我比你还惊讶!”想了想,又说:“不过你这小徒弟还真不是一般人,独闯昆仑山,把南宫仲吕的手下、那些守山的神将打得满地找牙。”
玉竹补充道:“不仅如此,他还触发了‘四圣谛’的试炼场。”
“……四圣谛?!”
“所以在试炼结束之前,你是见不到他的。”
——
众所周知,昆仑山乃众山之祖,亦是通往三界六道的中枢,更是一座以心应境、因果呈像的试炼圣地。简单来说,不同的人,会遭遇不一样的昆山境界。
普通人,或许会在登山途中遇到弱水、流沙、风雪、雷暴,也可能会陷入永昼永夜,梦境轮回,可能终其一生都走不出去。而下等修行者,往往会被引入贪、嗔、痴三毒的幻境之中,有时甚至会遇到西王母座下神兽的阻拦。
以上两者,即便历尽千辛、强行登顶,也是看不见昆仑神宫的,只能在云雾之间徘徊,如蚁望天。
唯中等根器之人,才能踏入八苦之境。即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若能于八苦中悟出真知,生起出离心,则有可能在修为上更进一步。
最后,上等根器之人,在突破八苦之境后,将面临‘四圣谛’的考验,这是最难也最危险的一环。
苦谛,是八苦本身。
集谛,是苦之因,是执,是欲,是贪嗔痴。
灭谛,是断,是放下,是寂灭的彼岸。
道谛,是八正道,是从苦中走出的法门。
唯有最上根器,方能直触真谛。
但这条路,艰深险峻,远非常人可渡。
陷入其中者,常不知昼夜,不见归途。
成者,可得护法之神位,进入昆仑神宫。
千百年来,完成四圣谛试炼者,不见一人。
——
千雪心中焦急,问道“他现在到了什么境地?”
玉竹神色略凝,掐指算到:“还在集谛。”
“集谛?他会经历些什么?”
宓迟正坐在一旁把玩一枚白子,轻声道:“在苦谛那一关,会让他重温过往所有苦难。他必须打败由苦难化现的自己。只要对自己下得了死手,意志坚定,一般就能通关。”
“至于集谛嘛……”宓迟继续说道:“光能打没用,要靠智慧,要能分辨出苦难不是来自别人,而是源于自心……我倒觉得以他的悟性,这一关可以轻松通关。”
千雪沉默片刻,又问:“那灭谛呢?”
玉竹终于落下一子,“能闯过苦谛和集谛之人,往往都有非常深重的执念。而到灭谛这一关,偏偏要他彻底放下。”
“若是放不下呢?”
玉竹抬眼看她,“若是放不下,他便出不来。深陷幻境可能会疯癫,也有可能会堕入孤独地狱。”
千雪的心头好似乌云笼罩,正绝望之际,从外廊拐角处走来一名侍官,双手合十躬身道:“见过三位龙王,天王殿有请。”
玉竹问道:“所为何事?”
“风冽龙王回宫了,应该是带来了一些地狱道的消息,之后太叔便召开了这次议事。”
“老龙王……”宓迟一时嘴快失言,立马咳了一声,改口道:“青离龙王回宫了吗?”
侍官嘴角噙笑,“——还没有。”
“我们这就过去。”玉竹应道。
侍官闻言,转身离去。
“那便同去吧!”宓迟起身道。
“该不会是南洲的事吧?”千雪猜测道。
宓迟揽着千雪的肩膀拉她起身,“去了不就知道了,走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