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夏［台湾校园］》天向01

175、那个时候我们刚满十八岁，我问他，永远是多远？

　　连之恒向来是个很没远见的人。
　　一般而言，他不会对未来有过多的规划，下意识的就会将人生短时间内最快遇到的事情放在首位，其他皆不在视线范围中，也不会特别去想。
　　高二筹备各种段考、社团和跟朋友们出去玩的行程。
　　高三开始拼学测，等考完试了，还有各种学习历程、面试之类的难关，等一一跨越后，他的高中生涯也差不多结束了。
　　但这一切对他而言太远。
　　直到正在结业典礼上时，他依旧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

　　高三的毕业生们每个人可以穿学袍服进场，不知道学的是欧美哪个大学的版型，对亚洲人而言整体偏长，颜色还跟某人高二染的发色相似处极高。
　　学士袍连之恒去年和前年都在毕业典礼上看过，看学长姐们穿这套衣服拍照，心里头还会有些羡慕，他觉得这种袍子非常漂亮，他也会更像一个大人。
　　但真到了毕业时才知道，这套衣服是借来穿的。

　　“大家算一下尺码来我这里领衣服哈！小心点别弄脏了，等典礼结束后要清点数量送回教务处的！”
　　林钰青戴着她的小蜜蜂在班里，一边在班里到处走一边说，她的麦克风品质不怎么样，时不时卡顿不说，每一句话还经常伴随着滋滋的电流声，仿若恐怖游戏里的电子广播器。
　　学士袍严格来说不算件衣服，披在外衣上就可以穿出去了，六月初的天，这种又沈又厚的棉服实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班里叫苦连天，却也不得不从。
　　实际上，现在高三整层楼的班级里，几乎都是这番吵闹的模样。
　　已经到了毕业当天，老师们基本也不管学生了，任由一群人在走廊与教师之间发疯。
　　还有一些胆子大的，专门等最后一天去挑衅师长，把三年来的怨气一次性抒发出来，最后落得满街追赶，画面好不美哉。

　　连之恒早早的就换好了衣服，嫌穿着这学士袍太热，就拉着边清夏靠在窗台吹风，正巧赶上了有皮在痒的高三毕业生们，因为偷袭教官而被抓着打的模样。
　　这一幕看得他专注不已，笑了笑，甚至起了用同样的招数去整吴燕的心态，但这想法还没萌生，就被一脸警惕的边清夏给压了回来。
　　说实话，高三后，他们班的数学老师也不是吴燕了，换了新的男老师。
　　时间一长，连之恒也对她的不满渐渐淡了下来，毕竟他和吴燕一没深仇大恨，二来他也没实在的吃过什么亏，现在要毕业了，也就这样吧。

　　“靠靠靠！姓郭的你别踩我袍子！”
　　一阵急促的女声从后头吵闹的背景音中传来。
　　连之恒回头望去，就见赵鸣玉两只手，把袍子像斗篷一样的拎了起来，拿起扫把就开始对郭俊杰进行发起进攻。
　　她认为学士袍会压到自己早上刚卷好的头发，影响对妆容适配效果的判断，所以当所有人都在争抢尺码款式时，只有她一个人坐在位子上化妆，没有人敢上前去说话，因为她在画眼线。
　　余嘉宏对赵鸣玉身材尺寸不熟，帮忙拿的学士服尺寸也不符，但等赵鸣玉化好妆时，其他尺码都没了。
　　没办法，她就只能穿着尾摆过长的学士服，像迪士尼公主一样拎着走路。
　　毕竟这种公用的东西，弄脏了太没公德心，所以赵鸣玉挺小心的，刚刚不过就放下来跟班长几个朋友聊了会天，就被凑过来想加入话题的郭俊杰踩出了一个脚印，前功尽弃，自然生气。

　　“好了好了，各位都别闹了，去礼堂集合了现在！”
　　“后面的那群男生赶快给我滚出来，不准拿扫把打棒球！等一下弄坏了自己留在这里修好，我不奉陪啊！”
　　大扫除结束后，见时间差不多到了，林钰青调整了下小蜜蜂的声量大小，听到广播后，再一次重复了刚刚宣布的内容，领着所有人到外面去集合了。
　　也许因为是最后一天，所以大家虽然依旧吵闹，但还是都乖乖地走了出来排好对，跟其他班的毕业生一起，互相推搡的朝礼堂的方向走去。
　　一般像运动会、园游会等学校大型活动，吴小静女士和连觉都会出面，也不只带人，一般而言，她都会买全班份的披萨、炸鸡和饮料等开车载来，享受着班里众人的吹捧，再待到排程结束后载人回去。

　　但今天吴小静女士工作上忙不过来，只能让连觉一个人带上赈灾粮食去，免得那一群孩子见这次她没来，打扫时饿了。
　　连觉不比吴小静女士，长相相对起来硬朗了些，看起来有点不太好接近，连如月继承了他的五官特色，长得也更加英气。
　　但也许是两人出双入对太多次了，加上连之恒本身就挺好相处，所以这一点距离感完全没有影响。
　　班里的人依旧边狼吞虎咽的把食物往嘴里塞，一边各种好话奉承着连觉。
　　连之恒的朋友们也依旧围在连觉身边，你一言我一句的告状着，说连之恒在学校横行霸道、壕无人性，对他们就是赤裸裸的霸凌。
　　连觉听得乐呵，连带着边清夏脸上笑容也多上了不少，一团人边聊边走着路，但连之恒听不下去，堵气般的抓着边清夏，提前跑路了。
　　等毕业生们齐齐来到后台预备时，里头早已人声鼎沸。

　　高中毕业基本算人生的一个大节点了，不少家长都会出席，只有连觉有任务在身，提前到班里派送物资，其他家长们大多都是直接到后台等待着。
　　几十坪狭窄的空间内挤满几百名学生和家长，自然闷热混乱不已。
　　梁佳佳和吴小静女士性格相似度很高，都讨厌这种喧哗纷乱的场合，但今天，她却出乎意料的来到了现场。
　　也许是因为一切都已尘埃落定了，经过了上次特选学校的事情后，她的目光中少了当初的凌厉和不满，更多是一种了然的放松感，看著有些茫然的儿子，上前摸了摸边清夏的头。
　　连之恒站在不远处，他们之间的位子不算隔得太远，但周遭杂音过多，他确实也听不到另一头的交谈。
　　他知道梁佳佳现在肯定对自己有些不满，一开始接受是因为，连之恒是吴静的孩子，而边清夏身边，也确实少了个能时时刻刻提供陪伴的同龄人。
　　但后来情况慢慢变味了，原本的优点变成缺点。
　　连之恒的兴趣多元被称为不务正业，日子舒服被说是不思进取。
　　就连最后有那么一点的改观，估计也是因为连之恒最后学测成绩不错，她才自认慷慨地接受了儿子这个奇装异服的男友。
　　所以她不喜欢连之恒，连之恒也不喜欢她。

　　等到外面典礼开始，主持人跟学校里各种主任校长报告都结束了一轮后，才轮到毕业生们陆续进场。
　　每一班都需要提前一个月左右缴交自己班的入场词，等到当天一边听着主持人朗诵，一边慢慢挪步到台上领取毕业证书。
　　常规款台词不外乎就是高中这三年青春烂漫、少年心气等等，没有具体限制，所以有些班也会恶搞，加入一些网路梗，引得现场哄堂大笑。
　　这还是郭俊杰从其他班那听到的，他当时也起了这个心思，被余嘉宏和连之恒给拉了回来。
　　网路梗这种东西太具有时效性，毕业影片是会上传到学校网站的，过了那个时间点就完全没有搞笑作用，真这样搞了，只能在未来的同学会时尴尬死。
　　后来的事连之恒没去打听，但听说这份差事落到了赵啸林手里。
　　他性子沉稳，文学造诣也够，写出来的东西文绉绉的，与气氛至上的毕业典礼格格不入。
　　但连之恒觉得这样挺好的，他喜欢长度短的漂亮文字，因为长的他没那个耐心去阅读，气氛到的时候听一点，会有一种自己很有文化的感觉。

　　领完毕业证书后，他们班的人陆陆续续下台，他们的顺序偏后，等到所有人都在台下找好自己的位子坐下后，边上的大荧幕上，就已经开始播放起了各班的毕业影片。
　　有些班级是挺有创意的没错，但就是学生业余作品，也掀不起什么水花来。
　　他们班的影片是赵鸣玉和余嘉宏郭俊杰三人去年自己琢磨着搞的，当时连之恒在备考医学院，边清夏在准备特选面试，两人都忙的脚不沾地，便没参与。
　　三人倒是没搞特立独行，就是单纯的搭配音乐，用班里众人提供的影片素材来剪辑。
　　这首歌连之恒没听过，现场查了一下，是毛不易的《一程山路》。
　　好吧，确实不是他会听的类型，但用来搭配高中毕业影片，确实效果不错，和其他班的《起风了》有得一拼。

　　与想像中的毕业场景不同，他们班没有人为了这个哭，倒是毕业即分手的一对情侣，在后排的位子，被各自的朋友环绕其中，哭得那叫一个悲痛欲绝。
　　连之恒此时也少了些平日里的疯癫和随性，只是呆呆的盯着荧幕，直到高三全年级的影片播完，边清夏才看了他一眼。
　　“阿恒，你会难过吗？”
　　边清夏有些担忧的问道。
　　他不觉得毕业是件难过的事，顺利度过了人生一个重要节点蛮好的。
　　但为了共情男友，他还是代入了下。
　　如果连之恒毕业后就要跟他分隔两地，那他会难过吗？
　　嗯，答案是肯定的。
　　所以他现在能稍微理解连之恒的心情，面上的表情也就没那么虚情假意了。

　　“肯定难过啊。”
　　连之恒无奈的勾了勾嘴角，目视着前方的颁奖台上，眼镜里却没有焦距，空的有些吓人。
　　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连之恒有点没办法接受。
　　如果人生永远停在高二就好了，这样人生好像一辈子都有盼头。
　　但还在，他未来的路彷佛已经定好了一般，除了埋在医学院里准备考试和证照，好像没有第二条路。
　　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家里吧？
　　连之恒是没有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只能从周遭气氛看出来些许，他是有点遗憾的。
　　在后面一排，赵鸣玉的状态也和连之恒差不多。
　　不过她伤心的更加显而易见一些。

　　赵鸣玉化妆化了小半个小时，自认今天效果非常完美，现在是一点都不敢哭，怕哭花了自己的眼妆，眼眶里稍微有一点雾气，就要赶快仰头克制下去。
　　班长和她其他的几个朋友待在赵鸣玉身旁，彼此脸上也是各有各的难过。
　　这些人甚至是大学还准备继续留在台北读的，就已经伤心成了这样。
　　但往南下跑的郭俊杰余嘉宏二人，看起来却心大的不行。
　　郭俊杰把礼堂的椅子坐成两脚椅，结果螺丝太松，其中一脚的杆子完全脱落。
　　他倒是没有受伤，但两人觉得，椅子坏掉好像比郭俊杰受伤还要来得严重。

　　所以现在，两人脸上完全没有对毕业的惆怅感慨，一心只想着要怎么在离场前把椅子恢复原样，不然就死定了，都毕业了还要在学校被骂。
　　他们急的额头上都冒出了冷汗，直到要离场前十分钟，忙着陪男友讲话的边清夏才终于发现了两人的窘境，走过去跟着一起研究，最后终于在起身排队、所有人起身准备撤退时，把椅子给接上了。

　　“喔买尬，我终于得救了。”
　　郭俊杰松了一口气般地说道，一路推推搡搡的走出了礼堂大门，刚一下楼梯，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高喊一声。
　　“老子终于毕业啦！！！受够这傻逼课纲了！！！”
　　虽然现场人多口杂，但郭俊杰这番高声呼喊的分贝，还是不由得让周围的人对他多看的两眼。
　　实在是嫌自己不够丢人，赵鸣玉怒极反笑，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刚憋了一肚子情绪愁没地方发泄呢，碰到这种场面，顺势和余嘉宏对视一眼，一人一边，架着郭俊杰的手臂，干脆的就把人给带离了现场。
　　边清夏和连之恒见这一幕，也赶紧追了上去。

　　“就叫你别在毕业典礼上犯蠢了，你就给我钻文字漏洞啊？”
　　嫌郭俊杰身子沈、气喘吁吁的余嘉宏说道。
　　等到了另外一边没什么人走的小路后，郭俊杰才终于被放了下来，嘟着嘴的看向两人，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那你们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呀？当众被架走我不要面子的？”
　　“任由你在那边吵我觉得比较丢人。”
　　赵鸣玉同样也累得不行，她对郭俊杰体重没概念、也没兴趣，只是看这人体型正常，估摸着应该也不会太重，这才轻敌了一次，手酸的差点原地断开来。
　　他们现在待的这块地在废弃的旧门附近，旁边就是几间美术教室，此时此刻也被锁了起来，大门在反方向的尽头，不会有人路过这里。
　　赵鸣玉和余嘉宏嫌热，彼此连一句交流也没有，就很默契的拉着郭俊杰躲到了阴影处躲太阳。
　　一阵风吹过，树多的地方，风吹过后就更凉了。
　　连之恒匆匆赶到，直到剩最后几步，他速度才渐渐慢了下来。
　　微微抬起头，连之恒看着被枝繁叶茂切开的烈阳，顺手将学士袍脱掉。
　　他快被这件衣服热疯了。

　　三人在对彼此揶揄几句后，也都慢慢的安静了下来，不再把话接下去说。
　　也许是意识到，毕业后几人就要分道扬镳，就算彼此之间离得再近，但离开了同一片朋友圈，还是会有些距离感存在。
　　其实早就要注意到这件事了。
　　郭俊杰心里想着。
　　只是他们几人本身都更注重当下，对未来的规划本就薄弱。
　　他们对未来的想法少到，连大学要读什么科系都没想好，怎可能会那么快发觉要分开了呢？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希望，上学的最后一天，他们在这种沉默的气氛下收尾。
　　见众人脸色都有些复杂时，他清了清嗓子，突然的开口道。
　　“那个、所以我们毕业旅行……还去吗？”

　　“嗯？”
　　这话一出口，几人像是突然回魂一般，转过来来，将目光投向了郭俊杰。
　　后者见其余四人都不说话，心里揪了一下，还以为之前好几个月的讨论要在毕业后一笔勾销了，在心里叹了口气，刚想打哈哈把话题略过，就听到一声轻笑。

　　“去啊，哪次不去。”
　　赵鸣玉率先打破了宁静，脸上的笑容回来了不少，站起身来拍了拍自己的学士袍，也跟着脱了下来。
　　“我不管，反正旅馆跟夏日祭的活动我都看好了，你们所有人都必须陪我去，一个都不准跑。”
　　“哎呦喂，还要所有人陪着，赵大小姐到脸可真大啊。”
　　余嘉宏冷嘲了声，倒也没有出言反对，只是低下头，掏出手机把浏览器给叫了出来。
　　“你要去总得定饭店吧？我查一下，你们预算多少啊？”
　　“你就挑贵的，人家大小姐有钱呢！”
　　见气氛一瞬间内大幅度上升着，连之恒也暂时把难过抛到脑后了，把学士袍往边清夏怀里一丢，就靠在了余嘉宏的背上，看他手机里的画面。
　　“干什么干什么！五星级没钱我没钱哈！到时候真给不出来钱我们就一起去睡天桥！”
　　赵鸣玉见余嘉宏已经在看一些人均上五千的高档饭店了，赶紧把手机抢了过来，把预算跟关键词重新改了一轮，才把手机还回去让本人选。
　　边清夏抱着自己跟连之恒的学士袍，看着一旁的四人叽叽喳喳的又开始讨论起来，就自己找了不远处的一个石头坐下来休息一会。
　　接近正中午，日头逐渐大了起来，但连带着风也不小，吹在脸上，也别有一番舒适。
　　“朝朝！”
　　就在边清夏闭上眼睛，即将准备睡着时，连之恒终于发现他男友不见了，四处张望着，总算找到了边清夏的所在地。
　　所以他刚一睁开眼来时，就和连之恒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当初他心心念念的恋人，此时此刻，就这样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连之恒眯着眼，笑的比周围的风都和煦许多，时间彷佛他们还停留在在刚认识的那个初秋。
　　那个时候，什么都刚刚好。

　　“你快过来呀！朝朝，你到时候午餐想吃什么？我们在挑了！”
　　见边清夏的位子有些远，连之恒扬声说道。
　　边清夏低低的笑了两下，也应了声。
　　“好，我来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