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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你喜欢谁? ...


  •   游星燃和杨且商熟了的第一件事,就是带他去自己的秘密基地耍。

      那地方原来是个破旧仓库,游星燃偶然路过,和老板聊了聊,低价租了下来,被他改造成一间乐队休息室,说是改造,也没找施工工人,就是拿抹布拖布把屋里打扫干净,摆了几个凳子桌子。

      游星燃一进仓库里,人跟看见耗子的猫似的,嘴闲不下来,拉着杨且商给他指墙面上的海报介绍,贴了一整墙,全是那个年代的当红乐队。

      杨且商慢慢走到他那乐器堆里,随手拿起鼓棒,敲了敲架子鼓鼓面:“你喜欢摇滚?”

      “何止,我梦想就是组建第二代枪与玫瑰,那才叫一个酷,但我家老头不让我玩,用他老人家的话来讲,跟学习无关的一切东西都是身外之物,我要是敢玩,我就成了间谍分子,得拉出去枪毙。”

      “这屋的乱七八糟全是我背着他偷偷制备的。”

      游星燃把吉他挂身上,笑嘻嘻靠过来:“你会不会弹吉他,我教你啊,手把手教,包教包会,最特别的待遇给我最特别的好哥哥。”

      “我不会。”

      游星燃总算找到话题,他眼睛一亮:“那——”

      杨且商半倚在凳子上,一下一下敲着鼓面,手腕内侧的筋骨一直随着他的动作晃,他低头,继续道:“你是不是也教过其他人?”

      游星燃不敢让他爷知道他私底下鼓捣乐器,谁也没告诉,除了他远方表妹有一回过来串门,他到底玩心重,半显摆半逗弄地让小姑娘抱着琴玩。

      那算教吗?
      ……也算吧。

      游星燃摸摸鼻头:“……有一个……”

      杨且商冷冷淡淡地说:“你教过别人,我就不要你教了。”

      游星燃“啊”地一声拖长,脸上尽是受挫的表情,发出声鼻音:“怎么这样,你随和一点嘛。”

      杨且商把鼓棒放回去,手插在兜里,半眯着眼,眉梢挑着浪荡,像一只酒足饭饱正打懒的大型猫科动物,笑得漫不经心:“你不也在花言巧语吗?”

      杨且商总是逗他。

      游星燃感觉自己像在打网游,自己要是游戏玩家,杨且商就是伤害最高最凶的隐藏大boss,几个大招下去,boss血条是三个问号,也不知道打没打准。

      游星燃忽然想起来什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面前,他半仰着头,讨好似的从兜里拿出来一把钥匙递过去:“这个我保证就一个,除了我谁也没碰过。”

      仓库钥匙他就配了一把。

      杨且商倚在桌前,食指勾住钥匙,掂了掂:“给我干嘛?”

      游星燃弯起唇,亲亲热热道:“交给你保管,这里面的所有乐器随便你用,我来这地方得听你的,管你要,行不行,好哥哥。”

      他这行为像什么呢?莫名让他想起来班里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偷偷谈起恋爱的同学,他看见好几个男生手腕上拴着小皮筋。

      他没皮筋,他有钥匙。
      一把只给杨且商的钥匙。

      杨且商盯着他看,想了想,说:“那我拿着了?”
      游星燃重重点头,嗯一声:“你拿。”

      杨且商没弹过吉他,更没敲过架子鼓,尤其架子鼓,又有脚踩镲,还能叮叮咚咚地敲,挺有意思的。

      他拿着钥匙,把背包上的挂饰摘下来,问:“你有笔吗?”

      “有。”游星燃答。

      杨且商坐回凳子上,把笔盖掀开,在一个小长方形的透明挂饰上一笔一划地写上字,游星燃挪着板凳,低头看着杨且商写字。

      [游] [星] [燃]

      他看着杨且商把他的名字工工整整地写在挂饰上,那挂饰里面有蓝色的细小流沙,它一动,名字跟着蓝色亮光熠熠生辉。

      杨且商把挂饰挂在钥匙上,拎起它在游星燃眼前晃了晃:“给你做了标记,这个当我借的,用完还你。”

      游星燃不知道怎么具体形容,像是一场大雪下被覆盖在最下面的冰面,将他包得严严实实,无端的归属感和安全感,他把钥匙给了杨且商,但只要名字在,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能回来找他。

      他喜欢这种被打上标记的感觉。

      他静静地看着杨且商,看着男孩薄薄的嘴唇和挑起来的眉眼,然后他嬉笑道:“好啊。”

      假期一过,杨且商的转学手续也办了下来,班主任领着他往班级走,老师怕他刚来不适应环境,给他安排在班长旁边。

      于是——

      坐在椅子上、蜷着手臂把头埋在臂窝的游星燃被人晃醒,一抬眼,和他穿着同一个校服显得格外青涩干净的杨且商站在他桌前。

      老师拍拍他后背:“游星燃,新同学,多照顾点啊。”

      杨且商的身量很高,走廊稀稀落落的灯影从教室大开的门映进来,线条轮廓好似都在泛着光,少年单肩背着书包,对他轻轻地笑。

      游星燃呆愣一瞬,捏了下骨节,发出“咔”地一声,搓搓脸,语气带着山路十八弯:“你好,新同学。”

      杨且商揉了一把他睡得乱糟糟的乱毛:“嗯,新同桌。”

      游星燃不避反迎,蹭着他的手掌,快笑出花来。

      有什么比新交的好朋友做自己同桌更美好的事?
      没有啦没有啦。

      在游星燃的观念里,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再好一万倍,你没把我当朋友,我还鸟你干什么。

      所以他没再搭理班级里在背后嘀咕他的同学,他从桌堂里翻来找去,从里面掏出旺旺雪饼,AD钙奶,原味薯片……

      小小一捧零食跟献宝一样都塞进杨且商桌堂里,又摸出小塑料口袋,对着中间吹气,上下砰砰地晃晃,口袋撑开,对准两个书桌中间的挂钩挂上。

      做完这些,游星燃正了正脖颈,脑袋钻出来:“垃圾丢这里我去扔。”

      “太多了,我吃不完。”杨且商说。

      “没事儿,你挑你爱吃的,吃剩下给我。”游星燃像个没骨头的泥鳅,懒啪啪地扑倒在桌上,仔仔细细地看着杨且商,给自己看乐了。

      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从书包里拿出来几颗糖:“还有这个,我舅妈从国外带回来的巧克力,里面好几种馅,特别好吃。”

      他那巧克力平时跟宝贝一样护着,舅妈就给他带了一罐,超市里没有卖的,吃一颗少一颗,现在全拿出来了。

      游星燃把糖纸剥开,一颗黑红色相错的榛仁巧克力递到杨且商嘴边:“你尝尝。”

      杨且商垂眸咬了一口。

      “好吃吗?”游星燃问着,糖纸攥在他手里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上课铃慢悠悠地响起,教室的喧闹声渐渐消散。

      他们明明坐得平齐,游星燃总喜欢弯下脖颈,侧仰着头去瞧杨且商,这样的角度他能看清杨且商眼底扫下的一片睫毛阴影,一根两根三根……像风吹过的稻田,让他平日里总是毛毛躁躁的情绪歇落下来。

      杨且商握了一支笔,笔在拇指上转一圈,问:“你为什么总这么看我?”

      游星燃很自然道:“你好看啊。”

      杨且商把巧克力里的果仁咬碎,他吃什么都喜欢直接咬,吃硬糖棒棒糖都是。

      游星燃得寸进尺是一绝,他继续道:“不能看吗?”

      “能啊,随意。”杨且商微抬下巴,忽然说:“你最好往左躲一下。”

      嗯?

      倏地,一个粉笔头准确无误地钻进他的眉心,游星燃嗷一声捂着脑袋,拿卷纸回来的班主任冷飕飕地盯着他:“游星燃——”

      游星燃变脸只在一秒之间,他严肃地抓起桌上的笔和习题册,毅然决然转身奔向后排罚站的海洋。

      杨且商不动声色又嚼了一下巧克力,他头发软碎,坐得平直,一眼看过去,又乖又无辜。

      游星燃那时候还喜欢干什么呢?他喜欢课间操,当然,不是他找虐,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先前对课间操的感情无功无过,现在不一样。

      班级里他确实皮,奈何学习成绩拔尖,上课也不给老师找麻烦,游星燃自称松弛有度。

      他即是班委又是体委,跑完课间操,每个班级阻止回班,他们一班离教学楼最远,每次要从食堂前方两块大花坛绕一圈回去。

      以前这个时间就是同学聊八卦,他懒散散窜上台阶再跳下来的发呆时间,现在他多了一件事——给杨且商送柠檬糖。

      杨且商无论冬夏独爱洗冷水澡,也喜欢运动完嚼一颗能呛进鼻腔味道的薄荷类糖果。

      配乐声响起,一班排成列往前走,游星燃抬高音量:“一二一,一二一——”

      他盯着老班和另一个班班主任聊上天,缓缓降下步调,跟着队列里其中一个人渐渐平行。

      肩膀擦肩膀之际,他捏着柠檬糖塞进另一个人的手心。

      刚跑完步,他的指尖滚烫,杨且商的手心炙热,肌肤相撞的瞬间,像是共同掉进了一个烧开的大锅里,有什么在里面翻腾着,却无声无息,无人知晓。

      游星燃又加快步伐,和队列巧妙错开,他喊道:“一二一——”

      整个班级队列开始绕进花坛,阳光下肆意漫游的春,荫蔽的树影大片泼洒下来,分割光与暗的两色。

      游星燃偏头往后瞧,杨且商不说话,就那么乖乖地用眼睛抓人,他一双眼含着的像是两侧蓬勃生长的树,青翠浓密,又有着专属与少年人的透亮与薄涩。

      他用嘴唇描了唇语:“zhi gei ni。”

      他说,只给你。

      杨且商食指弯曲与拇指合上,露出中间撕开的浅蓝色包装,他右手在袖口下微微晃了晃。

      又指指下巴,回道:“hen tian。”

      他回,很甜。

      十几岁的杨且商与游星燃除了共有一颗酸甜味道的薄荷糖,还有一块用一辈子也擦不完的橡皮。

      橡皮是个好奇怪的东西,说它没存在感,不用还不行,一忘带,试卷涂卡就想改选择题答案。

      说用它,没用几回不是借就是丢,以各种各样的方式不翼而飞。

      所以说一辈子也用不完。

      又是最后一节晚自习,语文老师陪他们奋战一周最后一个工作日。

      自习课至一半,语文老师出去接了个电话。

      游星燃埋头算着题,听见左前方传来小小的嬉笑声,他余光看见前方一个男生正弯着腰偷偷绑一个女生的辫子。

      那个女生头发长,扎了马尾发根也垂到膝盖,男生借着系鞋带的时间把女生的发尾绑在凳子背上。

      站起来准摔倒。

      杨且商做她斜后排,眉头皱了皱,按了一下弹簧笔帽,拇指抵着笔尾,食指作跳板,猛地用力,笔狠狠打在男生手背上。

      男生抽了一口气,怒目而视,小声压着喉咙音:“你闲得慌?”

      杨且商没看他,低头去解女生绑上的发尾。

      没系死,解得还算容易。

      男生:“用你假好心……”

      游星燃照着他屁股踹了一脚:“你是不是有毛病?人家让你动她东西了吗,手欠得要死。”

      不大不小的动静引得女生回头瞧,她刚歪过脑袋,杨且商抓起自己桌面的橡皮轻声问:“这是你掉的橡皮吗?”

      女生看了一下,摇摇头:“不是。”

      他又把橡皮递到游星燃面前:“是你掉的吗?”

      游星燃恍然道:“是我掉的,原来在这里,谢谢你。”

      他把橡皮接过来,男生面色不佳地盯着一唱一和的表演,冷哼一声坐回原位。

      女生见没自己事,也转回去做题。

      游星燃乐了,又过嘴瘾又过脚瘾,兀自笑了一会儿,转了转橡皮才想起来要还给原主人。

      他低头看着桌面的物理题,又看看杨且商桌面的数学题,两尊理科大爷平铺在他眼前,游星燃生无可恋地哀叹一声。

      “你困不困?我感觉我真的要眠了。”

      游星燃把橡皮放回杨且商笔袋里,手随便往桌面下方垂,就这么一晃,无意间碰到杨且商手背。

      他一下坐直:“你手怎么这么凉?”

      杨且商的笔在练习册上写出簌簌簌的声音,他头也不抬:“有吗?”

      “有啊。”游星燃说。

      “我刚才去卫生间洗过手。”

      不等他说完,游星燃抓着他的手包在自己手掌里,他刚好是个左撇子,和杨且商坐同桌,不管干什么都不反向。

      杨且商转了转笔:“干嘛?”

      游星燃的右手握紧他的左手,课桌之下,椅子两边,他们的手垂在下方,肩膀没有任何靠拢,手却紧紧攥在一起。

      他笑眯眯道:“这叫楚河分界线,谁也不耽误谁,我写我的,你写你的,等到放学,我保证也给你捂热了。”

      他话音刚落。

      叮铃铃——
      放学铃响了。

      手指尖凉凉的杨且商看向他。

      游星燃:“……”

      “铃响得好啊。”他哈哈笑道:“响的真是时候啊。”

      作为一个朴素的、九年义务教育下的学生,任何时间任何地点,无法做出伤害放学铃的事。

      杨且商抽开手,指节不轻不重地在他桌面敲了下,轻笑声:“走了,回家了。”

      开学后的季节雨多,回回下得还不大,随走随过,路上的土混成了泥,学校整体地势洼,门口排水系统差,每次进出大门和进深山泥潭没什么区别。

      杨且商盯着坑坑洼洼的泥沙地,看看脚底下崭新的鞋,深深叹了一口气,游星燃三步并两步抓着栏杆从教学楼门口台阶跳下来。

      他站停在杨且商面前,左臂挂着书包,他弯腰蹲下:“来吧,我背你。”

      游星燃和杨且商穿的是同一类型的球鞋,不过他是黑灰配色,杨且商那双浅蓝渐变。

      杨且商盯着他,半晌,说:“你确定?”

      游星燃单膝虚蹲着,右手淡定地拍拍自己后背:“确定以及肯定,放心,不会摔了你的,三个你我都能背得住。”

      杨且商没矫情,揽住书包,左臂搭在游星燃手肘,轻松跃上他后背。

      游星燃牢牢地揽住他,嗓音飘飘道:“专属于杨大少爷的小火车,出发了!”

      他边说边走,杨且商一笑,胸腔振动贴着他的后背,好像鼓动的心脏在紧紧贴合一般,染得他也忍不住乐。

      杨且商:“虽然但是,好傻啊。”

      游星燃:“哪里傻,我们两个又年轻又有姿色的帅哥放一块儿,这叫青春。”

      杨且商的声音拖长,懒洋洋地,好像顺着身体传进他的耳朵似的:“是犯——二——吧。”

      杨且商不沉,或者说,在他心里杨且商总那么轻,掂不出份量,说是像云吧,又不是那么回事,好歹云朵还有各种各样的形状,飞机一过还留下痕迹。

      像什么呢?像氧气,完全看不见,每一口呼吸都要很小心很珍贵。

      氧气就那么些,他每吮吸一小口都在想,接下来还能支撑他活多久。

      他们又在小基地耍了一会吉他和架子鼓。

      游星燃依旧没放弃:“你真的不和我学吉他吗?没品的小提琴你都会,有品的吉他你学起来很简单的。”

      杨且商描了他一眼,说:“你才没品。”

      “我说的没品不是这个品啊。”游星燃头发抓得乱糟糟:“是品格那个品啊。”

      杨且商就看着他笑,好像逗他玩是每日必备的事,问题他还次次上套。

      他们在岔道口分开,没等进楼,外公数落的话先来:“臭小子,回来这么晚,跑哪玩去了!”

      游星燃油嘴滑舌,嘴又甜:“没去哪,和同学一起学习来着……”

      外公撑着腰,拐杖在地板上敲了敲:“又偷偷摸吉他去了吧,也不知道谁给你灌的迷魂药。”

      “没有啊……”游星燃暗道大事不好,这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今天的屁股要不保。

      外公眉头一竖:“还敢狡辩!手上的茧子还能是写字写出来的,你过来,我看今天不打死你——”

      游星燃“哎哎”两声:“外公您悠着点腰,您就一个孙子,打死可从石头缝里蹦不出来了——嗷!”

      从小游星燃一直有个问题,他真想知道,外公拐杖从哪买的,质量忒好,又能拄着,打人生疼还打不坏,还被他偷着当做衣服杆用,不卖个几十都说不过去。

      等酷刑结束,他这个“间谍分子”后背沿着膝盖那一片弯火辣辣地疼,像是有钢有锯从他后面碾一通似的,每动一下都怀疑自己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他知道外公是为他好,爸妈工作忙,常年不在他身边,老爷子老太太一把岁数还得操心他的事,他要是顶嘴多没良心,他每次都笑嘻嘻的。

      人什么阶段总得喜欢点什么吧,吉他一没争二没抢,没影响他学习。

      他的心事和谁也说不上,就这么一年又一年的窝在胸口,想起来好似冬天的冰锥往眼睛里扎似的,酸楚涕泪都憋在眼睛里。

      蓝盈盈的光色随着窗沿映进来,像是一张瓷盘的面在地板圈出痕迹。

      游星燃侧目一看,太阳没在,月亮出来,看来今天非死不可啊。

      他抹了一下额头疼出来的汗,像个被拔了毛的鸵鸟,一瘸一拐地准备挂床帘。

      死什么死。
      眼不见为净,看不看得见太阳,他说了算。

      手刚碰到床帘,他忽地望见隔壁大宅斜倚在门沿上的少年。

      房子的背阴处,杨且商站在那里,屋影恰巧遮住了他的半张脸,只留下冷淡的唇形和线条分明的下巴。

      游星燃的手臂蓦地一抖。

      下一秒,路灯乍亮。

      断成片的沉雾阴影从少年身边散开了,杨且商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指节叩着手里的包装盒,那双眼正静静地看着他。

      游星燃拽开窗户,也不怕掉下来一骨碌趴在窗沿上,眼睛弯了:“杨——”

      他刚想出声,只见杨且商指尖抵在嘴唇,游星燃把卡在嗓子的音硬生生憋回去。

      见人老实后,杨且商指指手里的袋子,又指指游星燃,右手往上扬,比出一个扔上去的动作。

      游星燃家是小二楼,这个角度扔倒是能扔,不一定能扔进来。

      游星燃左手伸出来,右手食指点了点掌心,同时用嘴无声道:“等我一下。”

      他扭曲着姿势,龇牙咧嘴地上柜子里翻家伙事,又怕吵醒睡着的老两口,蹑手蹑脚从柜子里找出一张夏天捞鱼的大网子。

      他回到窗边把网撑开,杨且商侧着身,来回比量几下距离,最后一下猛地一扔,像是投蓝一样,盒子在空中转着圈抛了出去。

      游星燃顺势把网一荡,盒子顺着漂亮的弧度落了网。

      他比了一个OK的手势。

      游星燃小心翼翼地连网带盒一起收了回来,他与杨且商本就是邻居,一起上下学,也坐同桌,一天当中也只有睡觉的时候见不到。

      可这些不妨碍他现在像是一块冻硬的土,比石头还要硬,顽强而生涩地紧紧吸在窗框上,他搂着盒子一动不动地看着杨且商,望着他高高瘦瘦的轮廓,拉得好长的影子。

      漫散的心思似呼啸的风,在他胸口乱窜。

      总得说点什么吧。

      快说点什么啊。

      你平时不是最擅长不冷场吗?

      游星燃张张嘴,他甚至不确定杨且商能听见,几乎是从嗓子眼里钻出来的一点点动静:“明天见。”

      灯光下的杨且商连影子都是朦胧的,他头靠在门上,打了下哈欠,摆摆手,转身进了房子。

      游星燃外公年轻时参加过很多战役,十六岁当兵,从小兵一步步升上来,手底下带出不少尖子,老爷子退休后一腔热血未消,只叹峥嵘岁月。

      所以他对游星燃很严,跟当初练兵也没两样,游星燃从小挨揍没断过,爸妈不在身边,他也没有同龄朋友去聊去说。

      杨且商不一样,他是他在学校外交的第一个合拍的好朋友,就住在隔壁,不管说什么,都有人听他讲。

      他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

      游星燃半弯着腰,来回扒拉自己的额发,就差把欢呼雀跃写脸上,他像蹦极似的,猛地往床上一跃。

      游星燃有片刻停顿:“……”

      &#《#@】》…疼啊!!!

      他把活十几年的小小辈子想了一遍,抽着气重新扑倒在床上。

      得。

      不装了。

      还是老实趴着吧。

      游星燃把盒子小心地放在床上,精美的包装盒表面是一串英文,他意识到什么,呼吸渐渐停滞,听见自己如疯草般乱拨的心跳声。

      他动了动喉咙,拆开蓝色带子,把盒子打开。

      颜色不一,整体设计偏瑰奇冷艳的五个拨片整整齐齐地码在白色垫板中间。

      他手指微动,碰了下盒子才发现带子之间夹着一张小贺卡。

      属于杨且商苍劲饱满的字迹在贺卡上展现:

      拨片不是坏了吗用这个

      我也不懂吉他

      但是这个牌子的拨片很贵

      越贵越好(?)

      不用担心演出没观众我算一个

      ————————

      放假前夕,杨且商学校举办这届最后一个文艺表演。

      那场报名上台的表演,是杨且商与游星燃的合奏。

      当天校园开放,家长凭家属券入内。

      杨竟灼也在下方,他听着一个接一个的报幕,一个又一个的小品、唱歌、相声、舞蹈…其实挺热闹的,他那时候年纪小,听着动次打次的声音都想跳起来蹦一蹦。

      让我们以掌声和欢呼有请一班杨且商同学、游星燃同学带来的歌曲《猪猪侠》

      “我c,牛逼,谁弹猪猪侠…”

      “不知道啊…看看……”

      “大胆,谁在说我男神…”

      杨竟灼听着周围稀稀落落的嬉笑声和玩趣声,不明所以地看向舞台。

      下一秒,游星燃笑嘻嘻地抱着吉他从后面滑到麦前,弯腰对着话筒:“这是一首很特别的曲目,希望大家喜欢。”

      接着,他旁若无人地清唱起歌:“噜啦噜啦嘞,噜啦噜啦嘞……”

      “我要跑第一,要开飞机,要电视机……”

      就在这一句落下,游星燃背好电吉他,泛音响起后忽而转向另一个曲谱。

      学校租的话筒收音极好,他最开始没弹,只是打着弦,给不同的声音,接着一段节奏性极快,旋律极强的调子像是庞大的夜里电闪雷鸣般从话筒漫开。

      当游星燃狠狠扫下琴弦的那刻,舞台灯倏然熄灭,晃动的红色灯光交错,小提琴悠扬的琴音恰到好处地接进来。

      立麦话筒后的灯光打下,一个高挑的人影背光而来。

      杨且商轻掀眼皮,光晕在他的鼻梁上宛若失焦。

      琴弓在杨且商手里像是一支又轻圆珠部分又滑的笔,他们将《爱人错过》这首歌改编了,小提琴音和吉他音交错并行,却没有半分突兀。

      一个弦音细腻从容,一个音色张扬嘶鸣,谁也奈何不了谁,谁也离不开谁。

      透亮明脆的声音席满整场,两种乐器纵容着失真信号与浪漫气息一起从舞台上攀升。

      台下的欢呼声一声接一声,如同烟花般绽放的激昂音律将满场人的情绪全部带动起来。

      游星燃就是这个时候边挂着吉他边悠哉游哉地绕到杨且商身边,他紧贴着杨且商,似与他背对而站,眼睛却紧紧勾着对面的人,就像是此刻旋律最快的部分,似把刀转悠在他指尖,蓄势待发。

      下面有学生短促地惊呼一声。

      曲子已经到了收尾部分,舞台灯光摇摆闪烁,小提琴落下最后一个音后,杨且商用余出的另一只手忽地挑起游星燃的肩扣。

      游星燃顿了顿,目光锁住杨且商。

      相同配色的演出服肩扣是活动的玫瑰形环钮,在众目睽睽之下,环钮在空中翻转,像是一枚正在发光的硬币,变换着方向。

      所有灯光在此刻凝聚在他二人身上,这一刻的杨且商在游星燃眼中,似是开了0.1倍速的视频,所有的背景全部虚化掉。

      他不偏不倚地对上游星燃具有侵略性的视线,对他挑了挑眉。

      装饰作的小玫瑰随着重力向下倾倒,最后被杨且商轻而易举地捞在掌心。

      他的手搭在麦克风架上,搭着眼皮朝着观众区撩了一眼,忽地一笑,笑得邪气又浪荡。

      灯光,灭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台下的尖叫声愈发嘹亮,鼓掌声一阵又一阵,似潮水般奔涌而来。

      人生总有那么几年春风得意,夜色不晚,惹得人热血难凉。

      游星燃完全忘了那亢奋的一天如何开始,如何度过,如何结束。

      他在后台脱下演出服,换上自己衣服,刚推开门,发现对面的空教室有人,有两个学生躲在角落正在无声拥抱,渐渐靠拢。

      游星燃震惊了一下,摸了一把脸,悄然走开。

      他书包还在教室里。
      算了,放那吧。

      他仗着腿长,连跳了几个台阶,走出教学楼,发现杨且商早早换好衣服,坐在台阶上撑着脸,百无聊赖地望着车来车往。

      要不是在教室门口耽误一会儿,他早下来了。

      他从来没让杨且商等过。

      游星燃连连跑下去,弯腰道:“是不是等久了,我换衣服有点慢。”

      杨且商:“没事,走吧。”

      他伸手把杨且商拉起来,对方的四指穿入他的拇指与食指之间,合掌之瞬掌纹好像因此烧灼起来,肌肤相贴瞬间又迅速分离。

      游星燃凭空抓了抓陡然空荡荡的手心,心里有什么情绪飞速划过,似是长大后扑空压岁钱一样的失落。

      他久久不动,杨且商问道:“怎么了?”

      “没有。”游星燃惯性地换上笑脸,他们并肩而行,他放空想法,身体便顺从地侧目望向杨且商。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一起放学回家,也不是他第一次看杨且商。

      事实上,只要有杨且商,他小气的眼睛就放不下别人了。

      杨且商从步入生长期开始,身形长得飞快,他吃得不少,但总像是跟不上身体成长速度似的,光长个子不长肉,骨架窄长,力线清晰但不突兀,肩胛骨分得极清,像是藏了一对凌厉的翅膀。

      他锁骨尖的地方有一颗痣,随着呼吸,会耸起再度落下,有车经过,车灯笼罩他高挺的鼻骨,似一杯倾泻的酒从他眼前一晃而过。

      游星燃无端想起那对学生,其实私底下谁和谁在一起在学生之间传得飞快,尤其学校停车场附近的小树林被他们称为情侣约会地。

      他们在拥抱,牵手,像是要把彼此嵌进身体里,似是浴室里暖和又灼热的泡泡紧紧凑近……

      “游星燃。”

      游星燃倏地回神,杨且商表情有些无奈:“你要往哪走啊。”

      “啊?”他呆愣地看了一眼方向,发现自己越走越歪,已经快走到马路上去了。

      一辆电动车极速飞过,杨且商立马把游星燃扯了回来:“走路还发呆?”

      “啊,啊。”游星燃感觉自己不对劲,说不上来哪不对劲,全身上下尤其胸口燥得发慌。

      他掩饰地抓了抓头发,没做声。

      到了晚上心里鼓动的情绪彻底像是充多气的气球,一下子全部炸开。

      他外公外婆与杨且商的外婆相熟,特别放心他们两个来往,同龄,同一个班,晚上写作业也能搭伴。

      这天便轮到杨且商上他家写作业。

      吃过晚饭,游星燃把被子铺好,听见杨且商问他:“你这么铺,不怕晚上掉下去?”

      游星燃把床分成了一九线,两个被子一个范围大一个小得可怜,自己睡觉的地方只留下一小竖条。

      显然,他占一,杨且商占九。

      “不会,我睡觉很老实,说是木头刻的都差不多。”游星燃直起身体道。

      杨且商没再答他,把被子平分扯好,钻进其中一个:“谁没上来谁去闭灯。”

      换作平时游星燃一定八百句话甜甜蜜蜜迎上去了,今天其实是反常的,他乐呵呵地回我闭我闭,然后低着头走过去把灯按灭,顺着床头的小灯范围上了床。

      他仰躺在床上,目光幽深,盯着天花板思绪乱糟糟地飞来飞去,乱得他毫无困意。

      游星燃慢慢地,偷偷地把头转过去,杨且商闭着眼睛侧卧在枕上,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被子只盖到腰侧,锁骨凹陷处盛着一小块月色的阴影。

      他又感觉到了肾上腺素飙升的滋味,胜过舞台的尖叫声,跃过剧烈运动后的急促呼吸。

      他偷偷窥着杨且商的脸,一动也不动,呼吸放到最轻最轻,真像一个嵌入木头里的雕像。

      “看什么?”杨且商忽然睁开眼,他把手掌枕在脸侧,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被抓包地毫无预兆,游星燃差点掀到地上去,他搓搓脸,问:“你怎么没睡?”

      “白天太亢奋,睡不着了。”杨且商搭着眼皮说。

      游星燃:“那我们聊会儿天?”

      杨且商嗯一声。

      游星燃苟苟祟祟地侧躺过来,也学着杨且商把手压在脑袋下面:“我刚才换衣服出来看见他们两个在一起了。”

      他提了班里两个人的名字。

      “我觉得好怪。”游星燃说:“那个男生平时一直欺负他,把他衣服扔进垃圾桶里,还让他替他值日,还有一大堆做得更过分的。”

      “我刚才翻手机看见朋友圈里官宣的文案,发言能感动十大人物,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怎么可能是喜欢呢。”游星燃匪夷所思:“喜欢一个人,谁会舍得欺负他,不应该是有一口好吃的都先想着他,挂念他,生怕他受一点委屈。”

      “不过也轮不着我管。”

      游星燃自言自语地总结道:“我就是一路过群众。”

      杨且商垂着眼皮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游星燃看他手臂露出来,轻轻地用手背贴上去试探了下,果不其然又是冰冰凉,他抓着被角给他往上扯了扯,直到完全把杨且商盖住。

      世界一大未解之谜,杨且商的手指尖为什么总是那么凉。

      可能他确实不冷,有时候鼻尖热得出汗,手心也滚烫,唯独每个手指尖一小块总是冰的,游星燃每次在他身边都揣进自己手掌里捂着。

      他搞不明白原因,就捂着呗。
      捂热不就结了。

      “小商哥哥——”游星燃喜欢叫他哥哥的原因特别简单,因为初次见面他唤他哥哥,杨且商冲他笑了。

      他轻轻唤着,嗓音又轻又淡,带着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珍重,似宝贝一般的语气。

      “嗯?”杨且商应了一声。

      游星燃拉紧自己的背角:“你有喜欢的人吗?”

      杨且商那双眸子就是在这时把他罩进眼底倒影里的:“有啊。”

      他在掌握一个人的命运,而他全然不知。

      游星燃嗓子一瞬间干涩:“能告诉我吗?”

      “我爸妈。”杨且商淡淡道。

      游星燃整个身体都僵掉了,他艰难地摆出表情:“我说的不是这种喜欢,是——”

      他的话被轻轻打断。

      “你问我,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杨且商的目光不复往日直白,反而似蒙上流转的涟漪。

      他一字字,不紧不慢地说:

      “告诉我,我想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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