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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也许是因为皇帝的亲事定下,李简也老实许多,太后的病也在冬寒时节逐渐好转。

      其实太后的年纪并不大,不过三十五岁,只是因为当年与她与瑜妃两人同时怀上子嗣,为了争夺嫡长子之位,她多次饮下催产药,导致文瑧生下来羸弱瘦小,她也伤了身体。结果瑜妃生下的是女儿,她也如愿得到皇后之位。此后三年,她又两度怀孕,却次次小产,至此身体越来越差,常年饮药。

      先帝去世时,她倒也能撑着,真正让心病难医的还是李简这个祸害。她拼死拼活生下一个儿子当上皇帝,可是这个男人整天觊觎她儿子的身子,这怎么不痛恨?日夜忧惧,恨之如骨。

      如今李简像个正常人了,她的病倒也跟着好了。

      朝堂上也跟着热闹起来,以前在李简肃厉的辖治下,早朝很少有吵闹的争执之声,可自从李简宣布还政之后,他就真的把一切都交由皇帝去处理。对大殿闹哄哄的争论,他充耳不闻,不置一词,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最终争执不下,皇帝都会道一句:“一切由李相做主。”

      李简抬起眸,眼睁睁看着文瑧被搀扶着下朝,他气得牙痒,高呼一声:“陛下已经亲政,政务应由陛下亲自裁决。”

      文瑧高高在上,对他微微一笑:“李相处理完再向朕汇报,朕信任李相。”

      那哪里是信任!分明是把他踢出去当靶子。正如三天前发生的一件事,太后忽然对外宣布,皇帝大婚后,瑜太妃、周太妃要带着自己的儿子回封地。先帝临终前曾反复交代文瑧,一定要好好对待这两个弟弟,让他们在京中终享富贵,安然一生。
      而那所谓的封地皆是贫瘠不毛之地,同样是太后整出来的事,当时先皇刚入土,太后找的封地,官员们没反对,想着小王爷终生留京,封地在哪里无所谓,没想到这个女人倒是未雨绸缪,早早就布好了局。
      如今文瑧一亲政,太后就要处理先帝的儿子。

      所以这争来争去,皇帝不好掺和的事,就全都推到了李简头上。

      李简欲哭无泪。下了朝,被官员簇拥着去了官署,吵吵嚷嚷,不停地有人说,睿王和信王那么小,太后竟然完全不顾先帝的遗言。陛下到底怎么想啊?是不是也想把两个弟弟送走啊?

      以李简的猜测,文瑧是不愿两个弟弟离开的,先帝早逝,生前只有三个皇子,文瑧是长子,另两个一个十二岁,一个九岁,全是小孩,文瑧从不认为他们会成为威胁,唯一的威胁恐怕只有李简。
      只是病中的太后整日疑神疑鬼,看谁都要夺她儿子的皇位。文瑧又不好违背太后的心思,只能把事情抛给李简。

      李简被嚷得头疼,喝了杯茶道:“你们去写折子,把先帝的遗训搬出来,把礼法纲则拿出来,陛下若是看了,仍然批复,那就按旨意办事。”

      这是通过皇帝向太后施压,官场都是人精,点头四散去了。还有两三人不肯走,李简放下茶,站起身,其中一个就跟上来,低声问:“李相,奏书中要不要提一下外戚干政?”

      李简迎光而立,一点烛光落入他的眼中,那双深邃的眸子被照得明亮而又幽邃,几人只看见他眼睛闪了一下,嘴角甚至没有动,又抬步走了。但也足够这些人精明白,不出言反对,便是支持。

      李简到处遛了一圈,又从御史台拿走几本奏书,才开始往皇宫内苑走。他实在不想面对惺惺作态的小皇帝,这孩子同样也不想见到他,只是不得不装出一副在意他的样子。

      如今算是两看生厌,为避免两人的见面,李简必须辞掉帝师这个职务。

      李简踏入进内宫的甬道,专门挑了远的路绕着走,可经过朝阳宫的校练场时,竟看见门前候着两个御前的内侍。
      两人一见他,似乎一惊,其中一人挪动脚步应该想进去报信,可对上李简的眼睛,堪堪定住了脚步。
      李简一问,果然皇帝在里面。

      练习射箭?与朝臣密探?
      或许他应该去看看,管他做什么,进去露个面,提个醒。某些人惯会得寸进尺的,李简若是退一步,小皇帝绝对要进一尺,否则也不会刚亲政就拿他当靶子练。

      李简走进校场,站在红漆殿门前,看见了正在练习弓箭的文瑧,小皇帝去了氅衣,一身玄色戎装,箭袖束腕,手已经搭好弓弦,瞄准靶心,刹那间,箭如出龙,凌空呼啸,李简心中暗叫一声好!

      可最后一刻,明明该正中靶心的箭羽竟然偏了,偏出了外环。

      李简缓缓移过目光,瞥了一眼侯立在文瑧身后半步的百䘵,忽然明白了。

      在出箭的那一刻,百䘵身体微微前倾,动了一下唇,那幅度太小,以至于李简都没有发现。

      这是表演给李简一个看的志大才疏。

      文瑧回过头,见到身后的人,惊得弓箭掉落在地上,“李、李相……”

      李简缓步上前,颔首行礼。

      “李相怎么来了……”文瑧声音磕绊,更是表现出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从官署路过,便来看看。”李简弯腰将地上的弓箭捡起,拿出袖腕的帕子擦拭干净,递过去:“陛下很厉害。”

      文瑧微笑道:“是吗?朕也是无意间经过,进来练练,果然瞄不准。”

      “若是陛下喜欢弓射,可召来御林军右统领姚孝林教习陛下,他一手弓箭百步穿杨,是世家难得的人才。当然还有昭义大将军的长子,听说他的箭术也不错。”

      “哦……”文瑧目光游散,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

      身侧的百䘵趁机接道:“陛下,奴才听闻李相少年时跟着父亲在岑州,也是箭无虚发,凌迈超侠的高手,何不让李相教你呢?”

      这是在为皇帝缓解这一刻被抓包的尴尬,李简觉得好笑。

      小皇帝却是抬了眸,目光一闪一闪的,一双玲珑眼,无光也澄净,就那样微微仰首望着李简,明镜窥心,犹如神目。

      这一瞬间李简仿佛回到了前世,他还深深痴恋着这个皇帝……他的心不可抑制地跌宕,犹如坠入一个流光四溢的仙池中,明知是虚幻,他竟也沉溺。

      “我……”

      那弓箭又回到他手中:“请李相赐教。”

      李简茫茫然,全凭着本能为文瑧打开双肩,沉臂搭弓,可文瑧抬举的手臂在颤,李简只能站在他身后虚虚地环住他,握紧他的手,将箭搭上弓弦,然后用尽力气拉开。
      已经难以察觉到底是谁如鼓的心跳。

      “陛下,别紧张……”李简说着那样的话,可沉不下心的人分明是他,那若有若无的芷兰花香漫入他的鼻息,被两人身上的热度暖化,如同置身仙雾缭绕的仙泉暖池,掌心越来越热,冬日里竟也起了湿汗。

      弓弦绷紧如新月,李简拼命克制心神:“陛下,瞄准了吗?”

      李简听见文瑧发出一声小心翼翼的吞咽声,他说:“瞄准了。”

      李简再一次为他定好肩臂:“好——放箭!”

      金羽箭射出的一瞬,弓弦轻颤,发出铮然的低鸣。

      利箭势如破竹,命中红心。

      百䘵惊呼一声:“陛下好箭法!”

      欣喜在文瑧脸上绽开,如同一场绚丽的烟花,流光绚烂。两人的目光对视上,那烟花的星火还在文瑧眼中流转,他笑意盈盈:“是李相教得好。”

      “是是。”百䘵由衷赞道:“李简文武双全,陛下英明好学,那史书上的君臣佳话,奴才在这盛世也是见到了。”

      说得很好,如果李简没有看见文瑧故意射偏的那一箭,他也许会信。

      其实也不怪文瑧始终提防着他。在前世,他从不会让小皇帝研习骑射武御,唯一一次腰佩宝剑还是登基祭告祖庙时。李简完全把文瑧当成一个柔弱稚嫩的娇儿宠着,前期还教他诗书政务,后期在中秋夜李简落湖之后彻底爆发,从此把文瑧困禁在床榻,他什么都不做,诗书想看就看,奏折完全由李简代理。

      李简的这种阴私之心完全是出于害怕,他害怕心爱之人会变得英姿神断,脱离他掌握,生出凌厉肃杀的羽翼,遨游飞天。

      可是啊!彩凤非凡鸟,注定遨九天。

      整个下午,李简都陷入一种空茫的绝望中,那若有若无的芷兰香,幽幽淡淡一直萦绕在鼻息,可笑他愚蠢,再次乱了心智。
      他不想重蹈覆辙,可是两人毕竟肌肤相亲过,人会本能地沉溺并迷恋熟悉的气息,根本由不得理智,明明他应该恨。

      那些痛还不够深刻吗?

      午夜梦回惊醒,都是因为腿骨猛然抽搐。他惊坐起身,握住腿骨查看伤势,安然无损,什么也没有。
      可是他明明记得他的小腿伤口溃烂,污血横流,露出森森白骨。他疼得睡不着,每次闭目都不是因为困,而是疼得昏了过去。

      “李相?李相?”

      “嗯……”李简回过神,那双被烛火照得温润的眼正疑惑地望着他,“陛下怎么了?”

      “李相有心事?”

      “倒是有一事,”李简拿出从御史台抽来的奏书,推到皇帝面前:“臣的父亲上次递来的李氏贪渎的奏本,陛下仁善,顾忌臣的颜面不敢处罚,如今又有人递上来了。臣以为,陛下可以借此事立威。”

      文瑧茫茫然地看着他。

      李简接着道:“陛下刚亲政,威仪不足,从这几日官员们在大殿公然争吵就可以看出,他们不怕陛下,不仅不怕,还认为陛下对争议的事务毫无主意,所以陛下要先建立你的威权,而立威的前提就是,无情且快速做出睿智的决断,让他们信服、臣服、恐惧,从而,完全凌驾于你的臣子。”

      文瑧完全是一副懵然错愕的神情。

      李简笑了笑:“李氏贪墨的奏本,若是陛下仍不处理,这些事早晚有一天会传到文武百官甚至天下百姓的耳朵里,这会令天下寒介之士对陛下心寒,会令百姓质疑朝野的清明,更会助长李氏同党的贪墨之风。”

      此刻李简真成了文瑧的老师,而非代表风向的权臣,他抛开一切:“基塔都是从底层开始塌陷的,一块砖坏掉,陛下暂时不处理,若是日久岁深,所有砖都被风蚀了,该怎么办呢?”

      文瑧完全呆住了,直愣愣地看着李简。他学了太多经世之道,却是第一次听李简给他讲帝王之术。

      “可这……这不等于,你传授朕剑法,朕学有所成之后,你却让朕斩断你的手臂,这……怎么对得起你的教诲。”

      李简道:“做帝王,首先要学会的就是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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