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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他……很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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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简很诧异,他在的印象中,宋清漪在他面前实在是有些忸怩清高,不肯说话,反而又盼着自己主动与他搭话。明明心中有一团火的热烈,表现出来的却是一缕清烟,淡淡的,让人猜不透,看不清。
后来知晓他对自己的心思,才明白他为何那样。人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是真的会变,或说是会隐藏会伪装,想要被了解,又不想被看透。散出一缕烟,让你去发现那一团火。
李简饮了一口浊酒,笑了笑,又朝楼上看了一眼,分明是个疏朗阔达又纯真热情的贵公子啊!原来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楼上有人朝宋清漪悄声道:“清漪,楼下那人一直在看你哎!”
“谁?”宋清支着手臂,漫不经心地回头往楼下看了一眼,瞬间怔住了。
“那人是谁啊?你认识吗?”
宋清漪没有出声,可眼中粲然的光华照亮了他的心事。他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李简。他轻声说:“一个朋友……”
“那快去把他叫上来啊!”有人拥着宋清漪起身,推攘着他下楼:“可是……”
自从牢狱一别,宋清漪深知两人关系到此为止了,他也算是死了心,李简对他本没有情意,那么明显。
除去这些,他宰相的身份,岂会与这些穷书生结交?
思虑间,竟已经被推下楼梯,李简正接过小店侍递来的雪玉糕,又买了一份,大概是想带给家中那位?
宋清漪心里又飘起了大雪,意外相遇的那一点热气全凉了下去。他府上有一人,心里也有一人,唯独自己什么也不是。
宋清漪站在李简面前,已不知该如何开口。
还是友人与李简先搭了话,宋清漪才低声道:“李……兄也在这里?”
李简微笑着点了下头:“见你与朋友们说话,就没去打扰你。”
“走,上楼再喝点呗!”友人又道。
那楼栏上趴着的两人也跟着起哄:“这位兄台,上来坐坐呗!都是朋友。”
李简转眸看一眼宋清漪,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紧紧地注视着他,面色紧张,充满渴求。李简心道,这孩子怎么一见自己就成这样?有话不说,就洒在眼睛里,等着他一字一字去捡。
李简上了楼,但这群年轻人打量他的眼神有些奇妙,不是轻视,像是在看同类一样。
有一人赞他虽着旧衣素袍,却气宇不凡。又以为他是书生,问他可参加科考,考过几次,著过什么诗集,如今在读什么书……宋清漪怕惹得这位宰相不快,递来的酒全都拦着,“好了好了,你们不要一见来人就查人家身世。”
“哟!”一人举着酒杯示意:“还替李兄挡酒啊!”
“就是,清漪怎么没见你这么护过我们啊!”
宋清漪面露红云,瞥了李简一眼,还未开口,有一人出来结围:“吓到李兄啦!”
于是讲自己的家世现状介绍了一番,又问:“李兄也受过清漪的恩惠啊?”
“是的……”
“不是——”
两人异口同声,却截然相反的回答。
满桌人都望着他俩,两人相互对视一眼,李简听了半天已经听明白了,原来宋清漪一直在资助这些读书人,当他也是如此呢!
李简笑道:“清漪这人你们也清楚,性情纯善,又顾及我们的自尊,施人恩惠从不挂在嘴边,更不会轻易承认。”
“是,这倒是真实!来,我们敬清漪一杯。”
三言两语就抬得宋清漪如春日的吉雨,恩泽万物却默然无声。若这话是别人说,宋清漪会毫无波澜,可那是李简,是他仰慕六年的人,竟如此赞扬他、欣赏他。他明明已经逼迫自己死心,可是一次见面,几句话,就让他的心又如久逢某霖的枯叶,一片一片地舒展开。
他抬了目光,自认为很平静的眼神,与李简对视一眼,微微一笑,脸颊早已如西天的红霞灿烂。
到底还是年轻,藏不住心事。
一顿饭从午时吃到未时,谈论的仍是那些诗赋文集,李简竟然真的看过那些附庸风雅的诗集,他那么忙,竟会看这些。
兴许是李简有独到的见解,又见他学识渊博,临走时有人拉着李简下次再聚,然后话出口立即红了脸,都是清贫学子,哪个有酒钱?
但李简笑着答应了:“好,下次我做东,我们还在这里聚!”
“好,好!”
吵吵闹闹地散了后,世间终于安静了,宋清漪就那样望着李简。
李简牵过马,回过身,见他仍是那样的眼神,便上前道:“清漪怎么回去?”
宋清漪答非所问:“你是……回府?”
李简是不想回的,可是也不知能去哪,只能道是。
“我哥说你失了行踪,已经十来天了,皇宫一直在找你。”
意料之中,李简点了点头,又笑道:“这不是回来了。”
“其实我知道……你去了天清观,”宋清漪凝视李简的眼眸柔和的不成样子:“当时我哥说你失踪时,我就想到了那里,第二日我就偷偷上了大玄山,观中后殿,我看见你正与梁道长谈话,我又悄悄下了山。”
李简诧异道:“那你怎么……”
“我没对任何人透露你的行踪。”
一番话平静的表述,却让李简的心揪成一团,酸酸地跳动。
李简明白这番话的背后:一个人只有对你费了诸多心思才会足够了解你。
没有人猜到他在哪,只有宋清漪。可是为了恪守承诺,不打扰,也不愿让人为难,那么远,那么高的山,只为看他一眼。
他突然恨自己铁石心肠,更恨命运捉弄人,当他放下一切,却有那么多情意塞过来,如同洪流一样淹没他,若是他觉得窒息,那就是没有良心。
李简不知能安慰什么。
可宋清漪看穿了他的为难,轻轻笑了下,目光缓缓向下,看着他手中一直提着的糕点:“这是带给苏自舟的?”
“嗯……”李简一低头,还没明白他说什么,又听见一句很轻的赞叹:“真好。有时还挺羡慕他。”
李简将糕点递过去:“拿着。”
这下轮到宋清漪怔滞了,他没有伸手,李简便握着他的手腕,将糕点放进他的掌心,微微一笑:“不过一盒糕点,哪里值得你这么多感慨呢!”
“可、可这是你给……”
“不过是觉得好吃,多带了一份罢了,别想太多,快回去吧!”
宋清漪上了马车,捧着一包糕点,像是拿了不属于自己的珍宝,即欣喜又羞惭。李简还站在原地目送他,他撩着车帘,对着那双智慧又温柔的眼睛,忽然跳下车,跳到他面前,道:“你在牢中那些时日,苏自舟曾来找过我,他听说我能见你,就央求我带他一起去,可是我拒绝了,我不想让他见你,他已经霸占了你那么久……”
“我是如此卑劣,如今还想抢走属于他的东西,”宋清漪又将糕点递过去:“属于他的就还给他吧!”
李简心里又是一番小小的惊讶,可更惊讶的是,这孩子终于落落大方地站在他面前。
李简笑呵呵地看了一眼糕点:“若是清漪嫌弃这份,明日我再买一份给你可好?”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李简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别想太多,快回去吧!”
李简回府已是戌时,苏自舟看见他那一刻,几乎是扑跪在地上恸哭,声音被泪水淹没,断断续续地抖出一两句:“主了……你去哪里啊?褚侍卫说陛下放你出狱了,可是你没回来……我一直找不到你……”
“不哭了不哭了。”李简掬起人,如同掬起一小汪湖水:“好了不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又为他擦掉眼泪:“我去了朋友那里,山中不通书信,让你们担心了。”
围上来的宫侍,李简也让他们都散去了,估计他回府的消息马上就能传到皇宫。然而意外的是他竟一夜好眠,直到第二日宫里才来了人,且还是早朝时间,当然不可能是皇帝,可来人与几乎也代表了皇帝。
李简看见百䘵,忙迎上去,微笑着颔首,将昨晚的说辞又说了一遍。
百禄身后还跟着十来人,或端或抬着食盒锦箱之类的,见李简也颔首行礼,又笑道:“只要李相回府,陛下的心也跟着落下了。”
有内侍高声报各赏赐的明细条目,百禄始终是那平和恭敬的招牌笑容:“陛下的意思是,前些日子让李相受委屈了,如今李相回府,还是盼着李相能尽快还朝,朝中事务庞杂繁重,”
李简面色略显为难,只是答非所问:“多谢陛下。”
百禄见他这般,叹了口气,朝后递了个眼神,所有人都退下后才道:“李相,你可知你消失的这些天,陛下一直在找你,连城门都派人把守,怕你私自离京,再也不回来了。”
“纵然……陛下有不对的地方,可那也是君王啊!”百禄苦口婆心:“自古只有臣子的错,哪有君王的过?我们哪能跟天子置气呢?”
李简垂着眼,情绪掩在日头阴影里,缓缓抬起来,眼角显出一点倦怠的笑意:“百禄,你也觉得我消失这几天,是跟陛下置气吗?”
百禄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李简的变化,人还是那个人,可心思性情与之前截然相反。可他不能说,只能接着劝:“陛下很想来看望李相,但是又怕惹你厌烦,即说好给你一个月时间,就不会打扰你,若是李相有心,进宫去看看陛下吧!”
“他……很是想念你。”
送走百禄,李简便回了屋,枯坐着,如同一棵干涸的老树,远远看上去仍虬劲挺拔,内质里已经干枯腐朽,再多的雨水也救不活一棵快腐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