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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这一世,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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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茫茫,天地一片灰白。
一道暗哑似年迈老叟的声音,自缥缈的虚空处传来:“徒儿,历经九世,你怎仍旧执迷不悟?”
是谁?
李简在混沌中浮浮沉沉,却睁不开眼,是谁在说话?
“三生苦,三生贫,三生执,受的罪还不够吗?你可知,若是你第十世还不能放下执念,便只能身死魂消……”
似有千言万语的感触,都化成一声哀怜又无奈的叹息。那叹息落地无声,却渗入李简灵台,终于将他从混沌中唤醒,他茫茫然睁开眼,流云深雾,并无人影。
“你是谁?”
李简陷在大雾中,什么都看不见,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此是你第十世,唯有放下执念,才可重生,徒儿切记!切记!”
声音消散,旭日东升,霞光万丈,一道炫目的白光刺进李简的眼睛,他一倒头,再次归沉于云海浓雾间。
像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梦境,他又听见——
“李相,李相你醒醒……”
这次的声音是个少年人,嗓音沙哑又带着几分颤抖,像是很害怕似的。
李简恍恍惚惚睁了一下眼,仍是一片明光。
还在做梦?
他都已经是个死人了,梦倒是没完没了。
一只冰冷的手掌又抚上他的面颊,试探他额头的温度,那触感如冰,跟他这个死人的身体一样冰。
好冷。
冷?
不对啊!他都已经死了怎么会觉得冷?
李简猛地睁开眼——满屋子的人。
床头还坐着一位,这……这是皇帝?
可是不对,眼前的少年才十七八岁,一张瓷玉似的脸,一双眼里含着泪,泪水在眼眶中瑟瑟发抖,看上去惊惶不已。
是皇帝文瑧。
可是不对。
他明明在监牢,那是崇宁十二年,皇帝已经二十三岁了,不应该是这般稚弱的模样。
四周已经嚷起喧哗的声音:“李相醒了,李相醒了,快去瞧瞧太医还要多久到!”
立即有小内侍推门去探。
“李相……我……”声音青稚,带着一种沙沙的委屈感。小皇帝伸出那只白仃的手去握李简的手掌,依旧冰凉如死人,冰得李简一下子抽回了手。
这一躲,两人又愣了。
好在此时太医到了。
李简转过目光,紧紧地盯着太医,指望他能瞧出点什么,又怕他真说出了什么。结果是一番老套的话:“李相风寒受惊,并无大碍,容老臣开个祛寒的方子,此后按时服药,两天内定可痊愈。”
李简至今没搞清楚状况,一句话没敢说。可太医搭脉时按压他脉搏的触感是真,皇帝握住他手掌冰冷如雪的触感也是真。
太医告退后,皇帝还用那怯怯的眼神望着他,眼睛是红的,嘴唇是白的,一副惴惴可怜的模样:“李相……我并不是有意推你下水,只是那石栏过于低矮,没想到你竟跌落下去,是我的错……我当时只是太紧张太害怕了,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好吗?”
“落水……?”李简重复,一开口的声音仿佛灌了一口冷风,他低咳了一声。
皇帝忙靠近为他轻抚后背,李简略抬肩膀,微微向后躲了过去,文瑧的动作也顺势停了,仍是低声道歉:“我错了,我愿意再与母后商议商议,选妃成亲之事,等我及冠以后再定……”
成亲?
皇帝还没有成亲?
李简凝滞的思绪此时才慢慢地流散开,如果他不是在做梦,那就是回到以前了?
回到了崇宁七年……对,这一年,满朝文武都在商议皇帝的婚事。
李简曾对皇帝的亲事百般阻挠,可先帝十六岁时就有一女,如今皇帝已满十八,连个妾侍都没有,他的阻挠显得于法不容,心职不轨。
就在中秋夜这一天,太后大办宴席为皇帝选妃。
宴席散后,李简叫来小皇帝,然后借着醉酒亲了他,皇帝惊吓过度,竟把李简推入了湖中,然后打捞起来,李简——
好像不再是前世的李简了,他明明死在了牢里,却又好像……重生了?
李简无法相信,可眼前的皇帝确实是十七八岁的模样。
就是这重生的时间不太对,非要重生在今夜去亲那一口?非要让皇帝发现他的不轨之心?
殿内一时间陷入了浓稠的沉默,满屋子的宫女内侍皆屏息以待,生怕触怒权相受到牵连。
李简越不开口,越让他们胆战心惊,都以为这是积威深重的权相即将大怒的征兆。
小皇帝更是如此,脊背微微发寒,指尖在袖内揉来搓去,想要开口又害怕,目光瑟缩着,瞥见内侍百禄正给他递眼神,文瑧立即会意:“先把姜汤端过来。”
一人端来小火煨着的姜汤,皇帝亲自接过:“李相先喝碗姜汤吧?太医的药方恐怕还要熬一会儿。”
一把白玉瓷勺递到了李简的嘴边,他不自觉地抿了下唇,确实有些渴。在牢中受刑时,虽然每日有粥米,可他的腿被打断了,身上又全是伤,若又无人喂他,他根本爬不起来,更喝不到。
李简动了一下身体,挪到床边,这才察觉入目之处俱是明黄一色,盖在他身上的是明黄织金盘龙锦被,眼前悬垂的是祥云腾龙珠纱帐……
他竟然躺在龙床上!
要知道前世他其中一条重罪就是‘悖君臣之仪,擅皇权之威’,简单来讲就是把自己当皇帝。
文瑧不杀他杀谁?
李简立即掀被下床,双膝一弯竟要跪地:“臣僭越——”
“李相!”
李简的膝盖悬在空中,后面的话也被截断了,文瑧扶住了他,惶然道:“李相你这是……”
小皇帝的眼圈又红了,眼泪汪汪的,李简恍恍惚惚直起了身体。他确实是想请罪,可重生在此时,他正是位高权重,嚣张跋扈,完完全全掌控着皇帝的时候,贸然下跪只会引起皇帝的多疑与震愕,于是一本正经改口道:“臣一时腿软,让陛下见笑了。”
文瑧一怔,立即道:“李相哪里话,是我害得你落湖,还请先生原谅我。”
先生……
这个称呼,又足以引起一阵窒息的沉默。前世李简不仅是权相,还是帝师。尽管他遵从太后旨意让文瑧选妃娶妻,可他依然把文瑧困在了龙榻上,用最不耻的方式哄诱他,覆盖他,让他在自己耳畔喊他先生,喊他夫君……这样称呼让李简战栗、兴奋、欢喜。
那个‘悖君臣之仪’的罪名,他担得真不冤枉。
此前种种,不堪回首。
李简讪讪一笑:“是臣僭越无礼,陛下不予责罚,已是臣之幸,怎么能由臣原谅陛下。”
越是这般,皇帝越是谨慎,眉眼盈盈似赌气般挑了李简一眼:“你又说这样的话……”
李简哪里敢多看,转过眸光:“天色已晚,臣先告退了。”
“李相今晚就歇在这里吧!”文瑧挽留:“你刚落水,若是现在出去,风寒加重可怎么办?今晚就宿在宫里。”
“臣没事,不过是落水而已,现在衣物已经换上,臣就先回府了。”
“可是……”文瑧见拦不住,跟着李简的步伐:“李相……”文瑧走到了李简的面前,堵住他的脚步,忽然抬手贴在了李简的额头上,李简浑身一僵,抬步就想往后撤,可刚挪出的脚步堪堪顿住了,今夜他反常的举动太多,再这样下去皇帝必然怀疑。
于是忍着微凉的指背一动不动,听皇帝道:“还好,李相额头温度正常,即便如此也不可大意,回府后一定记得饮药。”
李简扯着僵硬的嘴角,挤出一丝微笑。好像真的很在意他,可是李简还清楚地记得,施加在他身上一道一道的酷刑都是这个小皇帝下的命令,施行最后一道刑罚时,还亲自到污秽之地观刑,那目光真冷啊!如同看蝼蚁一般……
“百禄,拿我的鹤氅来。”
李简强忍心绪:“陛下不必麻烦,臣不冷。”
可百䘵已经把氅衣拿了过来,刚要为李简披上,文瑧接过:“我来。”
氅衣由黛青银丝鹤羽织成,领处有柔软的绒毛,伴随着皇帝浅淡的呼吸拂在李简的脸颊,李简紧闭五官,一动不动承受这试探。
未了,还嫌不够,皇帝竟微微抬眸,眼角半弯,挑出一丝薄薄的柔情:“好了。”
小皇帝生得好看,唇似朱玉,目若点漆,一双玲珑眼眼皮宽而薄,纤长的睫垂下去时有一种淡然的沉静,笑起来时又有一种甜甜的娇气。只是这双眼睛不适合含笑,至少在李简面前,每次看见文瑧的笑,都会让他神魂跌宕,如坠迷谷。
李简恍然低下头:“谢陛下关怀,臣告退。”转过身,快速融入到夜色里。
他知道他再不走就会控制不住掐住文瑧的颈质问:“为何那般对我?为什么那般绝情?你既不曾爱我又何必装出种种深情的姿态,即便你要杀我折磨我,那就折磨我一人。我李家上下百十来人几乎死绝,年长的父母死于流放途中,年幼的兄妹充入官奴,身处官场的亲眷全部斩首……”
怎能不恨呢?
可是李简也深知,一切皆因他的贪念而起。若他不去把控朝政,架空皇帝,并强迫他,自己的家人也不至于落到那个下场。
他想恨,可最该恨的人是自己。
李简辞了轿辇,脱下氅衣,一步一步感受寒夜的秋风,四面八方的风钻入他的衣襟,渗透他的骨肉,这是一种没有血腥气的冷,这种冷让他感觉自己是真实地还活着。
李简跨出宫门,既然重活一世,他不能再一次承受家破人亡,身残魂消的代价。
这一世,他只想远离皇帝,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