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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谁规定的男 ...
天雷贯耳,雨声穿林打叶。
荒山深处,一座破败的道庙孑然伫立,断壁残垣隐匿在雨幕里。
随诗颖跟在表弟随米米身后入内。
随米米举着自拍杆,镜头直对昏暗的庙内。
直播屏幕上不断滚动弹幕。
他是灵异频道博主,趁着假期来出名的邪山探秘,随诗颖放心不下,为照看表弟,这才跟着他来到这。
“家人们,我现在到了钟山出名的邪庙,据说来这里的人都听到了鬼哭声。咱们今天就来探个虚实!”
话音未落,手机画面骤然卡顿,直播信号中断。
“哥,你帮我看看哪里有信号,好不容易流量这么好可不能断播啊!”
随米米说完,为救流量提着设备,慌张往庙深处乱跑找信号。
随诗颖垂头打开手机,信号格忽闪忽闪。
他再抬眼,打量四周。
道庙供桌上没有贡品,只撒了一堆发黑的糯米。
地上的跪垫全是厚厚的灰尘。
就在这时,廊柱后传来表弟的惊疑声。
“我靠我靠家人们!看我看到了什么!”
随诗颖循声走去,道庙内殿角落,静静躺着一具朱砂黄符层层密封的金丝楠木古棺。
棺身老旧,风吹起,符咒飘摇,肃杀之气泄出。
“兄弟们,我哥也在这,他也看到了这个棺材吧,你们说接下来怎么办。”
随米米对着镜头大呼,弹幕瞬间刷屏。
半数说要开馆。
更是有大哥发直播弹幕说,只要他敢开,就给他刷一个嘉年华。
随诗颖一眼都没有看这些弹幕,轻声规劝:“米米,不要乱动,尊重死者。”
表弟叫随米米。
他立刻道:“哥你是不是怕鬼。”
随诗颖抬眼丢了个平淡的眼神。
他肩上背着的背包里,静静躺着今天学过的专业课课本——毛概。
二十年根植心底的唯物思想,让他从不信鬼神。
此时,见表弟不听,只好走到一旁,不愿入镜头。
就在随米米准备开棺的间隙,随诗颖无意间瞥见地上厚厚的灰尘下躺着什么东西,他弯腰捡起,吹开灰尘,是一张时期似乎是清末的黑白旧照片,边角磨损严重,质感接近民国旧相纸。
照片中央,一众人簇拥一位花冠华服的年少贵女。贵女容貌绝艳,身姿细窕矜贵,却自带阴森死气。
他静抿直唇。
思索着,这具古老棺材的主人可能是这名少女。
随米米那边,有人不断顶弹幕。
「兄弟我敬你是条汉子,这玩意真不能碰,赶紧走」
「看到那些符纸了没那都是封印僵尸的符纸,一旦摘了,符纸就会失效,到时候那邪门玩意破棺而出,你就是求神仙也难以救你。」
随米米睁大眼,有些畏畏缩缩地缩回手。
紧接着,直播屏幕上出现礼物特效。
豪华。
量多。
随米米瞪大眼,下意识感谢送礼物的用户。
这可是嘉年华!
「只要你敢开,我就敢再刷十个嘉年华。」
随米米张大嘴:“老板大气大气!”
他再看了看棺椁上的符纸,最后犹豫了几秒,咬紧牙关,一鼓作气扯开符纸。
几个瞬间过去,雨声小了,大风停了,天地死寂,仿佛无事发生。
随米米顿时松了口气,得意忘形对随诗颖说:“哥你看,十五个嘉年华就要到手咯。”
随米米背对着棺材,继续对着直播间说:
“没事儿啊,都是危言耸听嘿嘿。”
蓦地,随诗颖看见棺材盖弹了下。
他眼皮颤了下,眸光紧凝,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随米米还在嘻嘻哈哈。
正当他抓转身就要推开棺盖,狂风大作,闪电穿过惨白破烂的窗户纸,照亮这间道庙。
惊雷乍现,棺材上的所有符纸满屋子飘飞。
棺椁轻轻弹震,封棺的钢线松动开裂。
刺骨的诡异寒意使随诗颖警铃大作。
他左右环视,目光僵住。
只见棺材盖轻轻一动,缓缓推移,一只指甲猩红,肤色苍白,僵硬修长的手缓慢从棺缝探了出来。
“我后面——?”表弟看到疯狂滚动的直播间评论都在提醒他小心身后。
他僵硬着身体转头。
就在猩红指甲伸向他面门的刹那,随诗颖掏出一本毛概重重击开那只手。
紧接着,随米米余光瞥见那只忽然出现的手,瞬间两眼一黑,原地晕了。
随诗颖却低头看到躺在棺材里的少女。
一袭天青色旗装,肤色苍白,眼瞳漆黑,美艳动人,宛若神仙妃子,周身毫无活人气息。
似乎年纪很小。
他怔愣的瞬间,少女反手用力扣住他的手腕。
他本能甩开,皮肤不免被她锐利的指甲划破。
温热鲜血渗出皮肤表面。
血腥气蔓延空气。
随诗颖捂住流血的手腕,上面紧仅是多了一条纤细的血痕。
他再抬眼,少女动作极其缓慢地,指尖蜷缩,然后伸出舌尖舔舐指尖的血痕。
每一动,骨节就跟着响。
动作迟缓又吊诡。
她缓慢垂头,眼白极少,嘴唇鲜红。
随诗颖看了眼晕倒在地的表弟。
唯物认知不断告诉他,眼前的女孩一定是活人。
他神色冷静,推了推鼻梁下滑的眼镜框架。
唯一的解释,那么一定是表弟为了捉弄他临时请的演员。
因为表弟曾用这招捉弄过表弟自己的父母,甚至差点把他母亲吓进医院。
随诗颖想到这,急促的呼吸平静下来,自认为看破了表弟的伎俩,于是坚定地捡起地上的毛概,淡淡说:“这位小姐,随米米给了你不少钱吧,我可以出双倍钱,请你停止这种行为。”
少女仿佛听不懂他的话,缓缓偏了下头,唇角小幅度翘了下。
“钱?”
她嗓音沙哑,如同久未出声。
随诗颖颔首:“虽然他的行为不妥当,叫你在这种恶劣天气来这样荒凉的地方,但我终归是他哥哥,这些事我不得不管。”
少女的目光流连在随诗颖脸上,最后停在他脖颈跳动的血管。
她鼻翼翕动,吞咽了下灼烧般的喉咙,干渴感仿佛杂草刺挠她的气管。
“我,不,要,钱。”她一字一顿,“我,要,你。”
随诗颖微微收敛目光,声音肃穆:“抱歉,人类本身不是金钱能衡量的。即使你要我,我也不会给。除非你对我有价值,而我对你也有相等的价值,价值相等可以交换。”
他嘴唇牵动脖颈血管,莫玄静歪头凝睇那抹跳动的青紫色,其余声音进她耳中就像嘈杂的杂音。
好吵。
叽里咕噜说什么。
她直勾勾的眼神终于触动随诗颖。
他低头顺着她的眼神往下看,只看到自己的衬衫衣领。
他再看看她的着装,华而不实。
“你要我的衣服?”他结合她的话,自以为是地恍然大悟。
他只有这一件外套,脱下来自己也会冷。
要是换做普通男生,在女生表现冷时,便会绅士的脱下外套。
可随诗颖不是这种人,他眼里男人和女人都是平等的,从不认为男性有义务无条件谦让女性。
“抱歉。”随诗颖将衬衫领子扣到最上面,锁骨被紧实的领口遮盖。
不止如此,他还从背包里拿出围巾围上脖颈。
莫玄静眼见他的脖颈被遮得严严实实,本能发出阻止的声音。
但是传出气管就变成野兽般的低吼。
声音一出。
她蓦然如遭雷劈,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喉咙。
她的嗓音被称作京中百灵,怎会如此干哑难听,跟老太太似的。
莫玄静又打量面前的青年。他短发利落,衣着宽松白衫,鼻梁上还戴了副从西洋传来的眼镜,一身装束陌生古怪。
是大户人家的?
京中权贵的少爷小姐,没有她莫玄静不识之人。
她脑海中倏然闪过一些碎片化的画面,太阳穴隐隐发胀,头痛欲裂,勾得她下意识去搀扶东西,垂眸一瞧,竟然是副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椁。
她指尖颤巍巍,拿起棺椁里的陪葬品,金玉无数,唯有她手里拿的是她生前还在做的女工。
是做给她的生前闺中知己——阿难。
想到阿难,她脑海里一直闪烁的画面终于定型。
一条绣着她莫玄静名讳的手帕死死勒住她的脖颈,勒死她之人正是即将入赘她家的未婚夫婿,而她死前恨恨盯着的女子正是阿难。
拜这对狗男女所赐,莫家嫡系大小姐莫玄静死在了十六周岁。
是了。
莫玄静摇摇欲坠,扶住冰冷的棺椁边缘,心底如同坠入极寒之地,晕头晕脑的念头尽数清空,彻底清醒:
她已然死了,死在最信任的两人的背叛。
此时,她抬眸望向眼前陌生的鲜活青年,雨声雷鸣入耳,唇齿间不断摩擦,眼珠子死死盯着会呼吸的青年,心底滋生出本能的厌恶。
世间无论男女,皆乃可恨之人。
*
怨气缠身,莫玄静抬步,幅度很小,骨节伸展发出的咯哒声淹没在雨声。
她鼻尖翕动,顺着空气里混合着泥土味的血腥味,目光锁定随诗颖的手腕上。
白皙腕膊上浅浅的血痕刺激她的鼻腔。
她缓步,还不适应僵硬百年的肉身,抬脚迈步步步踉跄蹒跚,如同初学行走的孩童。
她想要是能直接飞过去,不用走路就好了。
随着心念一动,她的脚后跟踮起,蓄力一跃。
整个人如抛物线般小幅度滑行出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飘。
胸腔肺腑失重感突发,令她初次滑行,落地时身体甚至踉跄了一下。
随诗颖睁大眼瞳。
他半信半疑地立刻环顾四周,目光上下扫视莫玄静,确定她身上没有绑威亚。
所以她刚才真的是差不多飞到他面前。
随诗颖心神动摇,但多年根深蒂固的科学认知,依旧死死压抑潜意识的惶恐。
随诗颖看向地上昏睡的随米米,想到了目前为止最合理的解释:雨夜荒山,深夜邪庙,表弟为搏流量不择手段,重金聘请特技演员制造噱头。
不得不承认,他刚才有一瞬间真的被唬住了。
他压下心中异样,看了眼道庙外,雨下不停,又是夜间,离开这座山极其困难。
不如等到太阳出来再下山。
现在先打破这两人这场愚钝的闹剧吧。
他定定注视眼前少女,温和道:“我叫随诗颖。小姐,你演技不错,到此为止吧,随米米该付给你的钱,我一分不会少,可以给你三倍。现在雨这么大,等雨停出太阳了,你可以跟我们一块下山。”
莫玄静对他的话充耳不闻,所有感官都聚焦在他滴血的手腕。
她缓缓弯腰下蹲,但身体过于僵硬,姿势变成一只蜷缩的冷冻海虾。
随诗颖注意到少女的视线胶缠在他的手腕,抬起腕膊,她的视线和身体跟着向上。
他看到手腕上仅有一只翡翠玉镯。
忽略了玉镯下方掩藏的血痕。
这只镯子是他母亲的遗物,他一直带在身上。
“抱歉,这镯子我不能给你——”
话音未落。
少女抬起冰冷的指尖,轻轻划过他手腕肌肤。
随诗颖眼睫一颤,神色自若地正要缩回手,一只手猛然攥住他的腕骨。
“我,要。”莫玄静压抑地低吼,鼻尖凑近散发出鲜甜血气的地方。
本能驱使她扬起脖颈,贪恋地不断贴靠那块吸引她的血肉。
随诗颖躲闪不及,手腕肌肤倏然碰触到少女凉薄的鼻尖。
她拱了拱他。
随诗颖顿了下,没感受到对方应有的温热呼吸。
眼前之人举动偏执,怪异,全然不像特技演员。
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女声转移。
少女歪着头:“我,要——嗬——嗬。”
喝血。
莫玄静想喝血,可是她从自己贫瘠上百年的语言系统里找不到音节说出口。
她这才发现,现在自己连说话都困难,因为她忘记了该怎么跟人正常沟通。
内心想的经过口头表达,就变成了破碎的音节。
急躁驱使她伸出又红又嫩的舌尖,趁随诗颖困惑的间隙,轻轻舔了舔他腕骨上细小的伤口。
她想喝更多,更多。
本能地继续要舔 。
一只修长的手掌抵开莫玄静的额头,强行拉开两人的距离。
“小姐,这也是随米米要求你的么。”随诗颖蹙起眉。
看了眼自己的手腕,上面挂着晶莹剔透的水渍。
又看了看面前明显不谙世事的少女。
最后毫不犹豫走向不远处地上疑似昏迷的表弟。
“米米,你还不打算起来吗。”
他随手捡起地上被大风刮进来的树枝,抽了抽手掌,发出清脆的抽打声:“随米米,三秒之内,起来。”
地上人影微动。
随米米悄悄睁开左眼。
“哥,真不是我……”他挣扎道。
余光瞥见随诗颖身后逐步逼近的纤细人影。
随诗颖半信半疑:“你爸妈教你雇佣未成年?”
随米米崩溃:“我真的啥也没干——哥,小心!”
随诗颖闻声侧头,只看到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少女在仰视他。
他身高接近一米九,不习惯凭借身形优势压迫对方,因为那太高傲,不符合他觉得男女平等的人生准则。
旋即他躬身与对方平视,将手中树枝递过去。
“抱歉,是我们没教好米米,小姐你可以随意教训他,我们不会起诉。”
莫玄静歪了歪头,直视面前递过来树枝的青年掌心。
白润干净,没有茧子,血管清晰地跳动,虎口透着健康的绯红,鲜活温热的血液流动声在她耳畔放大。
她低下头,捉住他的手,没有拿树枝,然后像小动物般蹭了蹭他掌心。
她毛绒般的碎发划过他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意。
随诗颖目光古怪,正要缩回手。
另一边,随米米慌乱间想起开棺时弹幕说的话,那些棺椁四周贴着的黄符是用来镇邪的。他当时随手掏了一张放进口袋,想留作纪念。
“死僵尸!还想害我哥!”
随米米猛然朝莫玄静扑去,脚下踉跄了下,迅速站稳,慌忙颤抖地将符纸狠狠按在莫玄静的额头。
符纸碰到僵尸吹弹可破的皮肤,冒出白气,符纸尾部瞬间泛起焦黑色。
莫玄静定住了。
眸光缓慢上抬。
随诗颖听表弟惊魂未定道:“趁这僵尸不能动,哥我们快走!”
怎么回事?
随诗颖眉头紧锁。
随米米到这份上还在演戏吗?他了解表弟,知道他演技很差,撒谎都会脸红。
可是随米米一脸焦急和恐惧。
蓦地,衣角被人扯了扯。
他垂眸,少女猩红的指甲被白衬衫衬得像在雪地绽放的寒梅。
“怎么又动了!”随米米惊恐的声音落下。
他拽着随诗颖的衣袖,就要冲出去。
随诗颖站在原地,见到少女额头的黄符无火自燃成了灰烬纷飞。
寒气翻涌,雷鸣电闪,仿佛即将天崩地裂。
随诗颖愣了下,理智轰然生出一道裂痕。
脚步下意识后撤,扭头对随米米:“走!”
而这时。
莫玄静周身气温骤降 ,发丝无风自动,她张开嘴唇,眼神褪去懵懂,指尖泛起青黑,森然尖锐的獠牙刺破牙龈。
她俯身,力道很大,狠狠朝着来不及转身的随诗颖的手腕咬下。
温热的汩汩鲜血顺着她的唇齿漫开口腔,滋润了她喉咙里的干渴。
发出喉咙的音节不再是单独的。
“随诗颖。”
血气滋润她的声音,变得婉转如黄鹂,不似前面的沙哑年迈。
随诗颖鲜血不断流失,身体蔓延开乏力感。他仍浑身紧绷,先前强行压下的不安尽数浮现。
脑中轰然炸响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不对劲,到了此时无法再忽视:能够浮空,符咒自燃,呼吸冰冷,以及和那张民国质感的照片中人一模一样的容貌。
所有自我欺骗的借口尽数崩塌。
她不是演员,而是超脱科学的非自然。
就在他眼前有些摇晃时,莫玄静松开他的手腕,猛地推开他。她踉跄伏在地上抠挖自己的喉咙,剧烈干呕,将刚喝进体内的血尽数吐出,眼眸中挣扎与屈辱交织。
她堂堂莫家嫡系大小姐,自由矜贵自持,恪守礼教风骨。
如今怎么能做这种事。
并非是觉得自己伤天害理而感到愧疚。
她指尖死死抠着地面,脊背剧烈起伏,暴戾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只是无法接受自己死后还能复活,而且已经不再是人这件事实。
她抬眼望见随诗颖上前的身影,恶声:“让开!否则,我吃了你!”
*
莫玄静攥紧手中方帕,盯着上面绣着阿难的娟秀字迹,生前被背叛惨死的画面刺目惊心,喉间发出压抑隐忍的低鸣。
浓烈的怨气从她周身蔓延而出。形成的异香化作一缕缕黑雾,无风流转,紧紧萦绕在她身侧。
怨气越盛,雾气越浓,裹挟着一缕独特的异香漫遍整座道庙。
雾气异香所过之处,瞬间,花残叶谢。
那一刹,随诗颖立在原地,静静看着这一幕颠覆认知的异象。
空气里的异香,仿佛是集百花而成的气味,现代没有一款昂贵香水能做到这股异香的浓郁和持久。
眼见女孩身边萦绕的黑雾导致草木异变,表弟吸入后摇摇晃晃晕厥,随诗颖终于意识到他不愿意面对的那个可能。
也是最荒诞却真实的事实:她不是人。
忽然,莫玄静转头看随诗颖。
“阿难。”
这是谁的名字?随诗颖疑问刚出。
莫玄静仿若平静无波,但脖颈间暴起到的黑色青筋毕露:“你可识阿难嚒。”
随诗颖没急着回答,下意识摸了摸手腕,伤口处诡异地已经结痂,并且在发黑。他又看了眼身旁,随米米倒在他脚边。
随诗颖压下心底震动,冷静道:“你要找那个人吗?”
莫玄静眼神疏离,周身戾气稍稍收敛:“不认识嚒?不认识你就走吧。”
随诗颖握住手腕隐隐作痛的伤口。
寒意不断从伤口扩散,头脑隐隐发昏。
他结合生物常识,判断接下来极大几率,他会被未知毒素侵入血液循环,严重的话可能会引起身体病变。
按照科学逻辑,必须尽快就医,采样检测,溯源解毒。
随诗颖不会放任自己有被病毒感染的可能,他必须带这个女孩下山去医院检查。
他不擅长说谎,于是道:“小姐,这座山荒无人烟,你想找人得下山,我能帮你找阿难。”
闻言,莫玄静定定望他。
她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随诗颖。
随诗颖看似淡定,一动不动,指尖忍不住紧绷,吞了吞喉咙。
“我名莫玄静。”
她音色清亮,姿态端庄,透出刻在骨子里的大家气度,“如今何时了?你又是京中哪户门第?”
她懂礼教,知尊卑,守风骨,是晚清世家小姐的根深习性。当她说话时,身上非人感散去不少。
即使如此,随诗颖仍绷紧神经,简述时代更迭,目光无意落到莫玄静的双脚。
眸光顿住。
察觉到他的眼神,莫玄静深黑的眼睛欺近他,那股异香离他更近,闻久了竟然有种恍惚感,仿佛异香能摄人心智。
“你在看什么。”
她语气危险,口吻不悦,染上些许压迫感。
“抱歉,是我失礼。”随诗颖收回眸光,脊背尾骨颤了下,强行压下心底的震颤,坦然致歉,“听闻清朝时期的女性有裹小脚的习俗,并以此为美。”
“我不需要以此证明。”莫玄静眉眼微抬,气度不凡,“我为莫家的嫡系小姐,只有我挑选旁人的份。”
随诗颖是理科生,研究的是生物化学方向,对大清历史没有过仔细研究,自然不知道莫玄静所说的莫家,只当她是大富大贵人家里出来的小姐。
两人间忽然沉默。
莫玄静摩挲掌心方帕,自知时代已然不同,故人,家族大概率早已湮灭在岁月里,不似她因为一口怨气吊着而复生。
离开这具棺椁,这尊道庙,这座荒山,她要接触到的便是百年后的新世界。
她折返棺椁前,下意识摩挲陪葬品。
这都是金玉打造,无论时代变迁,这都是硬通货,也是她在陌生世界唯一的依仗。
莫玄静不太确定,从中挑选几件完好的金玉陪葬物件,随手拿起一块和田玉抛给随诗颖:“此物,如今价值几何?”
随诗颖精准接住,坦言自己并不精通古玩行情。
“你需要钱吗?”他问。
莫玄静迟顿了片刻,侧身颔首。
“我有。”随诗颖说,“你不必担心,我会对你负责。”
莫玄静反应平淡,继续筛选随身陪葬品。
随诗颖却有些后悔自己所说,总觉得他刚才的话不妥当。
一般来说,男性对女性说“我会对你负责”只是一句虚妄的难以实现的诺言。
随诗颖说到就要做到,无论男女,他觉得只要开了这个口就必须负责。
于是他补充道:“是因为我表弟擅自开了你的棺椁,所以我替他负责。”
随诗颖帮忙将那些她拿出来的陪葬品排列整齐,看上去令人舒心多了。
然而莫玄静依然没什么反应。
随诗颖也不在意,继续帮忙。
蓦地,他浑身打了个冷颤。
手心的玉器险些掉到地上支离破碎。
他摸向额头,自己体温虚高,却后知后觉感到寒冷。
他看向结痂的伤口,越来越黑,一切寒意都是从这里散发出的。
手机时间才晚上十点,如果病毒生效极快,他或许难以看到明天的太阳。
就在这时,他看到信号格缓慢地闪烁恢复中。
或许能叫救护车进山。
可是莫玄静该怎么办?
他凝望莫玄静,她低垂眼眸,周身黑气散去,旗头珠帘垂肩,仿若是一名走出黑白照片的晚清贵女。但只要细看,她侧脸惨白而艳丽,指甲猩红而尖长,唇边残留血迹,处处彰显非人的痕迹。
他微合双目,陷入两难。
窗纸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道庙供台燃烧着他刚点燃的火烛,火光轻轻摇曳。
手机信号格渐渐恢复。
网络勉强加载出来,他尝试上网搜索“僵尸”的关键词,跳出来的图片中的僵尸个个青面獠牙,他朝下滑动,看到有条问答。
「被僵尸咬了怎么办」
他相信科学,觉得这无非是些三教九流人士的乱问乱答。
理智本能排斥民俗偏方,可伤口传来的钝痛令他还是迟疑了。
视线放空,回神时,他指尖已经点了进去。
事已至此,刷到什么看什么吧。
「优先用糯米敷在伤口上,尸毒解开糯米也会变成黑色,变黑的糯米就没用了。但是尸毒如果蔓延全身就会感觉到四处瘙痒,这时候糯米就没用了,需要与蛇共浴……」
糯米?
随诗颖想到刚进来时,看到供桌上的一滩发黑的糯米。
他素来不信民俗,只认实验数据。可是眼下全身寒凉,虚汗津津,迫使他走到供桌前,伸手捏了几颗干瘪的黑糯米。
或许,这类流传百年的偏方并非全无依据。
这时,身后传来不耐的疑问声。
“你拿着什么,好臭。”
莫玄静缓步上前,望见随诗颖站在供桌前,背对着她,从他那里散发出令她作呕的臭味。
随诗颖闻了下糯米,残留大米的清香。
他半信半疑,僵尸会不会是害怕糯米的。
所以才有偏方说,糯米对解开尸毒有效。
但这滩糯米已然无用。
他可惜放下,纵然不会全盘迷信偏方,但到了这个关头,死守书本的科学知识是无法解释当下的。
他转身走向莫玄静,愿意尝试一切可行办法。
“莫小姐,能不能让我取你一点血。”
莫玄静蹙眉:“你是何意。”
随诗颖大方展示他的手腕:“我应该是中了你的尸毒。”
他生活在二十一世纪马克思主义的旗帜下,自然不可能用撒糯米这种办法,最可靠的办法就是解铃还须系铃人,从毒源入手,提取样本,尝试从毒源本身寻找解法。
莫玄静却自动将这番话翻译成另一个意思。
他要她的血,保不齐要与她有肢体接触。
“男女授受不亲。”她蹙眉回绝。
随诗颖顿了下,道:“现在男女平等,以前的礼教都已经作废。”
莫玄静漫不经心朝腕上戴了金玔:“何人规定的。”
随诗颖:“这是时代公认的男女平等,可以自由恋爱,不受家族规束。”
“你的意思是——”莫玄静似懂非懂,眼眸微颤,“人人平等?照你所说,女子与女子也能相守不成?”
随诗颖神色古怔愣一瞬,第一次听到有人问这种问题,但他按照他的原则略微思索:“是,男女既然平等,挑选另一半的权利也应当相等。”
莫玄静沉默思忖片刻,权衡一番,随诗颖目前没对她表露半分恶意,反而有意助她。尽管他口口声声男女平等,是莫玄静生平最讨厌的那类高举口号之人,但眼下权衡利弊后,她也需要借他下山。
她抬起袖子半掩唇角翘起的弧度,姿态仍旧不紧不慢,下巴轻扬:
“规矩暂且不论,我自行取血,你备好容器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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