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但先给钱》驿使

29、可以 那工资加五

　　答应把自己卖出去的第一天，什么也没发生。谌风睡了个天昏地暗的觉，睡醒的时候楼津渡都已经起床不见人影了，他洗漱完到客厅去也没见到。

　　“你们少爷去哪了？”谌风坐在吧台前开始吃饭。

　　老管家在整理东西，闻言啧啧摇头：“一大早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能这么早把他叫走的，估计就楼董了。”

　　“哦，他爸。”谌风咬着面包，自从昨天李立的事情有了更妥善的解决，他就开始变得话多，平时跟管家两个人各忙各的也是常有的事，但今天他就忍不住边吃饭边搭话：“为什么他家里没有保洁阿姨，都靠我们两个和扫地机器人？”

　　三个扫地机器人扫这么大个家，每天忙的影子都看不见，谌风刚来的前两天还以为是老管家每天做着清洁工的工作，五十五岁了还要昼伏夜出地打扫卫生，要不是这老管家看着太精神了，他都要质疑楼津渡压榨老人。

　　“他不喜欢家里有人。”老管家把东西挨个排排好，拍了拍手，回头说：“他之前可是连我都想赶走呢。”

　　“那你还在这干嘛呢。”谌风看着他，一口塞了最后一大块面包，也拍了拍手。

　　老管家无言地看着他，刚准备激情批判这小子太不会讲话，门口就传来了关门声，他过去探头看，笑嘻嘻地准备迎接，楼津渡就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你在这干嘛？”

　　“……”老管家哭丧着脸：“我走？”

　　谌风一口面包还没咽下去，但实在是很想说话，于是含糊不清地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没跟你爸多聊聊，你跟你爸关系也不好吗？”

　　老管家一回头，终于逮着机会顺理成章地批判：“你这小孩，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啊，这是能问的吗？”

　　谌风要是知道不能问，那肯定就不会问了。他咽下面包，喝了口水顺了顺，呆呆地看着管家。

　　老管家手舞足蹈地比划了一通：“看不出来吗？他接他爸电话是这个表情——”老管家立正，脸拉得比驴还长，一脸严肃，翘着大拇指和小拇指，十分复古地比了个电话。

　　“见完他爸回来是这个表情——”老管家继续拉着脸严肃地往前走了几步，擦肩路过和他表情如出一辙的楼津渡。

　　直奔谌风，坐在他对面：“这你都看不出来？”

　　谌风点头：“看出来了，不太好。”

　　“那你问什么？”老管家皱眉。

　　楼津渡：“再吵滚出去。”

　　“诶，得嘞。刚好我去那边，我去那边忙哈，有事打电话叫我。”老管家自如地指了个遥远的方向，追随扫地机器人而去。

　　客厅只剩他们两个人，大恩人心情不好，谌风凭借踏实的阅读经验深知自己现在不能干坐着，他擦了擦嘴，从椅子上跳了下来，摸索过去在楼津渡旁边坐下。

　　“你为什么总是不开心？”谌风忍不住说。

　　楼津渡看了他一眼，“怎么，不允许有钱人不开心？”

　　他的不开心实在太明显了，谌风都没办法装看不出，只能歪着头从下往上试图看清楼津渡的表情……果然就看到了他非常不好惹的表情。

　　“说实话吗？”谌风双手几乎并在一起撑在沙发上，保持着低头从下往上打量他的姿势。

　　楼津渡一抬眼皮就不得不看到他，所以他也没有忍，就看着了：“你还想说假话？”

　　谌风反应过来又触碰到他昨天的逆鳞了，立刻摇头，清清嗓子说：“实话就是不理解，都这么有钱了还有什么好难过的，要不你去查查账快乐一下？我保证不偷看你余额。”

　　古人有言：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

　　谌风根本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不开心的有钱人，因为在他想来，有钱人不开心了就去看一眼余额，长如电话号码的数字可以治愈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心伤。

　　而拥有“电话号码”的楼津渡就静静看着他，眼睛似乎在他脸上又扫视了一圈，气笑了，冷下脸说：“诅咒你马上变有钱，然后开心不起来。”

　　好善良的诅咒。谌风听得大脑皮层都舒展了，他没忍住，直接对着楼津渡吹了一声口哨。

　　“你想死？”

　　谌风立刻捂住嘴，做贼似的目光飘忽，没想到他千忍万忍，在这种时候没忍住。

　　楼津渡再度气笑了，怀疑自己是血压太低了才会把谌风留身边，“你以为我在跟你说什么好话吗？”

　　谌风依然捂着嘴，低头闷声说：“我天，这还不好？”

　　“……”楼津渡说，“滚。”

　　谌风往旁边挪了挪，挪到沙发最角落，拿出了一本专业书。他差不多知道自己下学期去了要学什么方向，前两天就顺手收了二手书回来。

　　在学习这方面，在林昂的第一年，谌风以为自己是全校唯一一个纯靠努力的人，毕竟有钱人看上去从出生开始就会匹配一个超好用的脑子——他们在学校看上去也没怎么学，但成绩也差不到哪里去。

　　林昂的课程难度不仅大，还很跨阶层，很多他以前学到的东西林昂的老师会直接判定为无用，所以他不得不抛弃从前的知识，学习大量的新内容，而这些新内容其他同学从小就耳濡目染了。

　　基础的差距，“脑子”的差距，让谌风一直记得自己不努力就要完蛋了这件事。

　　但一年前他开始和现在的同桌固定同桌，关系处好了之后，同桌透露了很多他以前不知道的事情，其中包括林昂的“本土”学生其实一点也不轻松，不过大家都是在背后偷偷努力偷偷卷而已，为的就是展示这份“毫不费力”。

　　同桌说的时候抱着“我宽慰了你，你可不许再卷我”的语气和想法，说完之后收获了完全相反的回应。

　　谌风更惊恐了。

　　很难想象，这些人都这么有钱了，还要偷偷努力？简直励志啊。

　　那之后谌风就更努力了。因为不再止步于明面上学，还借此机会学会了背后偷着学，碎片化时间学，无时无刻学，醒着的时候脑子就要转着等等......

　　“都说卡州现在很卷，原来就是你这种人带坏风气的。”

　　谌风咬着笔看向他：“我随便学学。”他又没很正儿八经地铺开一桌子习题册什么的，没背没记，就只是大概看看在脑子里留个印象而已，这多随便啊。

　　楼津渡却眉头一皱，下令：“不许在我面前学习。”

　　他现在正在最厌学情绪最顶峰的时候。

　　一大早就被那老头子威胁回去，说到昨天才有空看了他在国外的成绩单，把他劈头盖脸一顿贬，废物废物地骂了半小时，图穷匕见地抬出沈鹤予来，说他多刻苦多努力，都是同一个爹……

　　楼津渡对他如何贬低自己都是没什么情绪的，他光听字，大脑完全不分析，直到听见沈鹤予这三个字。

　　从一开始提到沈鹤予，他爸还是“不得不提”的态度，不到一个月就已经懒得演了，已经可以明目张胆地说“都是一个爹”。

　　楼津渡当然没吃嘴上的亏，回道：“他努力是你没遗传好，你要是努力，他就不用这么努力。”

　　然后因为疑似说得太过分，太不尊老，太不爱父，太没大没小，太不知轻重，又被楼远将了一军，把他手里他妈妈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也套走了——山庄。实际上应该是早就套走了，毕竟自己喜欢什么，楼远就要拿走什么，这样才更能威胁的了他。

　　对此，楼津渡的态度跟以前对其他事情一样，随你。

　　但楼远紧接着就补了一句，最近有个项目刚好在那边，沈鹤予负责的，为了方便管理他就把山庄给沈鹤予了。

　　虽然情绪最崩溃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但现在仅仅是顺路回忆到这里，楼津渡都感觉骨头在痒。

　　“你跟沈鹤予……认识多久了？”楼津渡问。

　　问完他又后悔了，他干嘛要追着问这些，搞得好像很在意这个人似的，楼津渡立刻转回头，眉头紧锁地看手机。

　　谌风不解但诚实地回答：“有几年了。”

　　但楼津渡没再理他，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由于被没收了在楼津渡家学习的权力，谌风收了书，百无聊赖地跟着扫地机器人扫了会儿地，就背包上班去了。临走前，一直不吭声的楼津渡突然说：“今晚我有事，你自己睡。”

　　谌风还没反应过来，楼津渡又眉头一皱，谌风看着他，满脑子都是管家说的那句“少爷情绪有点问题”，何止是有问题，他看上去好像要跟自己打一架似的。

　　“你自己能睡吗？”楼津渡看向他。

　　谌风的情商在楼津渡的注视下好像突然发了点小芽，在这一刻谌风感觉自己如果说“能啊”，楼津渡就会因此碎掉一样。

　　但怎么是正确的回答谌风暂时还没想到，他局促地舔了一下嘴唇，看着楼津渡，没说话。

　　“哦，知道了。”楼津渡垂下眼，看了两秒黑屏的手机，起身进了书房。

　　*

　　最近店里生意太红火，店主都没空看电影了，所有人都忙得他蓬头垢面的，一看见谌风休息了半天再来上班精神面貌这么好，店主二话不说地就停业了半天，叫大家都回家整顿整顿再来。

　　谌风还以为能掉头回家，结果店主硬要叫他回家，说家里电影院布置好了，顺便还能去看看他女儿。

　　这句话最终的意图到底是什么，谌风完全没听出来。

　　他只听见了“家里的电影院”六个字，一时间又感觉自己听不懂中文了。他跟着店主回到附近的大别墅，进门是电梯直达家庭影院，谌风感觉这个世界真是又在玩弄他了。

　　轻轻松松又闯入了有钱人的世界。

　　怎么也逃不出。

　　店主把谌风安顿在影院坐下，说他要去洗个澡换个衣服，大概半小时，叫他女儿来跟谌风探讨一下学习。

　　谌风没得拒绝，店主说完就脚底抹油地跑了，他坐在原地没动，很快一个看上去很文静，戴着黑框眼镜，齐肩短发的女生就向他走来，坐在了他旁边的位置上。

　　谌风跟女生相处，经验不足，但也知道这种场面他大概不能让女生主动开口，于是假装很会找话题地开口：“你好啊，我叫……”

　　“不重要。”女生说。

　　谌风噎住了，缩回去短期内没勇气开口说第二句话。

　　“你是我爸之前提过的那个男生吧，字写得很好，人长得很帅，除了情商不高看上去人有点傻和穷之外没什么缺点。”女生推了一下眼镜。

　　“……”

　　谌风从没听到一个人这么全面地总结过他的缺点。

　　“你别多想，他叫你来跟我聊天，不是为了让你跟我相亲之类的，他就是看我心情不好，又知道我爱看帅哥，所以叫你来哄我开心而已。”女生说。

　　谌风呆呆地目视前方，说：“哦，那我……做点什么你会比较开心？”

　　虽然他唱歌跳舞都不会，讲个笑话都堪忧。

　　“你就坐着就行了。”女生说。

　　“哦。”谌风松了口气，僵住不动，稳稳地坐着。

　　毕竟这个世界上没人敢得罪老板的女儿。即便是谌风也做不到。

　　女生看他这样，难得的笑了一声：“你也不用这么僵硬，我的意思是，你随意一点就行。”

　　“哦。”谌风活动了一下，然后又僵住不动。

　　“算了，有点尴尬。你还是说一下吧，你叫什么名字？”女生问。

　　“谌风。”

　　“我叫杨清影。”

　　谌风点点头，摸了摸耳朵，念了一遍：“杨清影，你好。”

　　杨清影也点点头，打量地看着他，笑说：“你确实呆呆的，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要是全天下男生都像你这样就好了。”

　　“啊，那应该不是太好。”谌风实话实说。

　　杨清影笑了笑，起身离开，走前说：“那你待着吧，我先走了，等会儿我爸回来，你就跟他说我跟你聊完心情挺好的就行。”

　　“......”

　　谌风叹了口气，静坐着没动。

　　有点不明白，自己上班上着上着，怎么就上到这里来了。

　　还相亲，虽然也不是相亲……

　　但是要让楼津渡知道自己这种程度的“不干净”，估计又得生气。

　　“怎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店主换了个大裤衩大拖鞋回来，坐下问。

　　“我有一句话不知道能不能问。”谌风看着他，笔直地坐着，抓着书包肩带说。

　　店主真诚地说：“可以。”

　　谌风：“什么可以？”

　　店主愣了下，以为他不好意思说出口，很懂地配合道：“什么都可以。”

　　谌风抿了抿唇，说：“那工资加五百行吗？”

　　“……”

　　店主笑容消失：“不可以。”

　　杨清影回到二楼的房间，摘掉眼镜缓了缓眼睛，拿出手机看着和备注为“静”的人的对话框，所有消息都是绿色框，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和往常一样，依然没有收到回复。

　　“小影啊，出来吃水果。”妈妈在门口轻声喊，杨清影放下手机，跟着妈妈前后脚下了楼。

　　她吃完面前的一小盘水果后就完成任务似的准备离开，这时候一直注视着她的妈妈才不得不开口：“小静还没有消息？”

　　杨清影嗯了声：“联系不到。”

　　回到房间，她打开手机，消息提示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了最新的照片，配文是：这是他的最新一任，前不久住进他家的，不过现在又搬出来了，具体是谁目前查不到。

　　一任又一任，最新一任。

　　杨清影面无表情地读完消息，点开了照片，用打量以往每一个人的目光，放大看了照片里的人。

　　照片是在户外拍的，这人推着老式自行车，阳光打在他头发上，把面目照得挺清楚。脸很好看，完全是那男的会一眼爱上的类型。

　　她点开的第一反应——

　　这次又是男的了。

　　第二反应——

　　有点眼熟。

　　第三反应——

　　杨清影站了起来，拉开门迅速冲了出去，鞋子都顾不上穿，站在二楼扶手前弓腰朝下喊：“妈！你快，你快拦住我爸，他们走了吗？”

　　*

　　“还得是店里。”店主在高脚凳上挪了挪屁股，点下笔记本空格键，电影从一片绿幕开始从头播放。

　　刚才在影院里看得不舒服——虽然坐得也舒服，屏幕大对眼睛也好，但是就是缺了点那味儿。谌风也不知道是什么味儿，他睡得倒是挺舒服。

　　但店主说走，他就跟着走就行了。

　　回到店里，冷冷清清的，笔记本一打开，两个硬高脚凳一坐，小味儿一下就上来了。

　　电影播放到一半，忽然有人来敲店门，店主正看得高兴呢，头也不回地扬声喊了一句：“不营业！”

　　敲门声停了几秒，很快又再次响起。

　　谌风不得不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隔着透明的店门看到了在门外站着的人……个子很高，穿得很人模狗样，右胳膊吊着。

　　江亦行。

　　而江亦行也正盯着他看。

　　“……”确认了来人后，谌风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他吞咽了一下，按住店主的胳膊说：“我我朋友，我去一下。”

　　店主不太满意地磕着瓜子，嗯了声。

　　卡州现在还是盛夏，外面气温高达四十度，出门不出两分钟就一身汗了。

　　江亦行上下打量了谌风一眼，“去车上聊？”

　　谌风看了眼他的车，怎么看怎么觉得危险。

　　又鉴于他已经把自己“卖”给楼津渡了，作为有契约精神的新时代好卖家，谌风一咬牙，指着旁边的咖啡厅说：“去那里说，我请客。”

　　江亦行轻挑了一下眉，一点头，转着钥匙说：“可以，走。”

　　进店坐下后，谌风翻了翻饮品单，看见七八十一杯的咖啡们，他啪地合上，抬头面不改色地说：“两杯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