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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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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岛秋不想把江户川乱步牵扯进来。
实话说,水岛秋甚至都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答应水无濑雨。
可能是那双眼睛太漂亮了,澈蓝的眸光像是水流,研磨渗透着他。明明是很有侵略性的感官,他却偏偏有一种彼此部分的混淆感。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
就像那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可以肆无忌惮拿起刀捅向对方,和伤害自己一样不需要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也不用担心对方会伤害自己。
道理和‘人无法掐死自己’的理由一模一样。
他的身体发了懒,无作为的等着青年靠近,任凭他握紧自己的命脉,放任了一切的发生。
结果也不如所料的出人意料。
本以为睡一觉就能恢复的记忆,变成了超过两天的体感游戏,水岛秋还怀着自己失去意识的消息不会被织田作之助——他请他监视江户川乱步,同时给乱步递送自己的安全信号——不会被他发现的侥幸。
可织田作之助发现了,方寸大乱,没再去跟踪江户川乱步,紧接着,江户川乱步也发现了。
水岛秋在心底很小声地骂人。
就是不想乱步掺和这些破事,他才一个人跑出来的。
乱步是个很好的孩子。
真的很好。
水岛秋记得最开始他偶遇乱步侦查案件,看到那么小的瘦弱的少年,硬是挺直了脊背,站在受害者面前,和施暴的一家子对骂。
说对骂都是好听的。
乱步虽然聪明,可他一向直来直去,不是特别擅长说话。那次他只是被骂,闭着嘴,低着头,被推搡却一步也不动。
他其实已经开始质疑自己了。
毕竟大家都说他是错的,说他在无理取闹。
可他就是觉得自己没错,他想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他打心里认为自己身后的就是个受害者,如果他让了一步,这个受害者或许会遭遇不测。
所以他扛着压力和指责,扛着不理解与谩骂,甚至还撑着轻度的暴力,硬是站在那。
见这个场面,水岛秋拎着路边木棍就冲了上去。
受害者不能跑,他们也不能跑,只能打。可对方人很多,他身体弱,不总是能打过。
好在也有牙齿、有石头。
好在他们比他惜命的多。
到最后,甚至是水岛秋更胜一筹。
可就在这时候,被保护的那个受害者,却让他们放手,不要殴打那群施害者。
受害者哭着说:“你们不要打了。”
他甚至骂他们是人渣,流氓。
到最后,除了身上青青紫紫的伤和满心的迷茫外,只剩下一地狼籍的鸡毛蒜皮。
水岛秋不在乎案子的破事,他只想保护江户川乱步。
他以为乱步会很伤心,或者做点什么。
可乱步花钱给他买了药,低着头给他擦药,看起来并没什么情绪。
“那很正常,我习惯了。”他说:“可能是我不懂吧……看来你也是个笨蛋啊。”
说着,他就笑。
莫名其妙的笑个没完。
水岛秋试探的问:“要去报仇吗?”
江户川乱步很惊讶的看着他。
“报仇?为什么?”他说:“你受伤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我不管你。”
“和我无关……我是说,假如你是正确的,你不生气吗?”
乱步就说:“那就说明他们是笨蛋,笨蛋无可救药。”
他用很无奈又很自然的语气:“有时候会觉得,我不是很擅长与人为恶呢。”
因为这句话,水岛秋才认真考虑和他流浪。
他一点点收敛了自己的行事风格。
实际上,乱步说过很多次,他对坏事其实没有什么感觉。
可他也说,做坏事不会让他感到快乐。
相反,乱步帮助别人时是快乐的。
既然如此,就做些帮助他人的事吧。
水岛秋不再做坏事了。
他很小心。
他既不让自己在江户川乱步面前犯罪,也不愿意自己在他面前作出任何影响他判断的行为。
他小心到了近乎于‘强迫症’的程度。
发现自己生病会让乱步担心,他就小心着安排日程。
——在最有可能让他应激发热的下雨天,他会躲出去,若是发烧,就等退烧再回家。
再之后,
身体病的频繁且毫无理由,他隐约明白自己的寿命或许比不得常人。更别说过去的孽债野狗一样追着他,催着他偿还那些不知名的代价,接受某些致命的报答。
他不能用自己短暂的人生把江户川乱步推进泥潭。
水岛秋就想。
如果真的有人要把他带走,他就走。
他总会离开。
他真的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但事情发生的太快了。
最开始听到的消息,是他们试图把他杀死,他不想死,只能跑。
等真的想把他带走而不是杀死的人找到他,事情变得更加复杂。
水岛秋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的友人。
他回去会违背母亲的遗愿,他不回去水无濑家会因他犯下暴行。
倘若乱步不在,他还可以体面的与乱步绝交,等日后乱步回忆,只会记得‘那是个我看错了的人自私的导致了什么后果’,其他的都统统忘记。
可就是那么倒霉,江户川乱步就在这里。
不想被他看见暴行。
他满脑子都是这种事,忍不住咬着牙睁开眼强撑着寻找少年的踪迹,想确定他的表情。
可是,眼睛扫过一干闲杂人等,在很远的地方,看到那个少年的时候,水岛秋实打实的愣了愣。
江户川乱步在笑。
没有对他疾病的担忧,也没用对他已然昭然若揭的逃跑行为表示愤怒。
他的学生服在风中扬起衣摆,少年弯着眼睛扬起笑,发丝在他脸颊滑动,那略有些上挑的、不笑时有些锋利眼睛也温和可爱许多,他得意洋洋看着他,像是抓了老鼠的幼猫。
少年向他走近。
水岛秋挣扎着站直身,还没来得及开口,少年就握着他手腕说:“又抓住你了。”
时间仿佛刹那间回溯到刚刚认识的那两天,情景一幕幕重现——猝不及防的偶遇,无孔不入的千里追杀,逃到哪里都会被这家伙捕捉的无奈与疲惫。
水岛秋抿了抿唇角。
“下次和下下次,我也会抓住你。”乱步抬起帽子,嘴角仍然在笑,声调却轻极了:“就算是逃到世界的另一边,就算逃到黄泉的湖底、彼岸的极限,我也会抓住你……就像第一次抓住你时一样。”
“最厉害的侦探可是你说的,秋。”乱步抬起帽子,笑盈盈的看着他:“骗我的话,会被惩罚的哦?”
水岛秋品了品这句话。
“嗯?”乱步意味不明的笑着:“你不信吗?”
水岛秋的表情逐渐慎重。
他严肃的盯着江户川乱步,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像是面对一个难题,又像是看到了无法理解之物。
“可我一次只能吃五份年糕皮。”他严肃且苦恼的说:“……唯独这个不行,胃会痛……”
江户川乱步噗地笑出声。
那些奇怪的气氛不见了,他只嚷嚷着:“你又这样!狡猾!太讨厌了!我最讨厌你了!”又自然而然走到他身边,把他和森鸥外隔开“这次,我才不会那么轻易被哄好!”
水岛秋目光跟着他转,找着能把他送走的人时机,莫名就转在了周边正幽幽盯着的水无濑雨身上。
他眼神顿了顿。
江户川乱步见此,也和水无濑雨对上了视线。
他大大方方的问水岛秋:“他是谁?”
水岛秋犹豫地:“……那边的一个哥哥……?”
倒不是犹豫身份问题。
他在想江户川乱步为什么要问这个……这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吗?
可还没等乱步反应,肉眼可见的,水无濑雨表情一松,抿紧的唇瓣也松开来,他不再莫名其妙的在一边杵着,直接双手插了口袋,踱步到白发男人的那一边。
江户川乱步就在旁边暗暗的笑,小声说:“我就知道。”
“什么?”
乱步不理,指着中岛顾问问他是谁。
乳白色头发的西装男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短暂间隙的所有问题,他无奈看着水无濑雨,然后理所当然的被无视,专业且无力地满眼疲惫。
水岛秋不知道他是谁,却忍不住看了中岛顾问两眼。
两眼之后,又两眼。
总觉得很熟悉,可又说不出哪里熟悉,再要去看,水无濑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刚好把人挡住了。
说起来。
水无濑雨看着也有点眼熟。
之前从没仔细看过,现在看来,总有些异常的熟悉。
恰逢此时,天降大雨。
简直就好像视频在中段的暂停按成播放了似的,雨水猝不及防的落下,是那种近乎于练成线的大雨,织就了密匝匝的雨幕,甚至令人看不清几米之外的环境,触目所及只有白茫茫一片。
从倒塌了大半的残垣断壁的缝隙中倾泻,打在脸上,又冷又疼。
一行人赶忙找遮蔽物,等着全都进了阴影里,水岛秋这才意识到现场到底有多少人。
大家眼巴巴看着他。
福泽谕吉站在他们的不远处,神色肃然,似乎在警惕什么。
森鸥外大概是表情最奇怪的那个,他站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看他的目光仿佛在看什么很复杂的东西,很怪。
织田作之助则正常许多,松了口气的样子。
中原中也心不在焉,眼睛盯着雨水,似乎在打算等确定他安全,就冲回镭钵街。
他们都看着他。
尤其是水无濑雨。
幽幽的目光,像是在捉老鼠的猫,已经准备好了陷阱,蹲坐在旁边看着猎物如何挣扎,乐此不疲。
“秋少爷……”乳白色发的西装男走出一步:“关于返回水无濑家的事——”
“你等等。”水岛秋打断他。
时间焦灼。
水岛秋幻视自己身处于类似暴雪山庄的秘境之中。
他拿着谁都不知道的【背叛】与【凶手】的卡牌,被主办方架在高处,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坠入深渊。
只有最后一次出牌的机会,即使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叹了口气,虽然对中原中也说话,眼睛却看着水无濑雨的方向。
“中也,可不可以麻烦你,把乱步送出去?”
“——不可以。”
抢在中原中也之前,水无濑雨回答道:
“在你做决定前,没有人能离得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