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鲁纳》笠雨蓑一

41、卑鄙

　　保镖一侧身，她看到不远处的季凫在朝她招手，灯影下他淡然笑着，端然坐着，桌上一束白玫瑰将他的肩臂挡去一半。花影乐声中起身而来，皮鞋踩在地面嗒嗒作响，他成了全场的焦点。
　　“等你好久了，芙儿，还不过来吃饭？”他一只手轻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抽走她手心的支票，对撕成两半。
　　禾绾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纸屑就飘进了垃圾桶。
　　“垃圾还拿在手里干什么，嗯？”
　　“额…”她盯着他。
　　向南熹却微微一笑，“恕我不识，这位是？”
　　她正欲介绍，季凫却牵过她的手，问：“芙儿，这是你的朋友？”
　　“额…是吧。”禾绾一连“嗯”了几声。
　　“既然是芙儿的朋友，那就一起吃个饭吧。”
　　季凫语气没变，却叫人觉得他不太诚恳。
　　向南熹看了眼被扔进垃圾桶的支票碎片，又扫了一眼男人贴在禾绾腰侧的手掌，识相笑道：“不了，今天没空，改天吧，数字我记下了，支票一会儿我再叫人送过来。”
　　“不必，我们明天在京都还有行程，应该没这么赶，你后天送过来也行。”
　　前半段听着不对劲就算了，后半段更让人觉得他沉了脸。
　　禾绾抬头，见他的表情依旧温和有礼，更加不安了。
　　向南熹微笑着耸耸肩，无所谓道：“禾绾，你总能出乎我的意料，今天确实没空，改天吧。”
　　“好。”禾绾点点头，等向南熹一离开，季凫招来侍应生点了几个菜，气定神闲地拿起菜单。
　　“芙儿，你惹什么麻烦了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没什么事。”
　　“那刚刚是？”
　　“如你所见，你替我撕了一张天价支票。”
　　季凫轻轻一笑，身体微微前倾，眼窝深邃，浓密睫毛在灯影下颤动，扫落眼尾的深情，刹隙间一笑，很容易让人沉浸在他专注的眼神中，感叹怎会有如此的美人。
　　“你现在很缺钱？”
　　“以前缺，现在已经不缺了。”她埋头吃着，划拉着手里的刀叉。
　　后来吃完饭擦擦嘴就要走，“这顿你请。”
　　“当然。”他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肩背极其纤弱的一个女人。
　　他一招手，远处的保镖颔首过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资料。
　　“季少，这是您要的信息。”
　　“有什么特殊情况。”他翻动着这些资料。
　　“季老爷子当年撤走了医院的人，不到两年，那两个老人就去世了。季小姐前后欠了一笔钱，升学到京都后一次性还清了这笔钱，据我所知，她当时跟一位虞性男子在交往。”
　　“有他的资料吗？”他神情冷淡。
　　保镖赶忙将另一份资料递到他手里，他翻开一看，逐渐蹙了眉头。
　　“季小姐和这个男人分手后，到加州留学，七天前回来向这个男人还清了所有债务。”
　　“好，我知道了。”季凫将资料合上，一起身，立在不远处的另一个保镖也出动了，身后两个专业保镖如影随形跟他上了电梯。
　　支票是第二天早上送到禾绾手上的，向南熹的助理再三鞠躬，希望她确定返美行程后告知于她，她好向向南熹汇报。
　　禾绾没有刁难人的习惯，她答应助理的要求，不过也无法向她保证确切时间，只告知她会尽快离开。
　　她起的不算早，但还想吃个早饭，到餐厅用餐，正好碰见季凫。
　　他一如既往笑得很优雅，问她想吃什么，在加州待了几年，吃早点的口味有没有变？
　　她说没有。
　　他便替她点了，又问还要添点什么？
　　她说不用。
　　两个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吃着早饭，餐桌上偶有食物的热气，这是七楼，从这能看到窗外山林消融雪景，白中带绿，又带褐，热闹的，精彩的，冰冷的颜色。
　　她往窗外看一眼，突然打个寒颤，季凫紧张地捏捏她的手，发现根本不是热的，打算叫人上去拿毯子。
　　她赶紧说：“不用麻烦了。”将搭椅背上的披肩披上，拢了拢长发。
　　“我不冷，真的，吃饭吧。”她将手抽回，捧起碗勺埋头喝粥，虽然她现在饥肠辘辘，却食不知味，不敢再看窗外的景色一眼。
　　“真不冷？”季凫看着她。
　　“真不冷。”
　　“晕晕…”桌面手机响起，她看了眼号码挂掉，手机又晕晕震动，季凫盯着她，“不接么？”
　　“不接。”
　　“找你麻烦的人？”
　　“不是。”
　　“那是债主？”
　　“嗯…算是吧，以前的债主。”她低头喝粥。
　　“以前的债主，他还找你干什么？”
　　“可能他觉得我的债还没有还清吧。”
　　“需要我帮忙吗，芙儿？”
　　“不用麻烦，我自己可以处理，我吃饱了，你慢慢吃。”
　　“这就吃好了？”
　　“嗯。”她放下筷子，抓着那只震动的手机跑到雪林里接通，对面声音快而厉：“来见我。”
　　“我为什么要去？”
　　积雪从枝头消融，窸窸窣窣下泄之声，她肩上落了几滴雪水。那头停顿了一两秒后：“你欠我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三年前，在加州。”
　　上午十点多，景观林雪水落越落越快，她立在一面水景喷泉前，冬日很少有鸟类，大概是酒店里的冬禽。有点像鸽子，灰的，白的，在岩池边轻巧地跳着。
　　她伸手逗其中一只，楼上季凫立在窗边看她，她也没察觉。
　　“是你不顾我的意愿。”
　　“我要你亲口回答我。”
　　“是。”
　　那头又停顿片刻。
　　她的心跟着停摆一两秒，手边的冬禽跳得更远，她立在原地重复一遍：“是。”
　　那头传来笑声，她似乎能想到他狰狞的表情，“过来。”
　　“不，我为什么要去，我欠你的已经还清了。”
　　“你欠我的可不止这些。”窗外京都冬景，酒店里一切都显得无趣，他的目光冷肃平静盯着雪地里她的小影。
　　“你和你未婚妻之间的误会，是你一手造成的，我不对此负责。”
　　“你又拿了她的钱是不是，这是第几次了，赚得盆满钵满了吧？”他又在冷笑，答非所问，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禾绾，你很好。”
　　“虞舜英。”
　　“过来，现在！”
　　她收到一张照片，那夜酒店玫瑰花瓣遍地都是，他一臂环着她的腰，她完全不省人事了，睫毛盖着眼睑，泛着光泽的长发顺着脑后流到地毯上，玫瑰花瓣夹在发间。
　　她攥紧手机，忍无可忍：
　　“你真卑鄙，虞舜英。”
　　“还有其他更精彩的呢，你感不感兴趣，禾绾？从现在开始，我们重新认识一下，让我们看清楚对方到底有多卑鄙。”他挂断电话。
　　又到了早上，又过了一年，每次看到人世间的车流，总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日子就这么过去了，是吗？
　　虞舜英倒一杯酒搁在她面前，她转头说：“照片给我。”
　　“急什么，还有视频呢，你要不要一起看看，床上的你别提多迷人了。”
　　他端着酒杯，微微一笑，弯腰凑上前时，笔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
　　长在这样恶劣人的脸上，真是可惜。
　　禾绾将他的脸打偏过去。
　　他表情僵滞，眉尾稍颤了一颤，冷笑道：“这就打人了？以前也没少做，也没见你生气啊，录个视频记录一下，怎么就恼羞成怒了？”
　　他满眼狂妄，偌大影子罩在沙发上。她只觉够了，她受够了这些人，这些事！真的够了！
　　她攥紧双拳，深吸一口气，问：“你到底要怎样，虞舜英？”
　　一秒、两秒…他将沉默的背影留给她。
　　他要怎样？他到底要怎样？！他自己也不知道。
　　“向南熹说你有新男友了，怎么，又傍到金主了，在加州认识的？”
　　“这与你无关，把照片和视频给我。”
　　他的视线冷漠挪向窗外，远处景观林前是华盛大门，车来车往，达官贵人衣冠楚楚，以此为界。有时候，他真希望，就这么一直循环下去。
　　“不给，我就走了。”她起身离开。
　　身后“嘭！”的一声，酒杯砸落，光线变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