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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

  •   魏窈从昏睡中醒来的时候,日影才过晌午。

      槅扇长窗外的青石砖被曝晒得发烫,秋老虎的燥热随风钻入窗隙,卷动珠帘绣帐。她身上却仍觉凉沁沁的,即使盖着锦被也无甚暖意,不自觉掖了掖被角。

      守在榻边的青穂瞧她醒了,忙小心搀扶起来,取旁边的药碗尝了尝道:“药放得有点凉了,奴婢这就去热热。”

      说着话,取织金软枕给魏窈靠上,将她病中随意披着的青丝笼在肩侧。

      魏窈却望向窗外,“父亲那边还没消息吗?”

      青穂动作一顿,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眼圈儿却悄悄红了。

      “又推说公事繁忙是不是?”魏窈猜到答案,真个确信父亲的冷漠背弃时,心却还是沉到了谷底。

      她产后身子亏损,一直没能调养过来,前阵子又遭人暗算病倒在榻上,不得不搬来京郊的别苑养病。原还指望娘家父亲能搭把手,助她脱出困境,如今看来这点指望也得落空。

      “是为了……淑云吧?”

      魏窈拿过药碗,将腥苦微凉的药汁灌进嘴里,却仍压不住心底的苦涩,“她就这么等不及?”

      “听说她借着陪伴外祖母的名头住进了府里,顺道帮忙照料咱们小郎君。”青穂想起魏淑云的无耻做派,都恨不得扇那女人两巴掌。

      更可恨的是姑爷,当初贪图少夫人冠绝京城的样貌,费尽心思地登门求娶,连身家性命都豁得出去。谁知娶到手后没两年就变了,一面哄着少夫人,一面又收留了好几个莺莺燕燕,如今还跟……

      青穂心底不忿,低声嘟囔着骂道:“一对狗男女!”

      魏窈听了,虚弱嗤笑。

      也罢,当初若不是魏淑云一心要嫁状元郎,她那位继母贺氏定会将视若心肝的女儿嫁回娘家,给贺云章为妻的。如今魏淑云丧夫守寡,转头勾搭上了温柔多情的贺云章,一旦贼心得逞,还能平白捡个未满周岁的孩子。

      这等美事,贺氏怎不会乐见其成?

      而至于父亲,他能有今日的官位荣华,全都仰仗深得皇帝宠信的岳父贺崇提携,又岂会为她这么个半路捡回来的前妻之女得罪岳家?

      哪怕手心手背都是肉,到了抉择的关头,魏淑云的分量必定也是重于她的。

      艰难处境里,父亲既然指望不上,为今之计,也只能千里寄信,去寻靠得住的那个人。

      魏窈挣扎着想起身,才刚披上外裳,外头忽然一阵骚动,继而响起仆妇惊慌的喊叫,“走水啦!快来人呐,走水啦!”

      远远传来家丁们嚷嚷着救火的动静,魏窈强撑着被青穂搀扶下榻,还没颤巍巍地走到门边,便见浓烟从窗隙门缝里汹涌而入,呛人而滚烫。

      隔着薄薄的窗纱,魏窈看到厢房里乱窜的火苗借风势席卷而来,在青穂拉开门的那一瞬,浓烈炙热的烟气扑面而来。只这么片刻之间,火势已然吞没穿廊和厢房,将她住的正屋裹在中间。

      暴晒的秋日天干物燥,这场火顷刻间就烧成这样,显然是有人蓄意而为。

      魏窈和青穂想从来势汹汹的火海冲出去,却早已无路可逃,眼睁睁看着火苗舔上长垂的锦帐,主仆俩迅速被浓烟淹没。

      身体倒下去的时候,神魂像是从疲惫的身体抽离。

      魏窈看到整个别苑连同里面尝试救火的家丁都被大火吞没,除了极少数侥幸逃脱外,最终都与她一道葬身火海。这座帝王御赐、修缮得精巧富丽的别苑随之化为焦土。

      而后便是她的葬仪。

      趴在她棺前不肯撒手的贺云章被婆母拖走,父亲魏芝翰破天荒地在灵堂外守了一夜,魏淑云则假惺惺地哭了一场,随后将未满周岁的孩子抱到了客居的院中照料。

      半年后,魏淑云嫁入贺家,成了贺云章的继室,霸占了原本属于魏窈的一切,包括孩子。

      此后夫妻甜蜜,翁婿和睦。

      魏窈的坟前也渐渐冷清起来,仿佛她从未被寻回京城,也从未嫁进过贺家。

      除了闻讯回京的挚友还记得为她祭扫外,往后岁月里,就只有一个人会不时到她坟前看望,时常在那里待上整夜,拿指尖无数次抚摸冰冷的墓碑。

      ——是穆景初,皇帝的孙儿肃郡王。

      魏窈与他不过数面之缘,且因她是有夫之妇,两人都没多说过几句话,除了偶尔察觉他暗中的注视外,再无旁的瓜葛。却未料曾许诺白首的贺云章移情别恋、贪欢享乐之时,却是他常来吊望。

      坟前墨柏渐长,魏窈的神魂也如病后的身体般逐渐虚弱、疲惫,似要再次陷入沉睡。

      可是,怎么甘心!怎么甘心呢!

      被黑暗淹没前,她怀着不甘,奋力挣扎。

      ……

      “哐”的一声,摆在榻边高几上的细瓷花瓶跌在地上,发出碎裂的脆响。

      原本靠在窗边打盹的嬷嬷听见动静,慌忙走过去,就见细脚高几像是被人踹了一脚,犹且轻轻晃动。而榻上睡着的人状若挣扎般手足乱动,额头不知何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只眼睛紧闭着,跌碎花瓶都没能吵醒她。

      这是做噩梦还是在打架?

      果真是乡下养出的野丫头,睡觉也太不规矩了!

      嬷嬷皱眉将魏窈推了推,竭力拿出温和的语气,轻声道:“姑娘怎么了?可是魇着了?”

      遥远得如在天边的声音,听得并不真切,倒是这一阵轻推将魏窈从噩梦里晃醒,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脑海里有一瞬茫然。

      旋即,头顶的绣花床帐在眼中逐渐变得清晰,屋里浓重的甜梦香窜进鼻端,在她茫然转头时,那位老嬷嬷的脸也不远不近地贴了过来——

      “没事,奴婢在这儿呢,不用怕。姑娘赶路累了,接着睡会儿吧。”

      说话间轻轻拍她后背,像要把魏窈哄睡。

      魏窈看着那张已经许久没见过的脸,愣怔了片刻,灵台渐而清明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继母贺氏身边的赵嬷嬷,自从那年接她回京后就到庄子上养老去了,再也不曾出现在魏家,如今怎会又在她跟前?

      这场景摆设,也似乎有点熟悉。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许久没穿的粗绢衣袖落入眼中时,脑海里忽然轰的一声。

      因着帝王宠信,非但身居高位、权势煊赫的贺家,就连魏家都攒了不菲的家资,这种质地的衣裳她回京后再也没碰过,那么此刻……

      魏窈直愣愣看着赵嬷嬷的脸,猛地想起来这是哪里——当初父亲派人接她回京的路上,一直是贺氏派人贴身照料,这地方她印象很深,是江陵府地界的福缘客栈。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为顾妈妈的死。

      魏窈自小与双亲失散,是母亲的陪嫁顾妈妈抱着她漂泊求生,在邵州的一个大户人家做工,含辛茹苦地将她养到了十六岁。

      待父亲魏芝翰寻到她的下落派人来接,魏窈自然要带着相依为命的顾妈妈。

      谁知走到这里,顾妈妈却在上街买东西时被歹人掳走,落在土匪窝里平白丢了性命,直至后来山寨被官兵踏平后才得以将她安葬。

      彼时的魏窈虽然心里存有疑惑,却能有什么法子?

      只能擦干眼泪进京罢了。

      就此落入在魏家孤身无援的境地。

      而如今,她既回到了这座客栈,那么顾妈妈……

      魏窈看着赵嬷嬷那张脸,再想想后来继母的诸般心机,心绪渐而激荡,却最终转过身抱着枕头闭上眼,嘟囔道:“嬷嬷出去吧,吵着我了。”

      赵嬷嬷被直勾勾地看了半天,原本还有些心里打鼓,瞧魏窈终于又睡过去,总算松了口气。

      她也乐得清闲,看这丫头贪睡,加之屋里香熏得很重,又往香炉里添了点香料,果真到外面的躺椅上眯着去了。

      ……

      直等屋外安静下去,魏窈才悄悄起身。

      随意挽起青丝,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赵嬷嬷在外面睡得呼噜正响,还抓了个同行的小丫鬟给她打扇。

      屋门显然是不能走了,好在魏窈养在乡下,又有交好的沈家姐姐教她强身健体,虽说没能耐像沈家姐姐似的上阵杀敌,身手却也还算灵活。当即踮着脚尖走到后面的支摘窗,推开后攀住探近窗边的树干,无声无息地逃出了二楼的客房。

      外面天色已昏,晚风吹得枝头飒飒,也驱散了被浓香熏出的困意。

      叫住客栈的伙计一问,这时节正逢四月十八,恰是顾妈妈才刚走失的那天。

      魏窈心里突突直跳,想即刻赶到顾妈妈跟前救下她性命,却又知道凭她一己之力根本没法跟占山为王的匪徒们周旋。正琢磨着法子时,忽地在朦胧天光里看到了一道有点眼熟的身影。

      像是……肃郡王的随从?

      魏窈生恐看错了,赶忙走近些,待看清那人面容,简直想跪下来给老天爷磕两个!

      果真是肃郡王的贴身随从!

      肃郡王虽为凤子龙孙,却是从沙场上回来的,身边侍从也都是精挑细选的高手。当初山匪们连锅被端,百姓都说是官兵剿匪有方,可依着魏窈后来了解到的情形,未必不是有厉害人物暗中督办。

      否则,江陵府的这窝山匪闹了好几年却愈演愈烈,怎么就这回连根拔除了呢?

      只是顾妈妈的性命既已落在山匪手里,若还如前世般等着剿匪,必定又要重蹈覆辙。魏窈不知顾妈妈如今是生是死,但既然老天爷开恩让她回到今日,总要想办法尽力尝试的!

      她理了理衣裙,深吸了口气,快步跟上那随从。

      ……

      福缘客栈是江陵府仅次于官驿的下榻之所。

      除了阁楼里洁净整齐的客房外,后面还有好几座清幽别致的小院,专供富商和不便入住官驿的官眷们下榻,其间花木扶疏,绿柳婆娑。

      卫玄铮快步走过甬道,忽而察觉身后有些异样,不由驻足回首。

      魏窈见他这么快就发现了,赶忙提裙快步赶到跟前,含笑施礼道:“民女有要事求见肃郡王殿下,事关重大,还望大人通禀一声。”

      陌生的脸庞突兀的话语,让卫玄铮眉头微拧。

      肃郡王这回是奉皇命微服办差,按说并无旁人知晓,这女子……

      他的视线将魏窈上下打量了两圈儿,既诧异于对方不施粉黛却让人过目不忘的姿容,更诧异于她那仿佛真有要事禀报的坚决神情。

      他没说话,沉着脸转身就走。

      魏窈赶紧跟在后面。

      绕过两重回廊,便是肃郡王穆景初留宿的小院。

      卫玄铮也不搭理魏窈,才刚跨过门槛就将院门重重阖上,从门缝里瞅见那姑娘还乖乖站在门外,这才快步走进去。

      屋里刚掌了灯,穆景初独自站在案前,正在瞧一幅舆图,墨灰的衣裳绣以暗色银纹,腰间蹀躞有了点年头,却将身姿勾勒得劲拔挺直。

      听罢卫玄铮的禀报,他颔首示意退下,见对方站在那里没动,抬眸道:“还有事?”

      “有位姑娘想求见殿下,说是有要事。”卫玄铮迟疑着,见穆景初微微拧眉,忙道:“属下怕她是诓人,没搭理。但她一路跟过来,关了门也不肯走,大约是确信殿下就在此处。殿下若不愿见,属下去把她轰走。”

      这倒稀奇。

      穆景初不怎么跟姑娘打交道,更懒得见陌生女子。但既然对方找上门……他的视线仍落在舆图,只抬抬手,“去问她什么事。”

      卫玄铮依命而去。

      少顷,隔窗便有交谈声传来,那女子声音不高,音调却挺好听。

      依稀听得“山匪”二字,穆景初神色微动。抬步走向窗边,隔着洞开的支摘窗,越过檐下扶疏的翠竹,入夜渐暗的天光下,一道女子的身影落入眼中。

      她生得很漂亮,身姿挺秀黛眉凤目,身上穿着半旧的淡色粗绢衣裙,浑身上下唯有挽发的珠钗算是装饰。

      但即使不施粉黛不饰金翠,那眉眼亦如珠玉暗蕴光华,鸦色青丝如裹着珍珠的上等绸缎,衬以窈窕修长的身段,着实是寻遍京城都难得一见的美人。

      晚风拂过廊下,森森凤尾之间似有股幽淡的香味传来,非花非露,闻在鼻端却极熨帖。

      穆景初看惯宫廷内外风姿各异的美人,对女色不算热衷,至于种种名贵熏香更是司空见惯。然而此刻,在隔着庭院嗅到这缥缈香味时,心头却无端微微一跳。

      那边魏窈察觉动静,也抬头朝他望了过来,两人视线隔空相触。

      “让她进来。”片刻后,他如是吩咐。

      卫玄铮诧然望了眼隐在竹丛后面的主子,未料他竟会允这陌生女子进屋回话,暗暗纳罕之余,请魏窈进了屋,独自守在门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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